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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旧文重发】四顾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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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是友非友
两个时辰过去,日暮西斜,晚风渐起。木楼旁的树荫迅速长大,不觉间已将整间屋子拢上了影子。从二楼未掩上的半扇窗子望进去,楼内的人身披一件宽大外袍侧坐于案前,头脸前身恰被另外半扇窗子挡住,看不清动作。
距离木楼三十丈开外,夏蝉扯着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任它们叫得再欢,传入木楼的蝉声不过十之一二,不温不火的就像头顶上慵懒的夕阳。蝉鸣声搅得人昏昏欲睡,蝉儿们也叫得昏昏欲睡,在这一片昏昏欲睡之中,忽然低低地起了一丝波澜。
那是一声极轻极轻的传音入密,轻得几乎连声音的主人都听不见:“你看,李相夷又开始打坐了。”
第二个人显然没有听清,也极轻极轻地道:“你说什么?”
第一个人咽了口唾沫,向远处木楼瞟去一眼。第二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直愣愣地盯了木楼一会儿,恍然大悟,却也不能发出太大动静,于是连连点头。
第一个人翻个白眼,显然不满那装出来的恍然大悟,转头对着第三个人传音道:“蝎子,角姑娘让你助我们除掉李相夷,不是让你来睡觉的。”
第三个人双手抱臂倚在树下,闭目养神。闻言动了动眼睫,却始终没有睁开:“莫急,还不是时候。”被称作“蝎子”的人脸上布满蝎子一样的褐色硬皮,一张脸长年只露一种蝎子般阴毒的表情,传说因为他少时被毒蝎蛰了脸,皮肉都已僵硬,连微微一笑也是办不到的。
背后有人发出“呵呵”一声冷笑,只不过也是用的传音入密,令这“呵呵”一声愈加听得人毛骨悚然。前两个人已听得头皮发炸,蝎子也将眼睛打开一条缝。第四个人白面容光,秀气逼人,以灰带布条束了发,身穿一件满是褶子的短襟衣,衣上居然还透着一股鱼腥味。适才这“呵呵”一声就是他发出的,看似对眼前三人十二分的不屑。
蝎子只瞧了一眼,又将硬邦邦的眼皮合上:“堂堂‘西风半晓’冷西风大侠易容打扮成如此模样,居然不以你衣冠楚楚的大侠面目去见老友,意外、意外。”
冷西风扬目抬眉,话中透着无可比拟的骄傲:“你当一个人在窗前坐了两个时辰不动寸许,是在喝茶看风景?”
蝎子嗤了一声,针锋相对:“你当一个人解毒疗伤,会大开门户坐在窗前让人观赏?”
“常人也许不会,但他是李相夷。”冷西风的目光飘忽起来,似乎窥见了楼内,一个往昔叱咤风云的少年拼尽全力撑着脊背,将头脸埋在半窗之后痛苦挣扎。冷西风的话里含了笑,也含了说不清的歹毒,“李相夷行事奇诡多变,最擅长险中求胜。你们在此蹲守多日,难道还没发现这一点?每当他开着窗子,总是有意无意地在窗前坐上很久,那是他故意让你们看见,好在他真正动手疗伤时**你们的眼。”
第二个人终于恍然大悟,又问道:“今日你又是怎么看出?”
冷西风本不愿降低身份同荣霸天这样的人说话,此人空有个响亮名字,在江湖黑道上却连前二十也排不进。此刻他一股骄傲劲儿正在头上,难免就多说了几句话:“我了解他。要是换了我是他,或许……也会如此。”
蝎子非常看不起这些所谓“正义之士”表面上言辞凿凿,一口一个江湖道义,暗地里机关算尽,变着法儿嫉妒陷害……就算是嫉妒陷害了也还要装出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样。于是他也忍不住,冷言热讽:“要是换了你躺在里面,蝎子我决不会跑这一趟。”
冷西风刷地一下变了脸,轻声喝道:“你什么意思?”
蝎子看他一副想要发火又不得不压低声音的模样,颇感快慰,动了动嘴边一块皮,算是大笑:“我的意思,就算你杀了他,也不可能取代他的地位和声望。”他见冷西风一张越发青绿的脸,嘴角的皮动得越发愉快,“谁不知道在李相夷前往漠北之前,你是幽云第一风流剑客,倾倒二州多少女子。然而当他戴着四顾门主的光环,往漠北的土地上一站,什么都变了样……”
冷西风喝道:“别说了!”
“你怕了?还是不想听?”蝎子淡淡瞥他一眼,“面子上认他为友,百般潇洒,其实心里早恨得咬牙了吧?恨他剑法比你好、名声比你显赫,就连你一向引以为荣的俊美容貌,在他面前也黯然失色了。”
冷西风一张脸已经扭曲,蝎子仰头一倒,又开始睡觉。冷西风瞪了他半晌,撂下一句狠话:“等我杀了李相夷,我要让你后悔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蝎子低声打起了呼噜,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
冷西风扭头就走。
他要用楼里人的血,洗净他的耻辱。
仍是澄红的夕阳西下,仍是如醉的晚风吹过荒野,吹得草木一下一下地低头,又一下一下地顽强抬起。一身渔人打扮的冷西风站在木楼前,仿若只是偶然路过的村民。
他的心里在发笑,衣服上的鱼腥味散进风里,会不会已经吹进了木楼里呢?李相夷一定以为站在他的楼前的,就是个木讷无知的渔民吧。这般光明正大地前来杀人,等自己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一定会惊诧无比的吧。等他死在剑下的时候,他一定会承认,是自己比他技高一筹、比他更配得上江湖盛赞的……吧!
冷西风觉得无比兴奋,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一阵颤抖,他向着大开的木门迈了一步。
“嗖”的一线风声破空,什么东西明晃晃地亮了一下,在他颈侧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冷西风甚至并未觉出疼来,人已下意识地捂着颈上伤处,急退至木楼五丈开外。他睁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盯着那扇半开的窗,犹如盯着一个魔鬼。
窗后可见半身宽大外袍,未挪一分一寸,那人既没有探头而出也没有起身离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仍是静静地侧身坐于窗前,不见头脸。
这不可能……冷西风在心中千百遍地对自己说。捂着的一道伤口渗出血来,与身上鱼腥味混杂一起,说不出的一阵怪味道。他不知李相夷使了什么暗器,更没有看清那暗器究竟是以什么角度什么力道出的手,只是一线寒光冰冷而锋利,像极了那人拔剑时的目光。
他也说不清是恐惧是愤怒,忽然间吼出了口:“你究竟是人是鬼……”
木楼上的外袍舒展了开了一片衣角,兜进了一缕晚风,鼓了起来——那是李相夷将一只手臂架在了窗台上。冷西风并未看见他的手掌,也没看见他手中握着什么暗器,只听得他的声音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寒风夹着飘雪,在茅屋裂了的墙缝中穿过,刺入骨髓:“滚开。”
冷西风喘着气,双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上,颤抖着颤抖着,忽然得了安全似的露出个僵硬的笑,白白浪费了他的一脸秀气相貌:“你……怎么不请我进屋?要是平日里的李相夷,断不会……就算要杀人,你也是落落大方让人到死也拿不出半句言语来反驳……你、你果然有问题!”
楼里的人依稀是冷笑了:“别脏了我的屋子。”似乎这才是让他滚开的理由。
冷西风低头打量了自己。一身皱巴巴的粗布短衣弥漫着鱼腥味,叫人作呕。冷西风从未想过他这一辈子会有如此不堪的一天。像他一般高贵自负的人,就该是衣袂飘飘潇洒俊逸,就该是出门掷果盈车到哪里都受万千少女倾慕……何至于此?他愣愣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才能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在夺回的同时,引以为豪的骄傲……不就早已失去了吗?
他张开双臂,让这一身鱼腥味散得更浓,瞧着斑斑污渍的袖口,低声抽搐了嘴角。“今日的样貌,今生决不再有。”他低低地道,右手不知何时已握在了剑柄上,“冷西风——以命立誓!”话音未落他忽的蹬地跃起,以剑护颈猛扑向窗后的一袭衣袍。
冷西风不是泛泛之辈,在毫无防备时吃了颈上暗器的亏,自然不会再吃第二次。他的一扑张弛有度,远看似苍鹰展翅,力道和劲道都是非常,蓄势的出手一击想必也将惊艳绝伦。
荣霸天禁不住站起身来:“好——”
然后他双眼一白,仰身倒地。
第一个人吓了一跳,过来拍他的脸:“喂喂死胖子,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别装死……”他的声音蓦地顿住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只抽搐的蚂蚱。保持了这个非常好看的姿势一会儿,他也倒了下去,就趴在荣霸天的尸体上。
蝎子的呼噜声停止了,睁开了眼。
他听见冷西风惊叫了一声,“你”字拖得老长。蝎子缓缓转过头去,恰见木楼之前一人急速自半空跌落,一手执剑作前刺之势,一手捂着心口。那人的喉咙紧绷,“你”字之后说不出半句话语,直挺挺往地上一摔,激起一片断草衰叶、薄薄的土。尘土飞尽后仍是他的一身鱼腥短衣,至死不变。
一生骄傲的冷西风以命立誓,死时却将以他最不堪的丑陋留给世间。不知其人将死之际,心中又是怎样的感概?
蝎子回过头,面对刹那间三个同伴的相继死亡,他脸上一贯的阴毒表情,心中无喜无忧。
一切重归于安静。楼里的人仍将一手靠在窗台上,再无动作。
晚风拂过,带走了尸身上残留的余温,多少惊诧多少不信的表情为风吹冷,凝固不散。世间多少挣扎残喘,再与他们无关。
蝎子倚着树干,缓缓说道:“从不闻四顾门主会使暗器,飞针一出也是利落,开眼、开眼。”他挪动臂膀,不冷不热的口气继续道,“昔日凭一块门主令牌傲叱群雄,也沦落到暗器伤人,可惜、可惜。”
他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木楼前,拖回冷西风的尸身,居然不怕李相夷拿针丢他。李相夷也居然没有拿针丢他——他低身后退,把颈项、心口护得很好。“原来……四顾门主的飞针只是又快又多,倒也没有多少准头。”他在冷西风胸口挖了个洞,从心脏处拔出两枚银针。一枚正中心房,另一枚却偏出不少,钉在胸腔肌肉上。
他松了口气,丢下银针和尸身,不紧不慢地向着木楼走来,说话口气莫名的多了一分崇敬:“蝎子不愿与李门主为敌,只消借门主令牌一用,也让蝎子过过万人景仰的日子。”
一生样貌丑陋,为人不屑。于是杀人饮血做尽天下发指之事,不过为求世人瞩目一顾。
区区一块令牌,怎能调配众人景仰的目光?众人所仰望的是屹立山巅的白衣,而非他手中的令牌。令牌易主,那般仰望的目光也就荡然无存了。蝎子心中当然清楚,他别无选择。为求世人正眼相看,即使那些目光变为惊诧和恐惧,他也乐在其中。
他与李相夷无甚冤仇,答应了角丽谯前来杀人,单纯就是为了那块令牌,为了令牌之后的惊眸一顾。
嗖嗖几下冷光流过,他觉得脸上几点痒,却不是疼痛。伸手拔出入了半截的银针,他喃喃道:“李门主不知蝎子这等人物,也在情理中。蝎子毕生默默无闻全因了这可怖相貌,独门功夫也因了相貌。我脸上皮肉皆死,甚于骨头。飞针打穴什么的,对我已无效用。”他拔出几枚银针丢在一旁。
李相夷能飞针透骨钉死冷西风,却伤不得蝎子脸下皮肉分毫。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恰此时分,忽有一人鹅衫优雅,款款自山后小路上步出,一边摇头晃脑吟诵着杜甫的诗句,仿佛心情颇为愉快。
蝎子被他一惊,一半的注意力霎时分在了此人身上。那人却像压根儿也没瞧见他一般,步履既不放缓也不加快,居然连头也没向这边偏上一偏。蝎子没听懂诗中“感子故意长”是个什么道理,只知道这人肯定是“故意”来捣乱的。他杀心顿起,立掌如刀就待一掌劈向那人脑门,将他自头顶劈作两半。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那人浑然不知危险将至,念完一首又念一首。鹅黄的衣衫映衬夕阳余光,越发显得温柔了。
忽然之间蝎子愣住了,待要劈下的手掌停在半空之中,脸上竟然泛起了一阵惊奇。他看见衣袂交叠间,那人腰下本该悬着玉佩的地方,竟然悬着一面令牌!要说只是面精雕细致的玉牌也就罢了,偏生还是以南荒翠玉雕成麒麟之态,偏生正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门主令牌!
李相夷的门主令牌,怎会在一个路人身上?
蝎子怔着一张脸百思不得其解,心下无端生出一丝恐惧来。佩着令牌的人还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步履施施然,很快就从蝎子身边走过去了。蝎子满眼目光只落在令牌上,不由得也跟着转过身去。
这一转身他脑中倏然“嗡”地一下打了个炸雷,半截身体已经冷了:他居然毫无保留地将自己身后空门,活生生晾在了木楼的窗子前!说时迟那时快,待蝎子惊觉之际,一枚银针自窗格缝隙中脱手飞出,几乎是刚刚离手,针尖就刺进了蝎子脑后一侧风池穴上!
好快的针,奇准的穴。
一阵奇怪的**自脑后蔓出,迅速蔓延了他的整个身体。蝎子身上每一寸皮每一块肉,终于也变得和他的脸一样动弹不得。唯一还能动弹的他的眼珠闪出一抹不甘心的精光,向着令牌的方向扑倒在地,眼中最后的精光也迅速涣散了。
原来他与冷西风,不过……一丘之貉。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佩着令牌的人当真是风雨不动,吟诗晃脑信步而去了,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他都没看见。在他心中只有沉醉的夕阳,在他身旁只有和煦的晚风,他面带微笑,心也在微笑。
一朔残阳,数点寒鸦。山风悸动,不觉间已由衰草铺就了一地凋零。


IP属地:浙江36楼2019-11-09 1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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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楼头,偶尔还能传来一声两声孤单的蝉鸣。木楼的窗子半掩半开,木楼里的人侧身坐在窗前,没有动弹。
    楼板响起了咯吱声,一人沿着楼梯缓步而上,“吱呀”一声打开卧室房门。清风扑面而来,吹起窗前那人的衣发微动,飘然如魅。
    开门的是阿普相公,窗前的是李相夷。
    阿普相公一身脏乱不堪,鞋沿沾了新鲜泥土,衣裤上带了野草的籽粒,像是刚从哪处劳作归来。开门之后他并未再靠近一步,因为他看见李相夷一手靠着桌子,并起的剑指上赫然夹着三枚银针,针尖正对自己。
    只消他心念一动,下一刻屋内就会多一具尸体。
    “你一开始就看见了。”李相夷低着脑袋,黑发散乱地沾在额前。
    阿普相公沉默一会,点了点头。那四人偷袭之际,自始自终他都站在远方,既没有出手相助,也没有落井下石。他弯腰想要拾起翻倒的木盆,“铎”地一针飞掷于眼前,钉入木楼楼板,距他鞋尖不足一寸。阿普相公保持着弯腰姿势不动足足一刻钟之久,不知是被那一针之威震慑,还是心中另有他想。
    李相夷指间还夹着两枚银针,针尖沾着黑血,显然是他用作“金针刺脑”之物。黄昏时分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活生生摆在他眼前,有人趾高气扬,有人暗地里摩拳擦掌,无一不是盯着他的性命,容不得他逃避。他一人冒险逼毒,无人在旁,无人站出一步在那些入侵者的身前,张开双臂去阻挡。他心中冷笑,也罢——
    这世道便是如此,你看那西楚霸王昔日火烧秦宫,一啸撼千军,临了横剑自刎,头颅还被几十个兵士抢来抢去,不知践踏作马蹄下的哪片泥……自古英雄落寞,总免不了易水潇潇,竟没有一个好下场。
    你要我学那殒命乌江的霸王,我偏生就不引颈就戮;非但我不坐以待毙,我还要动手杀人!
    那时的李相夷丝毫没有犹豫,扬手拔出承泣穴上的两枚银针,以腕力驱针,摆腕一甩,飞出的其中一枚银针如当空划过的利剑,在冷西风颈侧开出一道血口……那四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一枚又一枚地拔下银针,稍一瞄准便飞针出手,久之竟也娴熟了,给蝎子后脑只用一针,正中死穴。
    他看着蝎子倒下,嘴角勾起冷冽的嘲讽。尚未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蓦地脸上一紧,弯起的嘴角挣扎片刻,终于不甘地向下拧去,露出口中紧咬的牙。一口白牙上下交叠,唇间颜色也是发白,渐渐从唇角渗出黑红的血来。
    他以“金针刺脑”之术牵引了全身毒血,毒未除尽,银针已被当做暗器拔得差不多了。未尽之术会有什么后果,书上不曾细说,然而此刻体内气血羸弱,毒血还在一个劲地往脑门上冲。他只觉得眼前发沉发暗,很快看不清东西,知道余毒积聚若不尽早除去,这一番忙活怕是要成催命符。于是他当即两指点在气海、膻中双穴上,封存内体的“扬州慢”缓缓渗出,不似往日源源不息,仅一丝真气若有若无。李相夷按捺下心思催动真气流转,强行以“扬州慢”之力逼迫毒血从针眼中流出。然而碧茶之毒甚为嚣张,本就以侵蚀各家内功为长,是极为恶毒的散功药物,李相夷身上人人羡慕的绝世武功已被散去十之七八,剩下的一些他刻意封存于体内穴脉。今日引毒出了岔子,不得不用内力疏导,再被蚕食一些也无可免除。
    幸而他行针已有两个时辰之久,体内余毒不多。不稍多时他的脸上重新渗出黑血,密密麻麻,却也不再循着经脉走向,哪有口子就从哪儿流了出来。他扶着木盆的手微微有些不稳,一个岔力打翻盆子,摔在地板上发出一连“咚咚”闷响,盆中黑血洒了一地,盆子滚了几滚在门边停住,终于不动了。
    此后是无声的死寂,再过很久阿普相公就走了进来。
    李相夷还算灵敏的嗅觉抓住了空气中一股鲜草和泥土味道,与阿普相公平日里满是药草和鱼腥不同。阿普家在山口有一片瓜田,几日之前已摘完了最后一批西瓜,阿普相公是没有理由再下地的。李相夷闭着眼睛拿三根银针对着他,心思一转已然猜到他去做了些什么。
    他并不感激阿普相公挖坑将那四人埋了,他的行藏已不是秘密,还费心去做这些掩踪去迹的事干什么。阿普相公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当自己没有出手相救惹得他恼火,站在原地许久才直起身子,问了一句:“都是仇人?”
    “是。”李相夷的回答毫不犹豫。
    阿普相公解释道:“以我的武功,刚才帮不了你……”
    “你也从没有想过要帮我。”李相夷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的话,阿普相公又是一阵沉默。李相夷一点儿不理会他的尴尬,肯在这种渔村安心住一辈子的人,不论安的什么居心他统统看不上眼,也不指望能有什么作为。阿普相公不希望他在这地方多呆,他自己也巴不得早日离开。毒已除尽,只待伤势一好他就出发,向那些该死之人索命。
    他心中难得的一阵快慰,竟是有些忍不住的想要放声大笑,已经没有什么事能比报仇更让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的了。阿普相公见他松开了手上银针,算是舒了一口气,蓦地他抬起头来,从那零乱披散的黑发中露出一张脸,黑血沥面,嘴角扭曲,一股张狂欲出的笑意偏又生生忍住了;淋满毒血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散发着诡异、嗜杀、狠毒……说不出的诸多情感;眼睑在不停地上下抖动,那是兴奋难当;杀意浸透,死亡的气息从他身上透出。
    阿普相公在看到那张脸的同时几乎站立不稳,从头到脚透骨冰凉。他迅速垂下眼来不敢再去看他——这人,根本就是活生生的一只厉鬼,从炼狱里爬出来的。
    阿普相公有些后悔,觉得在见到这只鬼的第一眼时就该除掉他的,也不至今后为祸人间……他暗暗叹了口气,可在当时这个少年眼中除了冰雪般的极度冷漠,却也还是个人样。


    IP属地:浙江37楼2019-11-09 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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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9 01: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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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江湖不为
      次日破晓,晨光熹微。李相夷粗粗收拾了屋子,把桌椅医书等杂物整理一番,对着地上干涸的大滩血迹犹豫了一阵子,终于没有理睬。
      他依旧点了四肢经脉的几处大穴,暂失知觉,一袭黑衣出了门。毒血浸蔓的脸微微浮肿发黄,他不想人见,以一条黑巾覆面。少师剑沉东海,李相夷双剑失其一,横竖觉得不习惯,便在屋前草堆里找了找,足尖挑起了一把剑。
      此剑剑身刻着水波般的剑纹,日光下泛出泠泠青岚浮光,冷艳高傲。剑柄雕了狼首,在正面刻了一字小篆“冷”——剑名“西风”,剑的主人姓冷。
      冷西风的佩剑,江湖上也算鼎鼎有名。
      李相夷握在手中,想起昨日这人一副嘴脸几次想丢,剑离指尖终是习惯性地握住。西风剑轻重适中,狭长而坚韧,最适合出其不意的致命一击,冷西风的剑法剑走偏锋,多半也是因为这把剑的缘故。他前往报仇,那些人的血不配染上他的吻颈,用西风剑取了他们性命,也算他们死得其所。
      念及此处,他隔着黑纱的脸上露出一线阴沉的低笑,双眼睁得很大,压抑许久的恨意浓浓缭绕眼眶,自那其中透出兴奋而凶狠的目光,他一辈子不曾有过。他自己并未意识到有任何不妥,“刷”地一声还剑入鞘,带着西风剑踏上复仇之路。
      黑衣拂过草地,草叶摇曳,如沐西风。
      李相夷在山道上走过,一步一步,走近当日决战之地。云厝,旬月过去,海边景色还是那般天高云阔,无非是海水更蓝了,高耸的木叶耷拉了,有了秋的先兆。
      物如旧,人……已变了模样。
      他站在海边,一袭黑衣煞是惹人注目。远处有不少人投来怀疑的目光,不少人走了过来,看着装无一例外全是四顾门下弟子。李相夷隔着黑纱瞥了眼角,只看到人影重重晃来又晃去,他也就瞥了一眼,站着一动不动继续看他的海。
      几个弟子围了上来,上下打量这突然出现在此的覆面黑衣人。这人从头到脚穿得一通黑,第一眼看了就让人心里觉得阴恻得紧,浑身直打哆嗦。几人打量一番,有眼尖的弟子一眼瞄到李相夷手中长剑,剑鞘雕饰简单,剑柄上赫然刻着一个“冷”字,便拉了身边同伴笃了笃那柄剑,几人都是松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拱手打礼:“原来是冷大侠。”
      李相夷听而不闻。
      几个弟子对视一眼,心下颇有些悻悻然。早就听闻冷西风孤高自傲看不起人,果然端的好大架子。要不是几大院主有言在先,遇着冷西风切莫阻拦,由他自由行动便是,否则定要好好教训一番,看看他究竟有何骄傲的本事。“冷大侠既然有事,我等不便打扰,大侠请自便。”说罢几人抱拳一揖离去,顺带遣散了好奇围观的其余弟子。
      李相夷仍是在看海,仿佛四周一切都与他无关。
      海天一碧,浪花温柔地爬上沙地,又一朵朵悄然退去,仿佛含羞的少女。柔美温情的天地被他眼前黑巾一滤,全都变了阴郁,也透出森森黯淡来。说来讽刺,他竟是沾了冷西风的光,得以在云厝村——目前算是四顾门的地盘来去自如。想到此处他手上痒痒,忍了又忍,才没有将西风剑砸进海里。
      又有人走近了,在离他几步远处驻足停留一会,似在观察。“冷大侠?”那人带着半是确认半是试探的口气问了一句。
      李相夷认出他的声音,正是白江鹑手下三十八路探子之首吕无错。此人早年行走江湖以出卖各类消息为生,不论江湖大事还是小道消息,没有他打听不到的。后来投奔四顾门,因为脑子没有白江鹑灵光担不得大事,就在百川院下做了探子头头。吕无错为人低调,平日不常露面,不是在房间睡觉就是在角落发呆。但他做起事来干脆利落,凡从他手里得到的消息就像他的名字一般,从来不会错,颇得白江鹑信任。
      依吕无错的性子,现在该是带领各路探子在外四处找人、忙得焦头烂额才是,怎会只身来找冷西风?李相夷背对着他,一时陷入沉思。
      吕无错见他不答,松了口气,很快接着道:“果然冷大侠还是这般不搭理人的脾气,是我多心了。上头吩咐了只要大侠无碍,一切可以慢慢来。”
      话中……有话?李相夷眼中一亮,不动声色地立刻抓了契机,顺着吕无错的意思压低声音道:“近来不顺,尚未得手。”他这话说得含糊,东南西北都扯得上,打算要从他那脑子不太好使的下属口中套出话来。
      吕无错倏然皱眉沉默,警惕地又将眼前之人打量了一番。李相夷学着冷西风的声音语气勉强算个八分像,也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是否木鱼脑袋突然开了窍什么的,见吕无错瞬间又警惕起来,他只有强装冷西风到底:“怎么,有什么话不好说的?哼哼,你们未免太看不起人。”
      这半酸半傲的口气确是冷西风无疑。吕无错放下绷紧的眉眼,也压低声音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谨慎处之。”他凑近几步,以极快的语速极小声地道,“上头知道此事困难重重,还是希望冷大侠早日下手。”说罢立刻挺直了身子,脸色也变得和方才一样正经,仿佛只是凑巧路过打个招呼,对着面前的黑衣人抱拳一揖,朗声道:“那么,在下先行告辞。”
      有那么一瞬间,李相夷脑中什么也想不起来,就那么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吕无错走远。下一刻他只觉得头皮发炸,一股彻骨寒意从心底冷出,散至四肢百骸,化作通体冰凉的汗贴着衣襟流下来。
      此事困难重重?希望冷大侠早日下手?
      冷西风昨日下手之事,便是刺杀李相夷!
      上头……吕无错的上头不正是白江鹑云彼丘,百川院的那一伙人么!
      莫非、真的是他们……
      若不是黑巾覆面,他一生少有的错愕容颜就要展现在世人眼前,那是融了十万分震惊、几分怀疑、最后全都化成生生恨意的一张脸。他低下头去,握着西风剑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只是……发自心底的想要狂笑。
      简直太好笑了。
      他适才居然天真地以为这来来去去的四顾门弟子都是为了找他,决战一晚只是个意外,他的兄弟们还是一直不放弃,想要寻他回去的。居然是……没错,他们是要他回去的,然后杀了他。
      他做错什么了?要的了发誓生死相随的兄弟们全体背叛他,要的了他有仇无仇的朋友都来算计他,要的了这天下这江湖——统统抛弃他?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半晌,低低笑出声来。就像一个满怀希望的孩子用尽所有年华磨砺出一把剑,想要得到最高的赞许,到最后发现空有锋利的外表,竟连一张草叶也削不断。于是过往一切的骄傲都失去了,就连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也能嘲笑它。
      李相夷不是孩子。他几次几十次地对自己说,所以不接受这样的结局。手中剑在低吟,袖中似有一物相鸣相应,无不铮铮凛冽。他咬住自己的一片薄唇,唇角凝固了低笑:就连身为死物的你们,也看不下去了么?
      他用了很久才平复下唇边的笑,回过神后的睁眸一望撕裂了眼角灰暗的天空,一抹血色流过,浸透半壁海天,灰蒙死寂的景色多了屠刀蘸染的狂煞之笔,变得妖艳生动起来。


      IP属地:浙江38楼2019-11-09 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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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报仇,他忽然觉得很愉快,就像冰冷的黑夜吹过沁凉的夜风,吹得花草山树都在很有节奏地跟着摇曳,人心也飘了起来。不过眼下局面容不得他愉快多久,佛彼白石一人一角守住了屋子,屋中的人天上地下插翅难飞。李相夷背靠着雪白的一面墙壁,眉梢不得已多了一些曲折。纵然他不愿意承认,事实清楚地摆在眼前,这四人的能力和默契已将他困作笼中鸟、掌中物,一间小屋,远胜十重铁牢。
        他只将身子靠在墙壁上,缓作调息。
        佛彼白石十分老道,见对手低头倚墙不作抵抗,他们也不贸然出手。眼尖如纪汉佛,一眼看出那黑影虽按伏不动,然则一手拇指扣着西风剑剑柄,一手往心口随意一放可在顷刻间护住上身所有要害化解攻击,一膝微屈着墙蓄势待发,说是休息,倒不如说是无懈可击的防御。纪汉佛深吸一口气,冷西风在此情此景下仍能保持冷静头脑,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窗外月色凄迷,丛生的灌木投下斑驳倒影,爬到墙根,又悄悄爬上了窗棂,爬进屋里。
        几人雕塑般站着不动。过了不知有多久,就在白江鹑睁圆的双眼渐渐塌为扁圆,眯成一线,几乎将要睡过去的时候,他耳畔霎那间劲风一道,他也就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便看见云彼丘已经扑出去了。云彼丘是除了纪汉佛以外最有耐心的一个,白江鹑怎么也没料到他会第一个出手。晃神间,云彼丘已掠身近前,伸出那只破裂的手掌向黑影胸口一掌拍去。
        秋风化雨,飒飒萧索如无望的田埂上将枯的绒草,负隅顽抗,挺直了腰杆的挣扎,终是不如春日里潇洒临风般模样。依稀是黑夜里的抬眸,从那黑巾之后射出两道极亮的目光,如奔啸的闪电划过夜空,在黑暗的大地划破一道裂口——剑已出鞘,万物都将哀号。
        然而,剑出无声,万物寂静如死,没有波澜为它起落。于是剑光铮然一抖,翻腕错过扑上来的手掌,几步之外的灯火忽的一灭,剑刃上的波纹凝住皓月凄美的清光,不知是月光自剑尖流过,还是剑身乍然蹿出了黑暗填进了光明。灯灭之后,飞出窗口的剑泠泠洒下一地流光,映照了一屋所有眼眸。
        接着剑光也似灯灭——被一袭黑衣遮灭。那长剑带着黑影先扑灭了灯火,随势破窗而出,姿态飘渺轻盈如飞升冥蝶,暗夜魑魅,一晃眼就在浩渺月下失去了踪迹。
        石水长鞭一击只差毫厘,眼睁睁看着黑影从他眼前掠过。纪汉佛眼疾手快再将烛火点燃时,雪白的墙壁面前只剩下扶墙喘息的云彼丘一人。
        纪汉佛淡淡看他一眼,似疑似怪,一眼之后再无什么表情,袍袖在转身之时辟出一声彻空裂响,跟着先前蹿出窗外的石水的影子也追出去了。白江鹑两头张望半晌,哎地一声顿足长叹,扭头掀开木门,飞身从另一面包抄。
        “咯吱、咯吱……”木板门来回绕着门轴半开半合,唱着不着边际的调调。
        墙壁渗出血红色的掌印,沿着渐渐垂下的手掌拉开一道血痕。云彼丘扶着墙转身,也将身子靠在墙上,颈上伤口流的血早已顺着脖子悄然流进衣襟,流过心口,就像心脏也在汨汨流血一样。他的眼中有温暖的烛光,还有烛光下屋子的角落里,也终于忍不住开始喘息的一个黑影。
        黑影竟然还在屋内。
        看起来适才出剑一击、扬剑一掷、悄无声息闪至死角的一系列动作耗了他极大的体力,便是在这样的强力消耗下他仍能克制着自己不发出一点声响,甚至纪汉佛等人都未察觉。出剑掷剑固然精妙,这一瞬间的步法疾动既不带风也没有声音,才是真正让人拍手叫绝的高超。仿佛空气也没有流动,他整个人忽然就从墙壁边上消失了,然后出现在对面的角落里。
        “人说冷西风漠北一剑,剑走偏锋,剑下多少孤魂。不想有朝一日也能为了活命丢弃西风剑。”云彼丘的声音苍白而镇定,毫不在乎自己比黑影喘得厉害得多,甚至边喘边在嘴角噙上了一缕浅笑。
        李相夷用西风剑挂着黑色外披一同从窗子掷了出去,此刻黑衫劲服仍旧黑巾覆了头脸。西风剑与他何干?不过一介卑劣小人所用之剑,丢了便丢了。他左臂衣袖中贴身带着吻颈剑,那才是他纵死不离的剑。他从角落里走出,左手渐握成拳。云彼丘望着他的手,低下眼睛也低下声音,像是认了命:“若要杀我,此时正好。”
        李相夷只是缓步上前,竟未出手也未在他身前停留,走到吱呀摇晃的木门前时他紧握的拳已经打开,扶住了门板,吱呀声顿消全无。他的脚步不停歇,竟然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很有一会,云彼丘从那个背影中复又找到了错觉。当他乌墨一身站他床前,他以为这些天不眠不休的等待,终于等来了那人的索命。哪知道、哪里知道……这一切全都是他们安排下的,为了从他口中套出那点微不足道的真相?就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弄了冷西风在这个夜晚这个房间备下迷局,让他信了愿了忏悔了,得到答案后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那是冷西风,不是李相夷?
        又是何必……他的眼前有氤氲的水汽朦胧,忍了忍,脸上浮出惨淡的一线笑容。
        截然不同的两人竟也有如此相似的背影。月光洒在门前,黑影渐行渐远出了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幽幽追着门外一路脚印,身子靠着墙壁缓缓滑下,坐于墙角。嘴角强作的浅笑黯淡下来,心情也随之冷落——若真是门主,决不能就从身边走过,旁若无人般放过了他。
        是冷西风无疑。
        片刻之后屋外响声渐起,纪汉佛石水依然从窗口掠回屋里,石水手中提着西风剑,剑柄狼首处草草系了一件黑色外披。纪汉佛脸色铁青,皱眉看着瘫坐墙角的云彼丘,沉声问道:“人呢。”
        “走了。”云彼丘答得干脆。
        纪汉佛并不意外,他能懂云彼丘几分意思,却也禁不住心中犯疑。“你故意制造机会让他逃走,是想试探些什么,还是根本就与他一伙?”他全无掩饰地问。
        云彼丘笑了笑,躬起背脊。夜风微凉,带着门外海风和沙土气息悠悠飘来,似乎还夹着淡淡一丝药草味道。云彼丘努力嗅着这风里的气味,喃喃自语:“他何故连伤也一起仿了……”
        “也许他当真受了伤。”纪汉佛的询问没有得到回答,并不气恼。要是在平时,沉稳如他断然不会问出这般伤人的话,他也知道云彼丘心中痛苦万状,但就是不能说服自己原谅他。“冷西风自大浮夸,却是爱剑之人。今日他弃西风剑脱身,其人已是穷途末路之举。以他的个性,不像是连一招半式也不拼就认输的人。除非……”
        “除非他先前受了不小的伤,不能与我们动手。”一人风尘仆仆堵在门口,鞋边沾满了泥土夜露。他说得轻描淡写,脸色却是凝重。
        纪汉佛看着白江鹑:“看起来你也没有好消息要告诉我们。”后者朝他摊了摊手,唇角一歪直截了当:“我甚至怀疑那人根本不是冷西风。”


        IP属地:浙江41楼2019-11-09 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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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笛飞声“悲风白杨”内力深厚霸道,那强弩之末的一剑能落他一辈子伤病,却难以取他性命,李相夷再清楚不过。他既然打定主意要杀角丽谯,顺带也不会放过笛飞声。
          赵耀几乎是在哀求了:“我带你去找角姑娘,你就放了骞儿?”他吩咐了赵骞遇事远远躲在一旁,以为这样就能没有性命之忧,若事成还能分一杯羹,从此在角姑娘裙下前途无量,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今日这般下场。
          “我会让他死得舒服一些。”李相夷那是告诉他,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月影西移,不觉间已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于是一部分棱角分明的下巴就露在了月光底下,还是透着月的莹白,月的清寒。再过不了几时,当凉夜月光将他的整张脸都照亮,又会还给世间一个怎样的李相夷呢?
          谁道一场浩劫后,还能有这孤心不移,清澈如玉?
          谁道人世走一遭,注定要活成一个模样?
          举头星翰浩渺,银钩玉带洒落天河。月冷悬霜,分明不愿,仍是将这星河下的一草一木照得清晰,也不知怵了谁的眼,安了谁的心。黑与白的颜色在萧索的大地上蔓延,此消彼长,似乎总要争一争这天下的掌控权。那黑白交界处模糊不清的颜色,便无端融入了更多臆想。
          风在叹息,剑在呻吟,血在飘舞,月色又被侵染。
          惊呼和喊杀都起了,点点火光围了上来,赤红火焰映照了雪白的剑,剑上还在滴血,于是在那之后变得更加炽热和狂妄,连一贯冷寂的剑柄和剑穗也飞扬起来,刮着刷刷的风,带着腥味的血。许多人在毫无防备中倒下,还做着驰骋江湖的梦;许多人的眼中噙着恐惧,也在死去的刹那凝固。
          不过一刻钟,火光占据了这一处郊野,将大片黑白布置成了它的颜色。
          火光中心,赵耀一身也被他自己的血染红,胸前背后还插着三把没柄的剑。从喊杀声起,到他手下的黑衣少年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始终不出一语。死去之前,他最后的目光投向赵骞身边的人,带着哀求。那人被火光映着轮廓,已能够清楚看见下半张脸了。赵耀也不知那人究竟看没看到自己的乞求,动了动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时辰已经到了。
          他终于向前扑倒,什么话也没留下。
          赵耀前一刻刚死,毫不留情的,后一刻他侄子赵骞的脖子就发出一声脆响,被人扭断。
          火光下的人群忽然安静了,有人因为激动而战栗不止,有人努力克制着喉咙不发出声响,更多的人有晶莹的泪在眼眶中打转,有女子忍不住发出了轻微的呜咽声。月色一时间变得清朗,斑驳树影也在火光下退出几丈,照亮灌木丛里的人一身黑衣劲装,只是头脸仍是溺在月光里。
          那人除去了他的蒙面黑巾……站在暗处看不清容貌,此刻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气息却足以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何如星辰降临,何如月色落榻……
          那人没有了他的翩翩白衣,但在所有人看来,他身上的白衣从未褪下。千年不化的冰雪之寒,幽谷深峡的清泉之澈,绝壁屹立的孤松之俊,映月披星的莹玉之白。还有……许许多多说不上的奇妙感觉,仿佛从来他一动手指,平地风起,他轻拂衣袖,江湖变色。
          山河凝滞,草木无言。火光在一瞬间都拜服下去,旷野上响起振奋的声响。
          “四顾门下,拜见门主!”
          那一声虽不及赵耀撕心裂肺的呼喊振硕千里,却也将这小小一片山野的热情点燃。那一刻,许多的人泪流满面。
          吕无错紧抿双唇一动不动,双眼失了神色,没有随众人一齐下拜。
          四顾门赶来的十数人中,为首的男子浓眉宽目,轮廓分明,见了吕无错似乎暗暗吃了一惊,忙不迭地大声禀告:“禀门主,百川院已查明吕无错投靠角丽谯,是门中叛徒。适才纪院主下令,四顾门中无论是谁见到吕无错,格杀勿论!”说罢按剑欲起,只是李相夷没有说话,他按着剑柄的手抖了抖,终于又俯下身去。
          有人推了身边人一把,小声问道:“我怎没有听说纪院主下了这等命令……”
          身边的人也小声答:“我也不曾听说,也许是我俩地位低微,不常见得院主……”
          前一个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定是这样。”然后自知交谈不当,重新如拜佛般端正姿势拜好。
          吕无错一抹别有意味的笑,忽然点步后掠,贴着地面飞速向远方逃窜。火把们见状拔剑起身,吕无错早已逃得不见踪影。他是白江鹑手下第一号探子,逃命轻功绝不比任何人差。
          为首的宽目男子皱眉,盯着吕无错的去路若有所思。这时他身旁有人喊了一声:“门主不见了!”他便也向那边看去。只一晃神的功夫,刚才李相夷站着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赵骞尚留余温的尸体倒在地上,脸色还是红得发紫。于是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会去哪里呢?难不成是追着吕无错去了?
          他正犹豫着,耳畔贴过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低声地问道:“我们要不要也追上去……”
          他半偏过脸看了看身后的龅牙男子,缓缓道:“这条小路沿着吕无错逃去的方向,不出几里就是断崖,跑不了。”
          龅牙对他露了牙,咧嘴一笑:“不管绝路与否,既然你们纪院主下了命令,做属下的就该尽心尽力,连他的一颗牙也不能放过……”
          宽目男子狠狠瞪他一眼,打断道:“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龅牙于是收回了露在外面的两颗牙,包着嘴也不知是调侃或是玩笑:“我差点忘了,这里还是四顾门的地盘。哎哎,适才一拜,你们门主果然不是好惹的,角姑娘要我来跟他动手……哎哎,仔细我的小命……”
          宽目男子在心里骂了声娘,他想他早晚要被这个龅牙害死。一边还横躺着被吕无错敲晕的白江鹑,他点了身边两人吩咐道:“你们留下照看白院主,我与其他人去追吕无错。”
          吕无错沿着小路飞掠,转眼间已在路的尽头。
          十数丈高的山崖,再往下是海。他探出头去望了望,借着月光,崖下怪石嶙峋,无一不显得锋芒陡峭,聚成堆子向他拒绝了跳下的可能——那崖底全是尖利的岩石,往外几丈才是汹涌大海。他若跳下,非被扎成肉串不可。
          吕无错摇着头向后退了几步,背后迎上一个声音,冷冷淡淡,嘲讽到了人心里:“天高海阔却无路可逃,是要作吻颈剑下之鬼还是崖下之魂,你倒有许多时间可以考虑。”
          吕无错缓缓低头,月光将他身后那人的身影投在崖巅,他一瞥脑袋就能看见。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起衣衫旋身下拜:“四顾门百川院下吕无错,拜见门主!”


          IP属地:浙江45楼2019-11-09 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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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黄雀在后
            崖上风正凛冽,助长了杀意正浓,吕无错忽然回身行礼了。
            李相夷怔了一怔,不由停下脚步。他留着力气追一阵歇一阵,体内真气也就随着乱一阵缓一阵,正待他习惯了节奏省出了体力想要出手杀人,那人却对他低下姿态来。
            “此地危险不宜留,门主当尽快与佛彼白石汇合。”吕无错与李相夷并不生疏,知道他不在乎礼数,一拜之后径自起身急急说道,“我有意引门主离开他们,门主可知刚才十多人中,我能识得投靠了角丽谯的便有七人,还有一些生面孔,我更是从未在四顾门里见过!”
            李相夷微微变色,他早知道刚才的宽目男子说了谎。以纪汉佛谨慎持稳的性子,纵然知道吕无错有问题,也不会下“格杀勿论”的命令,应当活捉了审问一番再下定夺。因此他未曾与他们答话,却未料到竟有为数不少的人是别有用心。
            吕无错丝毫没有轻松之意,低着脸解释道:“半月以前我抓住一个叛徒,得知暗中有一拨人臣服角丽谯,也在寻找门主,更有一些早已潜入四顾门为内应。他们在四顾门中有一个被称作‘元’的总线,由此人向下单线联系,其余人等互相之间不明身份。一旦有人暴露,‘元’就动手切断与他的一切联系,保证他们整体的隐秘。我不敢向白鹅禀告,恐知道的人多反坏了事,便假意与那叛徒套了话入了伙。未等我找出‘元’的身份,冷西风出现了。”
            “你与冷西风之间……”
            吕无错颔首道:“是‘元’为了试探我的忠心,故意让我接应冷西风。”他回忆起一些不好的事,也不在李相夷跟前掩饰自己的心情,挠挠头道,“不过冷西风此人狂妄自大,偶有几次说漏嘴,也让我知道了一些情况。”他没有再说冷西风的事,沉默一会,低声善言,“门主伤势沉重,不该这般折磨自己。”
            李相夷只当没有听见,他要报仇就不惜一切,怎是一个吕无错能阻止得了的。见他面色浮肿,苍白得就像覆了一层雪,淡淡几个针眼清晰地破坏这一张俊美无双的脸,吕无错突然就不忍再看他,低了头自责:“我目光拙劣,竟一直把门主当作冷西风。若早些发觉,也不至于害门主受这些苦……”
            李相夷也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敢情他锲而不舍想要从吕无错身上顺藤摸瓜,相反吕无错将他当作冷西风,也在一个劲地想要从他身上探出门路?所以雇了村民扰乱视线,又偷偷跟踪在白江鹑将要发觉的时候跳出来替他挡下……难道只是为了顺利找到“元”,才要力保冷西风不落在四顾门手里?
            造化弄人,任凭李相夷再怎么穷尽心力,怕也不会想到这一层干系。脑海中一直萦绕的疑惑与不解,此刻全都像打开了最关键的结,烟消云散,只留下无奈的一声叹息,未来得及出口便已在心中湮灭。许久,他才开口说道:“你想要维护‘冷西风’做出种种出格行径,百川院必然起疑。那宽眼睛的说了假话,纪汉佛心里却未必不是这样想。”
            “四顾门我暂时回不去了。”吕无错极认真地看着他,字字诚恳,“门主却应当回去。门中诸多事务,大家的心愿,还有‘元’……”
            李相夷默然不语,片刻后双眼一瞥,透出不信任来,冷冷道:“佛彼白石,谁敢说没有二心!”
            吕无错听得这话,竟像是腊月寒冬被人挂出去的一条腊肠,不自主地打起颤儿来。他眼中痛苦之色越浓,半晌垂了脑袋,才轻声道:“他们葬了少骅。”
            他们葬了少骅,他们真心悔过,所以……他们绝不叛你。
            李相夷眉梢轻锁,踏前几步走过吕无错身旁。他站在崖巅,俯瞰脚下涛声阵阵。海与天都是一色的青黑,月的光芒忽然间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它们占据这无穷尽的空间,却叫你再往前一步便是死地。
            李相夷何尝不希望相信他们,若他们当真无变,他比任何人都更要开心。然而历经生死无人可依无人问津,那些天非人非鬼东躲西藏,那放下尊严狼狈不堪只为苟活一命的日日夜夜……是要叫他怎样再去相信?
            他望着海,忽然觉得海像极了人心。你看那白日里碧波万顷似广袤无际,到了夜里还不是也变成这般阴沉汹涌容不下一条去路么?
            他心中忿忿,喉中腥甜,脑海中浮现出少骅满是沟壑的尸体。尸体旁是佛彼白石,正动手挖着泥地。他们脸上无一不显出悲戚,他透过脊背望去,总也觉得有人暗地里是在窃喜。
            吕无错并不知李相夷对着大海想了些什么,蓦地看见近处燃起了一些光亮,一队火把正迅速向着这里靠近!他当下一个飞身掠前,展目远眺,那一队人杀气腾腾,为首的不正是那浓眉宽目的谢施么?也不过一会功夫,刚才还毕恭毕敬的脸,转眼就浮上了千般凶神万般恶煞,仿佛结了十八辈子血海深仇。
            “门主——”吕无错回头大喊了一声,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了。
            他从未见过李相夷这般表情,也像是结了十八辈子血海深仇似的,虽然依旧冷峻,但那冷峻早不比往昔,却是切切实实有着毁灭眼前一切的快意,看得他脊背骨一阵发凉。李相夷一步一步向前走,手臂缓缓微抬,手指微曲。吕无错知道下一刻这手掌间将会出现一柄软剑,名为吻颈。
            “来的正好……”李相夷杀心骤起,“好”字伴着齿间的血从他嘴角溢出。他本还想笑,那脚步突然顿了一顿,笑容未起已呛出一口鲜血。
            他苍茫的目光如黑色的大地,映出不远处的点点火光,挺直了身子,手也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
            吕无错看得心惊。他跟着李相夷几乎一夜,见他走走又停停,东海一战所受之伤必然不轻。见他此刻被仇恨充斥,还要勉力强撑甚至不惜玉石俱焚,吕无错心一横牙一咬,掏出怀中一张信纸揉成团捏在手心,猛地从身后扑向李相夷。
            李相夷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抱住,尚未挣脱,便觉得吕无错将一团什么东西塞进他怀里。“我所知道的名字。”吕无错在他耳后轻声地道,声音干净而坚决,像是要将全部的希望托付。而后他忽然放声大笑,扣着李相夷的肩膀将他环在胸前,仰身后倒,两人一齐向山崖下的尖利礁石坠去。
            风声过耳,崖上响起女人的尖叫,有一群加重了的脚步声急速靠近。
            寥廓的星空翻转,月亮忽然被踩在了脚底下。吕无错宽大的身体将李相夷托在其上,“纵使悬崖,也不是门主的绝路。”
            坠至崖底时他耳边的风声低得几乎听不到,背部尚未疼痛整个骨架就从一处摧毁,血肉骨泥搅合在了一起,四肢本能地一收一蹬,他借力将李相夷向海面推出,眼中星河倒转,听不到“扑通”一声只看到黑衣的人摔进海里,于是他仰着脖子耷拉下去,眼睛也没有合上。
            礁石和血肉,在流淌的血中冷寂。
            山崖上,一个身形俏丽的少女焦急地向下张望,全然不顾形象地大喊大叫。她身后的一群人喘着气,也有几人顾不上调整呼吸就大步奔上崖巅,四下去看。宽目的谢施胸口起伏,眉头阴锁,脸色还见镇定。他身旁站着龅牙,拢手袖中,带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俏丽少女对着大海高声喊了几句得不到回应,心中发空,喃喃自语间有些懊悔有些慌乱:“门主,门主……乔妹妹一直等你回来,我才见到你……这可怎么向她交代……”说话间旁边几人已按耐不住,见那崖底血肉模糊好似躺着一个人,便要寻路下山崖。
            “吕无错这个叛徒!”少女终于冷静下来,一句话没好气地嚷出,一边前言不搭后语冲着谢施喊道,“你们还站着发什么愣,还不下去救门主!谢施,你下令大家都去崖底下,许还能找到门主。”
            谢施偏了偏脑袋,用他那宽目好奇地望着少女,半晌笑道:“是谁说的见过门主?那和吕无错缠斗一处摔下山崖的,是冷西风。”
            “你是眼睛坏了还是脑子傻了,我们刚才不是还一起杀了赵耀、见了门主?”少女瞪着眼睛,焦急道,“没有时间开玩笑了,你们都跟我下去。”
            除了她身边几个少年,其余人等皆站着不动,甚至还十分默契地将去路堵死,将他们围在山崖之巅。
            少女恍然大悟,这才发现了那张脸上的凶恶神情,气得直跺脚:“原来你也是叛徒,你们都出卖了四顾门,出卖了门主!”
            “摔下山崖的,是冷西风。”谢施换上笑脸重复道。
            少女大怒向前才要出手,忽然视线一低,一物铮然从她胸口穿出,锋锐的剑刃上还挂着她的血。她不可思议地回过头,见到一张带着笑意的脸,两颗龅牙露在唇外,手上的剑正捅进她的心脏。
            龅牙的笑和谢施的笑,在少女眼里看来,都是带着狡黠阴谋的。她用了最后力气凝聚了目光,狠狠瞪了龅牙一眼。
            龅牙受此一眼,不怒反笑,手中的剑加力在少女心窝子里搅了一搅,干脆利落送她上路。拔出剑来,他身边的几个少年早已戒备地跳开几步,对他亮起了兵器。
            “摔下山崖的,是冷西风。”谢施还在重复那句话。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眼神互换间已看到对方心底的决意,大吼一声一上一下对着龅牙抽剑刺来。岂知那龅牙出剑如风毫不畏惧,居然就迎着他俩的剑刃贴身而过,顺带在各自的心窝捅上一捅。
            “四顾门下,没有懦夫……”两个少年紧握着他们的剑倒下去,死也死得不肯屈从。
            谢施已经不笑了,一双眼望向那边最后的一个少年,脸上挂满了可怖神色。龅牙也回过头来,向着少年迈出步伐。
            瘦小的少年站在断崖边战战发抖,孤独而无助。
            “你们都出卖了四顾门,出卖了门主!”少女的呼喊响起在耳边。
            “四顾门下,没有懦夫……”最后的同伴也已倒下。
            他心中极度惊惧又极度的不知所措,一把剑拿在手中抖个不停。救命,救命……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呼喊。谁来救我呢,谁能救我呢……
            龅牙举起了剑走到跟前,少年狠下心来说也罢,了不起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就像他们一样拼了吧。他也举起了剑,想着死就死了,也不能白来世间走一遭,也要喊句响亮的话。脑海中忽然闪过,不假思索地便说出了口:“摔下山崖的,是冷西风。”
            龅牙的剑已经顶到了少年胸前,闻言一怔,顿时哈哈大笑。少年茫然站在原地,又是懊恼又是无措。这个时候谢施也走上前来,拍着少年的肩膀,柔声问道:“你当真这样想?”
            少年心说我才不呢,都是你一遍一遍重复我才着了你的道,却不由自主地对他点了点头。
            谢施掏出一方雪白的绢帕:“既然你有心追随角姑娘做一番大事业,就在这里写上名字,按上血指印,这就是我们的契约。”
            少年想着反正错了一次两次,也不在乎多错这一次。于是他咬破手指,在那白绢上按了个指印,写了三个血字:秦纶卫。
            看着谢施将那契约收进袖里,少年的恐惧忽然就消散无踪了,心里一时轻松不少,甚至还浮上一点点欢乐来。然而扭头看见死去的同伴,总是有那么一些说不出的痛苦,莫名就觉得他们那没有合上的双眼就在瞪着自己。
            谢施打发了手下众人将这一路上的可疑痕迹清理一遍,不要让人看出半点端倪。龅牙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含混不清地吐着他的龅牙赞许:“你倒是很会替角姑娘着想,不但将李相夷假扮冷西风之事透露给赵耀,临了费尽心思也要帮她拉拢几个人来。”
            谢施颇有些感慨地长叹一口气:“李相夷坠海八成不死,要是我们的人没有在海上截住他,让他跑了的话……即便他不一定知道我的身份,为保万全我只有一死。原以为有了十足把握,没想到吕无错这小子……”
            “哎……”龅牙替他接过叹息,“你是到死也要为了角姑娘考量,不亏是她相中的‘元’。”


            IP属地:浙江46楼2019-11-09 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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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山崖上经宿的露水还未干去,一人青袍长步带风而过,那露水便一古脑儿爬上青袍,沾湿了衣摆。
              青袍人站在崖巅,身后缓步走来一人,肥硕如梨的身材叫纱布裹了背脊板儿,再穿不得他那短褂。青袍人听闻脚步,淡淡地道:“伤势无碍了?”
              白江鹑低下脑袋,说话也没了往日神气,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是我疏忽大意,才让叛徒从背后偷袭。老大要怪就怪……”
              “你我兄弟一场,你的脾性我岂能不知。”纪汉佛眼中是一望无际的海,海面上十数艘渔船来往不断,“你从不以最坏的心思揣测身边的人,对云彼丘如此,对吕无错何尝不是一样。”
              白江鹑忽然就很想扇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怎奈他那缠了背脊的纱布裹得太紧,两条手臂抬到一半便抬不起来,只得作罢。纪汉佛的声音平平淡淡,也无半分责怪,转而问道:“人找到了吗?”
              白江鹑默默点头,嗓音像是拖了十口箱子的老马,疲惫挣扎:“刚有弟子来报,在海中捞起了一具尸体,前胸被礁石打穿,多处肋骨折断,和吕无错的死状相差无几。想是他二人一同跌下山崖,吕无错摔死在岸上,他滚到了海里。我过去看了,他穿着昨晚的黑衣,脸上虽有划伤,但确实是冷西风无疑。”白江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纪汉佛一字不差地听着,听到最后那一贯无甚表情的脸上也难以掩饰地露出失望来。白江鹑极轻地叹道:“也许我们都想错了……从一开始,冷西风就是冷西风。”
              冷西风就是冷西风?纪汉佛闭上眼睛,回想昨夜的一点一滴。那人面戴黑巾一手护心一手持剑靠着墙壁,不慌不乱;那人掷剑出手一剑灯灭,不偏不倚;那人用自己黑色外披作引,将他们统统骗出屋外,不骄不躁……这样的人绝不简单,当真就是冷西风?他想了许久仍是捉摸不透,转过身来碾平眉角,一声无澜:“也罢。”
              十里开外,姜厝村郊。
              这里本有平地而掘的四座土坟,如今只剩其三。阿普相公来到被挖开的那座坟前,这是他亲手埋葬冷西风的地方,眼下尸身已不知去向。他佝偻着背,拿着一把扫帚清扫地上杂乱的脚印,顺便将那空坟又给填了回去。
              一个黄衣男子步态潇洒,走得既不快也不慢,像是没有看见劳作许久的阿普相公,一行脚印华丽丽地印在了刚扫的山路上,叫他这前半天的努力功败垂成。阿普相公皱了皱眉,待那黄衣男子走过后,又将脚印扫了一遍。
              “沙——沙——”扫帚轻轻磕着干燥的泥地,一层淡淡的尘土飞了起来。
              黄衣男子停下脚步,驻足倾听。像是在欣赏某种天籁之音一般,他闭上了眼,每一寸皮肤都透出微笑,浑身沐浴在愉快的气氛中。过不许久,他又开始踱步,却是随着“沙沙”的扫地声踏着音律的鼓点。
              阿普相公无缘由地怒不起来。不知为何,这位黄衣公子带给人的感觉总是恬淡温暖的,不似屋子里躺着的那位凶神恶煞。他脑子里想着许多事,手中扫帚停了下来,黄衣公子的脚步像心有灵犀似的也随着他的扫帚停了下来,没有多踏一步鼓点。
              “何公子。”阿普相公道。他本有一大堆疑问,比如这位公子为何就那么凑巧,在海上坐船钓鱼也能钓上个人来;钓上个人来也便罢了,居然偏偏认得这人,记得他的住处是一栋古怪木楼,于是十分热心肠地给送了回来。再比如这位公子总是睁着大大的一双眼,却说自个儿眼神不好,陌生地段是死活也不肯一个人走。再再比如,这位公子腰上赫然挂着的一块翠玉令牌,上面刻着五个大字……
              阿普相公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作这一声“何公子”,便静默不吭声了。
              何公子微微一笑,他就是笑的时候眼睛也是大大的,语调轻快地道:“普大哥放心,我虽然不方便透露来意,但对村子没有半分恶意,不会造成乡亲们的困扰的。”他将阿普相公称作“普大哥”,明知他不姓普,也仅仅是为了将他与路人甲区分开来而已。
              阿普相公点头道:“我只担心他。”那人一门心思的想报仇,为了报仇什么事都干得出,绝对是个祸害。
              “也许……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你自以为将他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四顾门就可以了结一切,也许有人心怀鬼胎,也许你根本就是所托非人。”何公子轻言细语缓缓打开一把折扇,天不热,他很有风度地耐心摇,“你想早日将他弄走,事与愿违,他这个样子说什么也是走不了。”
              阿普相公微现讶异之色。他私底下将李相夷杀死冷西风等四人,并藏身木楼的消息告诉了一位四顾门弟子,本是希望他们能早日派人将这位麻烦人物接走,岂料几日之前的一个清晨,这位黄衣的何姓公子捡了浑身湿漉漉的李相夷回来,阿普相公一探脉,他身上所受的重伤全面而肆意地发作了,一年半载怕是也不容易好。
              “让他在这里养伤吧。”何公子柔声叹道,淡泊之意写满了脸庞。
              阿普相公拄着扫帚,无声点头。
              屋内。李相夷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天花板出神。
              他是如何回到这里的?不知道。吕无错将他丢进海里,落海之后的记忆很模糊,依稀记得他是浮出了海面,黑暗的海面上还有更黑暗的人影憧憧,隐隐还晃着数不清的刀光,他余怒未消,便挣扎着想要拔剑砍去。身边的海面躁动起来,有几十声落水的“扑通”声在耳边起伏响起,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不觉间淡漠了意识,再睁眼时已身处他的木楼中,也不知是过去了几日之久。
              盯着楼板发足了呆,他试着起身。用上全部力气也没将那半散架的骨头从床上抬起来,只不过挪了一小块地,自讨了一番苦。于是他偏过脑袋,肿胀的手指在袖中勾了一勾,扯出一条一条的东西来。
              那本是一张写满了墨迹的白宣纸,经海水浸泡字迹化开,又在他衣袖中贴身藏了那么些日子,早已晾干。待扯出时已变作废纸,一条又一条,上面写的字是全然都看不清了。
              白宣被水一泡必成废纸。吕无错既打算要让他从海上脱身,又何必将这张写了他全部心血的东西塞给他?既是无用,何必多此一举……希望?到头也是渺茫,果然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李相夷挥手将废纸掸落,浓重的倦怠袭来,他再次闭上了眼。
              (第二篇 完)
              注:文中出现的何公子是藤妈另一作品中的主角,何太哀。


              IP属地:浙江47楼2019-11-09 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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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


                来自Android客户端49楼2020-04-16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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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9 01: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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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是很早之前的啦


                  50楼2020-06-28 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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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txt版被吞了,大大能再发一下吗呜呜


                    51楼2021-03-21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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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大大能把四顾风云和相夷年少的txt版发给我吗,好像被吞了呜呜,谢谢啦!


                      52楼2021-03-21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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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厉害👍🏻,拜服


                        IP属地:重庆来自Android客户端53楼2021-11-03 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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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能再发一次三部曲的txt吗


                          来自Android客户端54楼2022-07-25 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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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55楼2022-08-02 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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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9 01: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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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上海来自Android客户端56楼2022-11-20 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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