一.
按我的习惯先说缺点。小丑能够拿到金狮奖毫无疑问是因为其社会意义。但在反映社会问题的层面上，小丑有两点不足：
第一，小丑的形象不够典型，作为底层边缘人的代表说服力不足。电影为了在较短的篇幅内构造够强的矛盾冲突，给亚瑟加上了精神疾病，悲惨过往。这样可以强化很多矛盾，让亚瑟的行为更加合理。但缺点就是亚瑟的行为显得过于偏激，不能完全作为普通底层人的缩影。
第二，影片的矛盾冲突不够典型。亚瑟被年轻人殴打，被同事出卖，被华尔街精英殴打，这三起事件都有一定的偶然性；和老韦恩的事只能解释为一场悲剧导致的误会，不构成矛盾；只有莫瑞秀这压垮亚瑟的最后一棵稻草，还显得像那么回事。
我始终觉得每个阶层或社会群体都应该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国内《药神》的成功某种程度上正因为它为某个弱势群体发出了声音，虽然它也有缺点，但它配得到很高的评价。小丑或许是被过誉了，它对社会的探讨还是不够深入。但威尼斯电影节将金狮奖颁给小丑，表明还是有欧美文化精英愿意聆听底层的声音，或者说能够认识到底层这股力量，这是个好现象。

二.
先把话题扯远一点，说点社会背景。
当今世界，任何一个群体，内忧或外患必取其一。若想内部稳定，就要将矛盾向外转嫁。若无法转嫁，矛盾就会开始在内部积累。
当下，在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冲击下，西方靠着资源掠夺和商品倾销所构造的高福利社会已经越来越难以维系，钱生钱的金融游戏也已经玩不下去了。精英们手握充足的本钱，在社会游戏中可立于不败之地，首当其冲受到经济衰退冲击的只能是毫无本钱的底层们。在高福利社会中承平日久的欧美底层们突然失去了竞争力，纷纷下岗。
在影片中老韦恩这些精英们的解释/认知中，所谓自由社会，就是机遇面前人人机会均等。不成功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自身不够努力。像亚瑟这样的loser，一定是因为不够努力才沦为边缘人的。
老实本分的人恪守精英制定的逻辑，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相信努力就有回报，亚瑟也曾经如此。有的人像亚瑟的母亲一样，对精英抱有幻想，天真地以为一位大善人或青天大老爷上任就能为自己做主，解决自己的贫困。而更多的人开始积累不满，他们不清楚自己该恨谁，同事？家人？社会？政府？国家？外国人？他们只是在怨恨中度日，不断积累怨恨。

影片最后，亚瑟在脱口秀直播现场枪杀了主持人莫瑞。这成了点燃整座城市暴动的导火索。无数积累了许久怨恨的底层们将亚瑟奉为精神领袖，戴着小丑面具冲上街头开始打砸抢烧。他们的行为有正义性吗？在我看来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影片中这些被煽动的暴徒，也就是前面所说的底层，社会游戏的输家，毫无疑问可以代表现实中的很多人：美国占领华尔街运动的人们；法国的黄背心；智利、委内瑞拉、乌克兰街头的人们；以及，小渔村街头的暴徒们。(严格来说小渔村问题在经济生活之外还掺杂了历史遗留问题和政治因素，但这里只谈经济生活方面)
首先，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或许是换个总统，或许是改善某个行业的收入，或许是所谓的五大诉求。说到底，没有任何一场运动触及到了社会矛盾的本质。苏东巨变，阿拉伯世界的各种xx之春后，人民生活真的从此越来越好了吗？几乎没有。
然后，他们的行为是正义性的吗？或许他们认为自己是正义的，短暂的混乱不过是“黎明前的阵痛”。但这种缺乏明确纲领和行动准则的群体运动，最终大都会不可避免地演化成暴乱。当某些激进分子将诉求转化为暴力的瞬间，运动就失去了正义性。
但换个角度来说，他们的诉求真的没有丝毫正义性吗？大多数普通人其实不会想太多有影没影的东西，对多数底层来说，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尚可的生活。但当今世界，越来越多的地方都暴露出贫富差距扩大，失业潮，底层生活窘迫等问题，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底层们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走向街头。他们只知道自己生活每况愈下，但找不出问题的来源，只能在街头徒劳地释放自己的积怨和压力。一个社会有义务保证其成员生活水平的改善。个例的出现可能确实是个体本身存在问题(比如国内大凉山)，但当底层的呼声形成一股巨大的社会力量，那就证明这个社会是存在问题的。
最后，他们的运动能够成功吗？影片是持否定态度的。底层在压力积累到极限后爆发，这股力量是极其强大的。但群体运动大多数时候由于认识不到主要矛盾，没有解决矛盾的方案，缺乏行动纲领，因此具有盲目性，大都在漫无目的地发泄中沦为暴乱，最终作鸟兽散。社会问题依然得不到解决。

比起V字仇杀队结局自我感动式的所谓“革命胜利”，小丑的导演很清楚：底层人民的意志可以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但在西方社会的环境下，这股力量只具有破坏性，不具有建设性。它能摧毁一个旧秩序，但没有能力建设一个新秩序。这也正是我认为小丑强过V字仇杀队的最大原因。
这类电影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他们能意识到问题，呈现问题，但没有能力给出解决问题的方案。这是理所当然的，解决问题需要的是民智的开启，需要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民主，不是一部电影所能承担的使命，对小丑来说，能让人们意识到问题就足以证明其社会意义了。

三.
精英们也很清楚，社会的动荡，底层的不安分，都不利于资本的稳定运作。现在的西方社会无非两种解决问题的方案：
其一，通过讨价还价，满足一个又一个群体的诉求，维持一个大致的平衡。但目前来说，这个拆东墙补西墙的路子已经愈发走不通了。社会财富蛋糕越来越大，但因为资本增殖的速度远高于劳动获取收入的速度，上层划走的比例也越来越大。只要上层不愿吐出既得利益，那底层的窘境就无法得到根本的解决。
其二，变本加厉地将国内矛盾向国外转嫁。当今世界，以特朗普的当选为代表事件，越来越多欧美国家，执政多年的左翼政党开始失势，右翼政党开始执掌政权。保守主义，民族主义开始盛行，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冲突愈演愈烈。从短期来看，这是行之有效的方案，能一定程度上缓解社会矛盾。但从长期来看，这依然是饮鸩止渴，矛盾本身没有被消除，互相转嫁，迟早有无可转嫁，爆发出来的一天。
所以我对近未来的世界局势始终持悲观态度。十多年前玩经济游戏，现在玩不下去了改打贸易战，总有一天贸易战也打不下去呢？是否会有热战爆发的一天？
说到底，把社会游戏当成一场零和博弈，就迟早会有输家产生。没人愿意当输家，这无可非议。但如果人人都想当最大赢家，那就只能在场外找新的输家。当再也找不到输家的时候，这场游戏也就玩不下去了。唯一的解决方案就像前两次世界大战一样，通过血腥的手段淘汰一部分玩家，给其他人腾出生存空间。
至少当前世界，我看不到解决的方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