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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往事（二）真相
那年的百花盛会是第一次，在天界举办，人人都知晓，如今的天后是先花神的女儿，嫁天帝之后，花界自请于天界举办此百花会，自然是无可厚非的。
但他们不知晓的，此事却是经过了一番是非的。
花界奏疏送至天界时，润玉虽有几分惊讶，但却觉得无甚不妥，随即朱笔批阅，怎料得次日，外头却喧闹起来了，竟是锦觅进来了，自锦觅嫁他之后，算得举案齐眉，只除了必要时在一块，却从不爱与他呆在一处，更不大愿意到他这七政殿里头来。
“听闻花界上了奏疏，百花盛会酌在天界举办了？”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昨日之事。
润玉微怔，自然是想起锦觅与花界诸位芳主义绝，今日长芳主这奏疏，求和之意很是明了，只是锦觅不说，他也不问是为何如此决绝，只回道，“是，我已准了。”
锦觅缓步上前，那乌发鬓间的鑚金步摇微微摇曳，显得她那艳丽得像火焰般的红裳也合衬的很，“百花盛会是花界之事，陛下为何非要揽过来？”她这意思，竟有几分质问了。
润玉解释道，“我没有理由不允。”这万年间，天界与花界的关系总是有几分莫测，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可证明无嫌隙，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锦觅冷笑一声，那模样，入了他的眼，依旧很是好看，“取而代之吗，听闻，陛下要遣掌花使至花界了？却没想到，连百花盛会也要取过来。”
润玉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问道，“何人与你说的？”他的确是想要遣掌花使入花界，只是做监管之用，但这事情很是隐密，加之，他并没有真的决定。
“你我心知肚明即可。”她说话的语气，润玉并不喜欢，但他也没有生气，反而放缓了声音，道，“若你不喜欢，就算了，只是百花会，是长芳主所请，我已御批，不可更改。”
锦觅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润玉下意识又想拦住她，告诉她，若她不喜欢，这百花会的事也作罢，可锦觅走的很快，他来不及开口，又或是，喉中梗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直到百花盛会前一日，诸芳主上天筹备，天后却称病不出不肯相见，这事的确蹊跷，好在天帝亲迎于天门之外，也算得挽回了花界的颜面。
璇玑宫内外，异常安静，离珠察觉出了什么，大概是帝后吵架了，可细细想起，天后并未有发火生气样子，但转念一想，她从未见过天后生气样子，好似，就如瓷娃娃一般，也只剩下好看罢了，脾气秉性竟一丝听闻，可她分明听闻，昔年的锦觅仙上，是有些胡闹行径的。
“陛下。”见着润玉过来了，端着吃食的离珠连忙行礼。
润玉眼瞧了瞧那一口没懂的膳食，随即伸手接了过来，意思明了，离珠上前几步，将门给退开，润玉一手端着那承盘，一手撩起衣摆，跨过门槛。
里头燃着香，似是果香，他将膳食放在榻几处，唤了声锦觅，又道，“你就算是对我不满，也不该拿自己身子出气。”他不知锦觅到底是因为掌花使的事情，还是因为百花会的事。
忽然，他瞧见那帘幔下头的几个空坛子，忍不住道，“空腹喝酒伤身，你不晓得吗？”随即上前，正要拾起那坛子，想着这桂花酿藏得还不够严实时，瞥见那个蜷在床榻角落，素颜女子，脸色苍白的很。
他连忙撩开帘幔，伸手去探她灵台，“怎么了？”
却听得锦觅呜咽一声，“我想回家。”再抬眼时，那双眸，水蒙蒙的。
也不知怎的，润玉心中那根弦骤然断了，他忽然有些谴责昨日的自己，应该早些来看锦觅的，他低声劝慰，“这里就是你的家呀。”
锦觅仿佛愣了很久，眼中的光忽然熄灭了一样，“是呀……”她似是想起自己已经是天后了，随即苦笑道，“我想回花界呢。
“想回去就回去呀，我陪你回去。”润玉从怀中取出帕子，小心翼翼的碰触在锦觅已干的泪痕处，听得锦觅细弱蚊声道，“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她嘟囔着这话，忽然抬头，只是看着润玉，“陛下，我是不是做错了。”
润玉不知她说的是那桩事，”觅儿从不会做错事的。“
锦觅愣住了，许久才开口，“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她的言语，竟满是愧疚怨怼，却不是对着润玉，似乎，是对着自己，“我怎么就到如此境地了呢。”
一切，忽然安静了下来，润玉伸手揽起她鬓间碎发，好似有几分无可奈何，“我也知晓，不该对你这么好的，可我心中欢喜皆系在此事之上，若不对你这么好，那半分欢喜也无了。”
锦觅看着润玉，想着他已经得到了他的欢喜，而她自己呢，她舍去一切，嫁给润玉，是为了复活旭凤，可忽然她觉得，她实在有些十恶不赦。
她背弃了花界，背弃了所有关心爱护她的人，她再回不去了，不仅是回不去花界……
她做了这么事，到此刻，竟无半分欢喜，只剩下无休止的愧疚怨怼，甚至百花盛会，她都不敢前去见诸位芳主，她害怕诸位芳主问她，“锦觅，你嫁给陛下之后，可欢喜？”
她答不上来……在嫁给润玉之前，她的欢喜，全部系在旭凤的生死之上。
可她忽然又觉得，若旭凤真的活过来了，她就真的能欢喜吗？好大一场笑话，但没了这笑话，她这一生岂非全无意义了。
百花盛会之前，正是三清论道，这本是六界难得的盛事，但比起早前的天帝大婚，又似乎逊色了几分，太上老君为了此次盛会，已经闭关百年，就连天帝大婚都未能赴会。
润玉自然知晓此事重大，早已着手准备，上清、玉清、太清三清胜境中的仙友皆要至九重天赴会，乃是大事，今年水族四海也应邀而来，自然先要拜会水神，锦觅这几日繁忙了许多，她尚还没能入手这九重天宫闱之事，又加了一遭自然有些吃不消，好在邝露跟在她旁侧，帮衬许多。
“开鸿蒙境这事是早已定下的吗？”她指尖摩挲在卷轴之上，瞧着那上头细碎杂事，想着先要安置四海水君才是，却发觉鸿蒙境已开，自是安置各位凡尘仙家的地界。
她这话是问邝露，却没得到回复，她又问了句，“润玉早前是怎么说的？”她脱口而出天帝名讳，倒连自己也没能察觉。
“是。”有人接过了她手中的卷轴，“早已定下了的。”那声音轻缓，在这璇玑宫除了润玉再无胖人了。锦觅回头，见他衮服都未换下，显然是刚回来的，“陛下从九霄云殿回来的吗？”
润玉点点头，早有离珠等人过来要为润玉更衣，却为上前，润玉只微低头俯身，锦觅愣了愣，随即伸手从他发间取下缵珠银簪，那琉珠分明垂在她的手背，弄得有些痒痒的。
离珠上前接过毓冠，见天帝眉眼带笑，随即没再动手，却见着天后颇有几分慵懒的站起身来，靠着天帝，环着后腰，将他的衣带解了下来，再换了常服，忽而，瞧见天帝俯身，微微依着天后耳后，只片刻。
离珠连忙别过脸去，接过衮服便连忙告退了。
“水族的人也都安排在鸿蒙境吗？”锦觅却还在问着公事，翻阅着名册，却迟迟得不到回复，随之抬眸，见旁侧那人整暇以待的靠在凭几，只是笑着看她，不发一言。
见着锦觅神色，润玉方才应了一句，“觅儿想如何安排就如何安排，无妨。”话毕，又颇为感叹一声，“觅儿如今，也可掌大事了。”这话不知是否戏谑。
“往日这事，都是谁在做？”锦觅迟疑片刻。
润玉没说话，但锦觅也猜的出来，自然是邝露了，也不知怎的，心里有几分烦闷，想起前几日邝露领着天帝旨意前来“帮衬”她的时候，显得她很是无能。
“觅儿在想什么？”润玉笑道，“自然是我了。”除了他自己，也没什么人能帮他了，更何况……他也并不信任那些臣子，如今，才不过百年而已，他还要花很多时间去肃清旧臣。
锦觅约莫才明白了，邝露如此熟练，并非是自己主事，而是跟在润玉身边，耳濡目染罢了，如此，却又觉得心口哽的慌，可原本，她不必太介意的，甚至于，她早前还想为润玉纳邝露的。
或许，等她复活了旭凤，离开了这里，就能让邝露如愿了。
想到此，她又怔住了。
“陛下，有急事。”外头星耀之声传来，润玉也未曾迟疑，随即出门去了。
来的是固城王。
七政殿大门禁闭，润玉冷眼瞧着那个穿着一身仙家衣衫也掩不去魔族气息之人，“怎么，固城王倒颇有闲情，也想来参加这三清论道？”
他这话无非是说固城王不该来，若是被人知晓天帝与魔界之人有所联系，终归不是好事。
“天帝陛下说笑了。”他褪去那青素衣衫，倒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衣，“确有大事。”
润玉端坐正位之上，茶水尚温，杯盏往固城王处推了推，听得固城王低声言语，“火神之魄已有踪迹。”
润玉骤然抬眸，本递给固城王的杯盏茶水倾洒半许于案几之处，固城王在这神色凌厉之中，侃侃道来，“此事是从鎏英处得知，与天后联系甚密。”
出七政殿的时候，他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重重的闭上了双眼，再然后，他慢慢的弯下腰，右手捂在心口之处，仿佛那里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绞痛在吞噬着，好似刹时就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陛下！”旁侧有人扶住了他，他再睁开眼时，推开了她，却越发显得脸色苍白，润玉问了一声，“娘娘如今还总是偷偷去魔界吗？”
那人回了声，“是。”又道，“陛下，邝露适才，都听到了。”
润玉侧目，看着她，忽然笑了，“好笑吗？”他却在问她，这是个天大的笑话，自然是好笑的，为了复活自己所爱之人，自然是什么事都肯做的，就算为此要委身于人，就算要牺牲掉自己的血脉骨肉，也是无妨的。
他看到她的眼角的泪，看到她几欲伸出又不敢伸出的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间因情欢喜的本就没有几人，多的是无法超脱之人。
殿内的身影还是那样的清晰，她趴在案几上因困倦熟睡了，离珠给她盖上了毛毡，润玉坐在她身边，只是静静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暮色来临，久到星辰初起。
锦觅嘤咛一声，朦胧双眼方才睁开，见着他的第一眼，嘴角微扬起，“你回来了。”
不可否认，她笑起来很好看，像极了那凡尘罂粟，艳丽却残忍，她环顾四周，寂静的很，似才发觉自己已睡了很久，夜色下，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珠帘轻扬，黛蓝帘幔过了他的肩，他咬上了她的唇，她的呼吸却浅浅的，半分紊乱也无，不知怎的，他越发用力了，好似要让她与自己一样痛苦才是。
他原是这样爱着她的，渴望、不甘、悲愤、耻辱，都在一刻之间越发的清晰。
他想问她，嫁给他只是为了生下他的孩子，作为一颗棋子去复活旭凤吗，他想问她，嫁给他，只是因为那个莫须有的可能吗，他还想问她，她的心，是什么做的，石头吗？
他不似往日那般，偏生生出那股不属于天帝的情绪，就如饮鸩止渴的苟延残喘……
在这种折磨中，他得到难以言喻的满足，他憎恨这样一个自己，可却觉得，这千年万年，只有此刻，自己是活着的。
就算是在梦里，也无妨。
他可以假装不知，将这个梦做的再长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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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微怔，自然是想起锦觅与花界诸位芳主义绝，今日长芳主这奏疏，求和之意很是明了，只是锦觅不说，他也不问是为何如此决绝，只回道，“是，我已准了。”
锦觅缓步上前，那乌发鬓间的鑚金步摇微微摇曳，显得她那艳丽得像火焰般的红裳也合衬的很，“百花盛会是花界之事，陛下为何非要揽过来？”她这意思，竟有几分质问了。
润玉解释道，“我没有理由不允。”这万年间，天界与花界的关系总是有几分莫测，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可证明无嫌隙，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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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下意识又想拦住她，告诉她，若她不喜欢，这百花会的事也作罢，可锦觅走的很快，他来不及开口，又或是，喉中梗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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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见着润玉过来了，端着吃食的离珠连忙行礼。
润玉眼瞧了瞧那一口没懂的膳食，随即伸手接了过来，意思明了，离珠上前几步，将门给退开，润玉一手端着那承盘，一手撩起衣摆，跨过门槛。
里头燃着香，似是果香，他将膳食放在榻几处，唤了声锦觅，又道，“你就算是对我不满，也不该拿自己身子出气。”他不知锦觅到底是因为掌花使的事情，还是因为百花会的事。
忽然，他瞧见那帘幔下头的几个空坛子，忍不住道，“空腹喝酒伤身，你不晓得吗？”随即上前，正要拾起那坛子，想着这桂花酿藏得还不够严实时，瞥见那个蜷在床榻角落，素颜女子，脸色苍白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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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怎的，润玉心中那根弦骤然断了，他忽然有些谴责昨日的自己，应该早些来看锦觅的，他低声劝慰，“这里就是你的家呀。”
锦觅仿佛愣了很久，眼中的光忽然熄灭了一样，“是呀……”她似是想起自己已经是天后了，随即苦笑道，“我想回花界呢。
“想回去就回去呀，我陪你回去。”润玉从怀中取出帕子，小心翼翼的碰触在锦觅已干的泪痕处，听得锦觅细弱蚊声道，“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她嘟囔着这话，忽然抬头，只是看着润玉，“陛下，我是不是做错了。”
润玉不知她说的是那桩事，”觅儿从不会做错事的。“
锦觅愣住了，许久才开口，“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她的言语，竟满是愧疚怨怼，却不是对着润玉，似乎，是对着自己，“我怎么就到如此境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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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觅看着润玉，想着他已经得到了他的欢喜，而她自己呢，她舍去一切，嫁给润玉，是为了复活旭凤，可忽然她觉得，她实在有些十恶不赦。
她背弃了花界，背弃了所有关心爱护她的人，她再回不去了，不仅是回不去花界……
她做了这么事，到此刻，竟无半分欢喜，只剩下无休止的愧疚怨怼，甚至百花盛会，她都不敢前去见诸位芳主，她害怕诸位芳主问她，“锦觅，你嫁给陛下之后，可欢喜？”
她答不上来……在嫁给润玉之前，她的欢喜，全部系在旭凤的生死之上。
可她忽然又觉得，若旭凤真的活过来了，她就真的能欢喜吗？好大一场笑话，但没了这笑话，她这一生岂非全无意义了。
百花盛会之前，正是三清论道，这本是六界难得的盛事，但比起早前的天帝大婚，又似乎逊色了几分，太上老君为了此次盛会，已经闭关百年，就连天帝大婚都未能赴会。
润玉自然知晓此事重大，早已着手准备，上清、玉清、太清三清胜境中的仙友皆要至九重天赴会，乃是大事，今年水族四海也应邀而来，自然先要拜会水神，锦觅这几日繁忙了许多，她尚还没能入手这九重天宫闱之事，又加了一遭自然有些吃不消，好在邝露跟在她旁侧，帮衬许多。
“开鸿蒙境这事是早已定下的吗？”她指尖摩挲在卷轴之上，瞧着那上头细碎杂事，想着先要安置四海水君才是，却发觉鸿蒙境已开，自是安置各位凡尘仙家的地界。
她这话是问邝露，却没得到回复，她又问了句，“润玉早前是怎么说的？”她脱口而出天帝名讳，倒连自己也没能察觉。
“是。”有人接过了她手中的卷轴，“早已定下了的。”那声音轻缓，在这璇玑宫除了润玉再无胖人了。锦觅回头，见他衮服都未换下，显然是刚回来的，“陛下从九霄云殿回来的吗？”
润玉点点头，早有离珠等人过来要为润玉更衣，却为上前，润玉只微低头俯身，锦觅愣了愣，随即伸手从他发间取下缵珠银簪，那琉珠分明垂在她的手背，弄得有些痒痒的。
离珠上前接过毓冠，见天帝眉眼带笑，随即没再动手，却见着天后颇有几分慵懒的站起身来，靠着天帝，环着后腰，将他的衣带解了下来，再换了常服，忽而，瞧见天帝俯身，微微依着天后耳后，只片刻。
离珠连忙别过脸去，接过衮服便连忙告退了。
“水族的人也都安排在鸿蒙境吗？”锦觅却还在问着公事，翻阅着名册，却迟迟得不到回复，随之抬眸，见旁侧那人整暇以待的靠在凭几，只是笑着看她，不发一言。
见着锦觅神色，润玉方才应了一句，“觅儿想如何安排就如何安排，无妨。”话毕，又颇为感叹一声，“觅儿如今，也可掌大事了。”这话不知是否戏谑。
“往日这事，都是谁在做？”锦觅迟疑片刻。
润玉没说话，但锦觅也猜的出来，自然是邝露了，也不知怎的，心里有几分烦闷，想起前几日邝露领着天帝旨意前来“帮衬”她的时候，显得她很是无能。
“觅儿在想什么？”润玉笑道，“自然是我了。”除了他自己，也没什么人能帮他了，更何况……他也并不信任那些臣子，如今，才不过百年而已，他还要花很多时间去肃清旧臣。
锦觅约莫才明白了，邝露如此熟练，并非是自己主事，而是跟在润玉身边，耳濡目染罢了，如此，却又觉得心口哽的慌，可原本，她不必太介意的，甚至于，她早前还想为润玉纳邝露的。
或许，等她复活了旭凤，离开了这里，就能让邝露如愿了。
想到此，她又怔住了。
“陛下，有急事。”外头星耀之声传来，润玉也未曾迟疑，随即出门去了。
来的是固城王。
七政殿大门禁闭，润玉冷眼瞧着那个穿着一身仙家衣衫也掩不去魔族气息之人，“怎么，固城王倒颇有闲情，也想来参加这三清论道？”
他这话无非是说固城王不该来，若是被人知晓天帝与魔界之人有所联系，终归不是好事。
“天帝陛下说笑了。”他褪去那青素衣衫，倒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衣，“确有大事。”
润玉端坐正位之上，茶水尚温，杯盏往固城王处推了推，听得固城王低声言语，“火神之魄已有踪迹。”
润玉骤然抬眸，本递给固城王的杯盏茶水倾洒半许于案几之处，固城王在这神色凌厉之中，侃侃道来，“此事是从鎏英处得知，与天后联系甚密。”
出七政殿的时候，他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重重的闭上了双眼，再然后，他慢慢的弯下腰，右手捂在心口之处，仿佛那里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绞痛在吞噬着，好似刹时就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陛下！”旁侧有人扶住了他，他再睁开眼时，推开了她，却越发显得脸色苍白，润玉问了一声，“娘娘如今还总是偷偷去魔界吗？”
那人回了声，“是。”又道，“陛下，邝露适才，都听到了。”
润玉侧目，看着她，忽然笑了，“好笑吗？”他却在问她，这是个天大的笑话，自然是好笑的，为了复活自己所爱之人，自然是什么事都肯做的，就算为此要委身于人，就算要牺牲掉自己的血脉骨肉，也是无妨的。
他看到她的眼角的泪，看到她几欲伸出又不敢伸出的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间因情欢喜的本就没有几人，多的是无法超脱之人。
殿内的身影还是那样的清晰，她趴在案几上因困倦熟睡了，离珠给她盖上了毛毡，润玉坐在她身边，只是静静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暮色来临，久到星辰初起。
锦觅嘤咛一声，朦胧双眼方才睁开，见着他的第一眼，嘴角微扬起，“你回来了。”
不可否认，她笑起来很好看，像极了那凡尘罂粟，艳丽却残忍，她环顾四周，寂静的很，似才发觉自己已睡了很久，夜色下，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珠帘轻扬，黛蓝帘幔过了他的肩，他咬上了她的唇，她的呼吸却浅浅的，半分紊乱也无，不知怎的，他越发用力了，好似要让她与自己一样痛苦才是。
他原是这样爱着她的，渴望、不甘、悲愤、耻辱，都在一刻之间越发的清晰。
他想问她，嫁给他只是为了生下他的孩子，作为一颗棋子去复活旭凤吗，他想问她，嫁给他，只是因为那个莫须有的可能吗，他还想问她，她的心，是什么做的，石头吗？
他不似往日那般，偏生生出那股不属于天帝的情绪，就如饮鸩止渴的苟延残喘……
在这种折磨中，他得到难以言喻的满足，他憎恨这样一个自己，可却觉得，这千年万年，只有此刻，自己是活着的。
就算是在梦里，也无妨。
他可以假装不知，将这个梦做的再长久一些。
前尘往事（三）元君的故事
在他们成婚后的四千多年后的一日，正是东海水君幺儿满月，东海水君虽是个浪荡性子，但人缘极好，天界大半仙家都去凑热闹了，润玉回转天界时，倒很是诧异。
邝露早早已到天门迎候，接过星耀仙怀中物事，询问润玉此行可顺利，又细细将这几日天界之事禀告过来。
“天后可回来了？”润玉一开口，让邝露愣了愣，笑又复于脸上，“刚从东海回来了。”
润玉点点头，也未曾多说什么。
魇兽于璇玑宫外许久，瞧见润玉身影方才快步本来，再跟着润玉一同入内，“陛下回来了！”里头又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润玉忽顿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星耀仙忙道，“陛下若无事，臣等告退。”随即对邝露使着眼色，邝露眸色微黯，随即跟着星耀仙离去了。
离珠上前来接过润玉刚褪下的大氅，“娘娘刚从东海回来，似喝了些霞液，已睡下了。”
“喝酒了？”润玉颇为诧异，倒是有些难得，只因这四千多年前来，锦觅循规蹈矩，从未做过出格的事。
他入内时步子很轻，过帘幔处能瞧见锦觅依稀轮廓，侧躺着，似睡着了，他将自冥界带回的鲛珠放在榻几上，微有些荧光，正要出去时，依浓声音微微响起，“要喝水。”
他回头，见锦觅已醒了，坐直了身子，蜷在床榻上，润玉斟了微热的茶水，走上前去递给她，“可难受？”
锦觅却没有接过，低下头，就着润玉执着茶盏的手直接饮了满杯，再抬头，看着润玉，模样很可怜，乌发披肩，本有一支玉簪挽着，此刻也勾着耳后，半耷拉着，看起来，就像只无人要的小猫，毛发都有些不顺。
“还要吗？”润玉轻声问她。
锦觅摇摇头，因这一动，那玉簪落了地，锦觅迷迷糊糊的去拾，怎料的弯下身子时没稳当，润玉眼疾手快去捞她，倒被跌了满怀，两人都落了地。
“要。”她嘟囔一声。
润玉被她压着，却也不恼，只是轻笑言道，“我去给你倒，觅儿乖，起来好不好？”
“不要。”她的鬓发靠在他胸膛处，显得越发杂乱。
“到底要不要？”他不胜其烦的还在问她。
“东海水君的幺子满月了……”她忽然说旁的事了，润玉“嗯”了一声，也不急着起来，伸手半抱着她。
直到锦觅扬起头来，咬上他的唇，他“嘶”了一声，眉头微蹙的看着锦觅，看她似很气恼模样，揪着他的衣衫，嘟囔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待得听得仔细了，才听她一句，“我好累……”
其实他想告诉她，不用这么辛苦的。
做天后会很累，但做他的妻子，很简单……可他不知如何告诉她，一如此刻的锦觅，不知如何告诉他，这些时日她究竟在生气什么。
“我还有些事，等会儿再回来陪你，嗯？”他唇边沾染了些血腥，正要起身，锦觅却不管不顾的拉扯着，“不许走……”
她从未如此，似乎很生气，但更多的是难过。
他本该离开的，这是一直以来的惯例，喝了药才能与她同房，只因为他不能让锦觅怀上他的孩子，以此来维系这将要破碎的美梦。
可锦觅却拉着他不放了，“你要去做什么？”她不厌其烦的问着这句话，整个人已依偎在他怀中，温热气息轻轻的落在他耳垂处。
润玉想推开她，却没能推开她，直到他没了法子，只能任她拿捏，想着明日再找岐黄仙官，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瞬时吻上锦觅，唇齿之间力道加重。
锦觅还未缓过神来，已被他压在床榻之上，锦觅心跳的极快，才瞧见润玉眼中炙热，一如往日般，她却忽然挣扎开来，“上头可是好风光。”她呢喃一句。
润玉轻笑，任锦觅翻转身子，反压住他。
星耀仙是天亮之后方才来的璇玑宫。
“陛下还未醒吗？”倒很是奇怪，只因润玉从未有过如此懈怠的时候。
结界将玉泉殿给笼在一处，让人有些看不分明，离珠已备好早膳，可显然已要凉透了，“午膳要准备吗？”有仙娥低声问了句。
离珠嘟囔一句，“应该不用吧……”上神之尊，本来也不必用什么膳食的。
外头看来安静的很，里头却一派旖旎，殿内不知燃着什么香，帘幔深处，有些凌乱，墨发披在身后，青衫未曾遮掩完全，他将锦觅抱在了怀中，仿佛要将她嵌在自己的身体般，在她耳边低语，“觅儿，该起来了。”
锦觅双手搂在他的脖颈处，仰着头，笑吟吟的看着润玉，“不想起……”她难得如此，因初醒，声音还有几分娇嗔，“再睡会儿。”
润玉握住了她搭在青衫上的手，锦觅似很不悦，又伸手去揽他，润玉笑着又去抓她另一只，“觅儿多睡会儿，我要起来了。”
润玉已坐起身来，锦觅却还靠着他的身子，直到她学着他以往对她的方式，舔着他的耳后，润玉一时只觉得有些燥热，握着锦觅的手却下意识松了松。
直到他察觉有些不对，“觅儿今日怎么了？”
锦觅不说话，随即看着润玉，润玉伸手拂过她被汗湿沾在额间的青丝，方才低声言语，“乱心乱情，于修行无易。”
锦觅伸手揽在他的脖颈处，已坐在他身上了，她复又搂在他腰背处，“我们就是在修行呀……”她声音微哑，比往日多了几分妩媚风情。
润玉喉结滚了滚，却按下性子又问她，“去了东海，发生什么事了？”
锦觅还是不说话，只是抬眼看他，水涟涟的眼倒映出他的模样，再仰起头，舔吻在他喉结处。
润玉只觉得心底有万千只虫子在爬着，这种折磨让人有些难以承受，他没有等到锦觅的答案，却先给了锦觅答案。
锦觅下意识抱紧了他，
随着他力道缓了几分，她再忍不住似的，呻吟出声，这声音却沙哑的可怕，夹着嗔意，直到再喊不出声来。
如此周而复始。
锦觅就如不厌其烦一般，直到力气一丝都没了，她依旧抱着润玉不撒手，“不许走。”
“我不走。”殿内没有书案，他便将妆台上的东西推开，几日的公文都放在此间，他抱着她在怀中，贴身的青衫有些褶皱，锦觅半坐在他腿上，要给他磨墨，他笑着说她竟还藏着气力。
这一遭竟四五日未曾出门，直到临朝那日，星耀仙于外间都快哭了，却又不敢往结界上，殿门方才大开。
那里头的还依依不舍，星耀仙就快跪下来求着了。
“陛下……”他试探的喊了声。
见已将衮服穿戴整齐的天帝还在给天后选衣衫。“觅儿随我一同去吧，如此，就不必分开了。”
他站在门槛边上，进去不是，出去不是，算了算天帝成婚时日已经四千多年了，竟还与初成婚模样一般，本以为天后会拒绝，怎料她笑着应下了，于是连着好几日，都未曾见这对帝后分开。
直到，天后传出有孕的消息。
天帝天后大婚四千余年，于这沧海桑田来说，不过须臾片刻，天帝仁德，天后贤明，那些在这四千余年的岁月之中竟水过无痕一般，已鲜少有人知晓当年九霄云殿之变，更无人能听闻天后昔年与火神的爱恨渊源。
于润玉而言，锦觅应该是变了很多的，当年的锦觅就如常开不败的花，热烈而灿烂，但如今的锦觅，静的就如一滩水……不起波澜的水。
这大概就是不爱与爱的区别吧，但与他而言，这并不要紧。
就如他早已知晓锦觅嫁给他的原因不过只是为了天家骨血，为了那一点微乎其微复活旭凤的机会……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毕竟，她总是嫁给了他，来日天元史书上，他二人名字再不能分开了。
若没有意外，他想着，他应该会和锦觅这么千年万年的过下去，无甚欢喜，却已然得到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一般。
直到今日，锦觅有孕了。
离珠赶来禀报他此事时，他毫笔上的朱砂落下一点，晕染了他荼白的衣衫，可心里头却似乎有什么迸开了一般，直到他慢慢冷静下来，整个人陷入莫大的惊惶中，这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惶然。
殿内燃着不知名的香，若果子一般清甜甘洌，琪树摇曳，偶尔被风扬起，略微扫过窗棂处，显得殿内的光线忽明忽暗，于重叠中，她的身姿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润玉站在门前，看着她靠着凭几，指尖摩挲在那黛色布料处，低眉浅笑，与身侧仙侍说着什么话。
润玉却听得很清楚，她在问，若生的不是嗣君，这颜色是不是不大好看。随即她又瞧了瞧前头那绯色的料子，却在刹那，抬头，见着门前的润玉了。
她的笑容还在，却在看见润玉脸色的那一刻，忽然收敛了，“陛下回来了。”她喊着陌生的称谓，站起身来时有些小心翼翼的，离珠连忙上前扶着她，她眉目颇为好看，多了流光柔意，忽然问了句，“陛下喜欢哪个？”
润玉一时答不上来，想着黛色绯色都可，可没说出口，犹豫间，他却想起了锦觅要生下这孩子的初衷，过门槛时，步子踉跄，堪堪站稳。
“陛下，不开心吗？”
他应该开心吗……天界的嗣君，不过只是复活旭凤的引子罢了，这么可笑的事情值得他开心吗。
锦觅再没有说话，垂眸许久，那些想说的话都噎住了，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开心，问他为什么这四千余年来为何要饮下岐黄仙官的药……问他究竟是否真心待她。
可她问不出口，只因为自己也答不上来。
或许，或许等孩子出生了，会慢慢好的吧，她那时那样想着。
后来，又觉得自己太傻了……润玉与邝露想杀了她腹中孩子时，她就明白了，其实这世上没有什么永恒的情谊，再后来，润玉不顾生死将邝露从魔界救回来藏在玉泉殿的时候，她又明白了，原来，她错的太过离谱了。
于是她又成了一滩不起波澜的水……
而于润玉而言，杀了那个叫元君的孩子，则是保住了锦觅。
元君的天劫会在他诞生之后，三百年内而来。润玉在元君未出生之前就知晓的，甚至于，如此清楚的知晓，元君的天劫最终会由谁来应。
先花神之女，锦觅。
先花神是六界的异数，她的女儿也是，天地轮转，会渐渐遗忘这个变数，但于锦觅而言，变数依旧存在，于是他亲上上清天，得知最终的结果，是元君的天劫，由锦觅来应。
他轻撩起衣袍，许久未曾求人，他已有些忘了跪在地上是何等感觉。
玄灵斗姆元君却不说究竟，只说锦觅将死，是天命。
于是在锦觅有孕之后，他曾经不可抑制的想要杀掉那个孩子，杀掉那个孩子，那个所谓的天命就不会再来……
可他下不了手，只能看着那个孩子在锦觅的腹中，渐渐长大。
元君出生的那一日，司命批了命，说元君是天命之子，润玉不知这天命说的是什么，但却如此清楚，这个孩子会带来锦觅的劫。
他将元君从锦觅身边带走，不是害怕锦觅害他，而是自己想要去害他。
直到看到锦觅剖开元君的魂灵，他终于知道了，他原来是如此爱他，爱着他与锦觅血脉的延续。
元君一日一日的长大，仿佛玄灵斗姆元君所说的天劫，很遥远，
直到蛟龙之祸的前一日，元君再醒不过来了。
那时的锦觅，尚还不知晓，次日，她带着水族兵士去了东海流波山。
润玉从不相信命，他去了上清天，见了佑圣真君，随即回到璇玑宫舍去半数修为，将梦魇中的元君带了回来。
下玉阶时，不知怎的，跌了一跤。
他将自己关在殿内，不许旁人入内，只因灵台丹田处，竟在一日间一丝气力也使不出来了，他从未如此狼狈，却也从未如此欢喜。
至少，元君能活下来，他也不过是多费个数万年重新修炼罢了。
直到水族蛟龙之祸愈演愈烈，他从下界呈报上来的奏本，终于知晓那并非是什么蛟龙，而是夔兽，是当年武德天帝镇在东海的凶兽。
水族兵士已死伤无数，自天界援助而去的四方天将也杳无影讯，那是因为夔兽之能，只能以凶兽之力压制。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天命，如果救元君的是锦觅，或许夔兽不会出现，可若救元君的是锦觅，她决不止只是失了半数修为。
可他依旧不信命。
他从披香殿中取出镇魔鼎，这五千年来他没有一日不想着借助穷奇之力，成六界一统之大业，为此，他付出了很多努力。
但失了半数修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如往日演练的一般，将穷奇压制在自己的丹田之内。
在第二日，他披甲上阵往东海而去。
锦觅已是孤立无援了，她手中上清天的封印的确能压制夔兽，可她所修为水系灵力，无法发挥出那封印的最大作用。
于是他在锦觅身后，帮了她一把。
用的，是穷奇的凶兽之力。
润玉的臂腕微微抖动，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眸中幽蓝终于黯淡了下去。
锦觅回身，言语讥讽，一如适才让他不要上前的模样般，“想来陛下当日在救上元仙子时，也是如此不顾生死吧？”
他却不管不顾的抱紧了她，任凭锦觅在他怀中挣扎。
他好似有很多话要和锦觅说。
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是呀，事情都过去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一切，回归平静。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在他们成婚后的四千多年后的一日，正是东海水君幺儿满月，东海水君虽是个浪荡性子，但人缘极好，天界大半仙家都去凑热闹了，润玉回转天界时，倒很是诧异。
邝露早早已到天门迎候，接过星耀仙怀中物事，询问润玉此行可顺利，又细细将这几日天界之事禀告过来。
“天后可回来了？”润玉一开口，让邝露愣了愣，笑又复于脸上，“刚从东海回来了。”
润玉点点头，也未曾多说什么。
魇兽于璇玑宫外许久，瞧见润玉身影方才快步本来，再跟着润玉一同入内，“陛下回来了！”里头又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润玉忽顿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星耀仙忙道，“陛下若无事，臣等告退。”随即对邝露使着眼色，邝露眸色微黯，随即跟着星耀仙离去了。
离珠上前来接过润玉刚褪下的大氅，“娘娘刚从东海回来，似喝了些霞液，已睡下了。”
“喝酒了？”润玉颇为诧异，倒是有些难得，只因这四千多年前来，锦觅循规蹈矩，从未做过出格的事。
他入内时步子很轻，过帘幔处能瞧见锦觅依稀轮廓，侧躺着，似睡着了，他将自冥界带回的鲛珠放在榻几上，微有些荧光，正要出去时，依浓声音微微响起，“要喝水。”
他回头，见锦觅已醒了，坐直了身子，蜷在床榻上，润玉斟了微热的茶水，走上前去递给她，“可难受？”
锦觅却没有接过，低下头，就着润玉执着茶盏的手直接饮了满杯，再抬头，看着润玉，模样很可怜，乌发披肩，本有一支玉簪挽着，此刻也勾着耳后，半耷拉着，看起来，就像只无人要的小猫，毛发都有些不顺。
“还要吗？”润玉轻声问她。
锦觅摇摇头，因这一动，那玉簪落了地，锦觅迷迷糊糊的去拾，怎料的弯下身子时没稳当，润玉眼疾手快去捞她，倒被跌了满怀，两人都落了地。
“要。”她嘟囔一声。
润玉被她压着，却也不恼，只是轻笑言道，“我去给你倒，觅儿乖，起来好不好？”
“不要。”她的鬓发靠在他胸膛处，显得越发杂乱。
“到底要不要？”他不胜其烦的还在问她。
“东海水君的幺子满月了……”她忽然说旁的事了，润玉“嗯”了一声，也不急着起来，伸手半抱着她。
直到锦觅扬起头来，咬上他的唇，他“嘶”了一声，眉头微蹙的看着锦觅，看她似很气恼模样，揪着他的衣衫，嘟囔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待得听得仔细了，才听她一句，“我好累……”
其实他想告诉她，不用这么辛苦的。
做天后会很累，但做他的妻子，很简单……可他不知如何告诉她，一如此刻的锦觅，不知如何告诉他，这些时日她究竟在生气什么。
“我还有些事，等会儿再回来陪你，嗯？”他唇边沾染了些血腥，正要起身，锦觅却不管不顾的拉扯着，“不许走……”
她从未如此，似乎很生气，但更多的是难过。
他本该离开的，这是一直以来的惯例，喝了药才能与她同房，只因为他不能让锦觅怀上他的孩子，以此来维系这将要破碎的美梦。
可锦觅却拉着他不放了，“你要去做什么？”她不厌其烦的问着这句话，整个人已依偎在他怀中，温热气息轻轻的落在他耳垂处。
润玉想推开她，却没能推开她，直到他没了法子，只能任她拿捏，想着明日再找岐黄仙官，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瞬时吻上锦觅，唇齿之间力道加重。
锦觅还未缓过神来，已被他压在床榻之上，锦觅心跳的极快，才瞧见润玉眼中炙热，一如往日般，她却忽然挣扎开来，“上头可是好风光。”她呢喃一句。
润玉轻笑，任锦觅翻转身子，反压住他。
星耀仙是天亮之后方才来的璇玑宫。
“陛下还未醒吗？”倒很是奇怪，只因润玉从未有过如此懈怠的时候。
结界将玉泉殿给笼在一处，让人有些看不分明，离珠已备好早膳，可显然已要凉透了，“午膳要准备吗？”有仙娥低声问了句。
离珠嘟囔一句，“应该不用吧……”上神之尊，本来也不必用什么膳食的。
外头看来安静的很，里头却一派旖旎，殿内不知燃着什么香，帘幔深处，有些凌乱，墨发披在身后，青衫未曾遮掩完全，他将锦觅抱在了怀中，仿佛要将她嵌在自己的身体般，在她耳边低语，“觅儿，该起来了。”
锦觅双手搂在他的脖颈处，仰着头，笑吟吟的看着润玉，“不想起……”她难得如此，因初醒，声音还有几分娇嗔，“再睡会儿。”
润玉握住了她搭在青衫上的手，锦觅似很不悦，又伸手去揽他，润玉笑着又去抓她另一只，“觅儿多睡会儿，我要起来了。”
润玉已坐起身来，锦觅却还靠着他的身子，直到她学着他以往对她的方式，舔着他的耳后，润玉一时只觉得有些燥热，握着锦觅的手却下意识松了松。
直到他察觉有些不对，“觅儿今日怎么了？”
锦觅不说话，随即看着润玉，润玉伸手拂过她被汗湿沾在额间的青丝，方才低声言语，“乱心乱情，于修行无易。”
锦觅伸手揽在他的脖颈处，已坐在他身上了，她复又搂在他腰背处，“我们就是在修行呀……”她声音微哑，比往日多了几分妩媚风情。
润玉喉结滚了滚，却按下性子又问她，“去了东海，发生什么事了？”
锦觅还是不说话，只是抬眼看他，水涟涟的眼倒映出他的模样，再仰起头，舔吻在他喉结处。
润玉只觉得心底有万千只虫子在爬着，这种折磨让人有些难以承受，他没有等到锦觅的答案，却先给了锦觅答案。
锦觅下意识抱紧了他，
随着他力道缓了几分，她再忍不住似的，呻吟出声，这声音却沙哑的可怕，夹着嗔意，直到再喊不出声来。
如此周而复始。
锦觅就如不厌其烦一般，直到力气一丝都没了，她依旧抱着润玉不撒手，“不许走。”
“我不走。”殿内没有书案，他便将妆台上的东西推开，几日的公文都放在此间，他抱着她在怀中，贴身的青衫有些褶皱，锦觅半坐在他腿上，要给他磨墨，他笑着说她竟还藏着气力。
这一遭竟四五日未曾出门，直到临朝那日，星耀仙于外间都快哭了，却又不敢往结界上，殿门方才大开。
那里头的还依依不舍，星耀仙就快跪下来求着了。
“陛下……”他试探的喊了声。
见已将衮服穿戴整齐的天帝还在给天后选衣衫。“觅儿随我一同去吧，如此，就不必分开了。”
他站在门槛边上，进去不是，出去不是，算了算天帝成婚时日已经四千多年了，竟还与初成婚模样一般，本以为天后会拒绝，怎料她笑着应下了，于是连着好几日，都未曾见这对帝后分开。
直到，天后传出有孕的消息。
天帝天后大婚四千余年，于这沧海桑田来说，不过须臾片刻，天帝仁德，天后贤明，那些在这四千余年的岁月之中竟水过无痕一般，已鲜少有人知晓当年九霄云殿之变，更无人能听闻天后昔年与火神的爱恨渊源。
于润玉而言，锦觅应该是变了很多的，当年的锦觅就如常开不败的花，热烈而灿烂，但如今的锦觅，静的就如一滩水……不起波澜的水。
这大概就是不爱与爱的区别吧，但与他而言，这并不要紧。
就如他早已知晓锦觅嫁给他的原因不过只是为了天家骨血，为了那一点微乎其微复活旭凤的机会……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毕竟，她总是嫁给了他，来日天元史书上，他二人名字再不能分开了。
若没有意外，他想着，他应该会和锦觅这么千年万年的过下去，无甚欢喜，却已然得到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一般。
直到今日，锦觅有孕了。
离珠赶来禀报他此事时，他毫笔上的朱砂落下一点，晕染了他荼白的衣衫，可心里头却似乎有什么迸开了一般，直到他慢慢冷静下来，整个人陷入莫大的惊惶中，这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惶然。
殿内燃着不知名的香，若果子一般清甜甘洌，琪树摇曳，偶尔被风扬起，略微扫过窗棂处，显得殿内的光线忽明忽暗，于重叠中，她的身姿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润玉站在门前，看着她靠着凭几，指尖摩挲在那黛色布料处，低眉浅笑，与身侧仙侍说着什么话。
润玉却听得很清楚，她在问，若生的不是嗣君，这颜色是不是不大好看。随即她又瞧了瞧前头那绯色的料子，却在刹那，抬头，见着门前的润玉了。
她的笑容还在，却在看见润玉脸色的那一刻，忽然收敛了，“陛下回来了。”她喊着陌生的称谓，站起身来时有些小心翼翼的，离珠连忙上前扶着她，她眉目颇为好看，多了流光柔意，忽然问了句，“陛下喜欢哪个？”
润玉一时答不上来，想着黛色绯色都可，可没说出口，犹豫间，他却想起了锦觅要生下这孩子的初衷，过门槛时，步子踉跄，堪堪站稳。
“陛下，不开心吗？”
他应该开心吗……天界的嗣君，不过只是复活旭凤的引子罢了，这么可笑的事情值得他开心吗。
锦觅再没有说话，垂眸许久，那些想说的话都噎住了，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开心，问他为什么这四千余年来为何要饮下岐黄仙官的药……问他究竟是否真心待她。
可她问不出口，只因为自己也答不上来。
或许，或许等孩子出生了，会慢慢好的吧，她那时那样想着。
后来，又觉得自己太傻了……润玉与邝露想杀了她腹中孩子时，她就明白了，其实这世上没有什么永恒的情谊，再后来，润玉不顾生死将邝露从魔界救回来藏在玉泉殿的时候，她又明白了，原来，她错的太过离谱了。
于是她又成了一滩不起波澜的水……
而于润玉而言，杀了那个叫元君的孩子，则是保住了锦觅。
元君的天劫会在他诞生之后，三百年内而来。润玉在元君未出生之前就知晓的，甚至于，如此清楚的知晓，元君的天劫最终会由谁来应。
先花神之女，锦觅。
先花神是六界的异数，她的女儿也是，天地轮转，会渐渐遗忘这个变数，但于锦觅而言，变数依旧存在，于是他亲上上清天，得知最终的结果，是元君的天劫，由锦觅来应。
他轻撩起衣袍，许久未曾求人，他已有些忘了跪在地上是何等感觉。
玄灵斗姆元君却不说究竟，只说锦觅将死，是天命。
于是在锦觅有孕之后，他曾经不可抑制的想要杀掉那个孩子，杀掉那个孩子，那个所谓的天命就不会再来……
可他下不了手，只能看着那个孩子在锦觅的腹中，渐渐长大。
元君出生的那一日，司命批了命，说元君是天命之子，润玉不知这天命说的是什么，但却如此清楚，这个孩子会带来锦觅的劫。
他将元君从锦觅身边带走，不是害怕锦觅害他，而是自己想要去害他。
直到看到锦觅剖开元君的魂灵，他终于知道了，他原来是如此爱他，爱着他与锦觅血脉的延续。
元君一日一日的长大，仿佛玄灵斗姆元君所说的天劫，很遥远，
直到蛟龙之祸的前一日，元君再醒不过来了。
那时的锦觅，尚还不知晓，次日，她带着水族兵士去了东海流波山。
润玉从不相信命，他去了上清天，见了佑圣真君，随即回到璇玑宫舍去半数修为，将梦魇中的元君带了回来。
下玉阶时，不知怎的，跌了一跤。
他将自己关在殿内，不许旁人入内，只因灵台丹田处，竟在一日间一丝气力也使不出来了，他从未如此狼狈，却也从未如此欢喜。
至少，元君能活下来，他也不过是多费个数万年重新修炼罢了。
直到水族蛟龙之祸愈演愈烈，他从下界呈报上来的奏本，终于知晓那并非是什么蛟龙，而是夔兽，是当年武德天帝镇在东海的凶兽。
水族兵士已死伤无数，自天界援助而去的四方天将也杳无影讯，那是因为夔兽之能，只能以凶兽之力压制。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天命，如果救元君的是锦觅，或许夔兽不会出现，可若救元君的是锦觅，她决不止只是失了半数修为。
可他依旧不信命。
他从披香殿中取出镇魔鼎，这五千年来他没有一日不想着借助穷奇之力，成六界一统之大业，为此，他付出了很多努力。
但失了半数修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如往日演练的一般，将穷奇压制在自己的丹田之内。
在第二日，他披甲上阵往东海而去。
锦觅已是孤立无援了，她手中上清天的封印的确能压制夔兽，可她所修为水系灵力，无法发挥出那封印的最大作用。
于是他在锦觅身后，帮了她一把。
用的，是穷奇的凶兽之力。
润玉的臂腕微微抖动，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眸中幽蓝终于黯淡了下去。
锦觅回身，言语讥讽，一如适才让他不要上前的模样般，“想来陛下当日在救上元仙子时，也是如此不顾生死吧？”
他却不管不顾的抱紧了她，任凭锦觅在他怀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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