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叹了一口气,唉,都怪小时候把她丢给她外婆养,弄得她现在脾气怪怪的。
爸爸用筷子啪啪地拍着桌子,小孩就是橡皮泥,现在把她捏规矩还不晚!不能什么事都由着她!
我怕她听到伤心,赶紧低头响亮地喝汤。爸爸瞪了我一眼,别跟她学!从小在野地里跑惯了,人也野,一点礼貌都不懂!
门忽然打开了,我惊异地抬头看她。她满脸都是泪,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居然穿着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衣服,那身白底小红花的衣裤已经十分破旧了,袖口明显地短了一大截。她没有穿鞋子,赤着一双纤细的脚走到客厅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是的,我是从小在野地里跑惯了,人也野,什么规矩都不懂,不知道怎么收拾房间,不知道床不是椅子,不能随便坐,不知道不洗脚不能上床睡觉,不知道吃饭时不能发出声音,不知道怎么和客人说话……她一口气连绵不绝地说下去,我知道我什么都不好,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讨人喜欢的地方,我不会再呆在这儿让你们讨厌了,从今天起,我,曹小鹿,永远都不会再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她口齿伶俐地把一通狠话说完,飞快地就往门口走。妈妈气得喊她,站住!她没有回头,突然用一种冷静的拒人千里之外的语调说,您要检查一下我的书包吗?您放心,您的东西我一样也没带,包括鞋子。不信就看看吧!
她哗的一下把拉链拉开,把一书包东西哗啦啦地倒在了地板上:干草编的手链,一个丑丑的泥娃娃,一支笔杆破裂了的淡蓝色钢笔,还有一条褪了颜色的用粗粗的毛线织成的紫围巾。全是她第一次来时带的东西,她一直都视若珍宝。
她的话刺伤了妈妈,妈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放声哭了,哭得非常伤心。
我的鼻子酸酸的。我想起她刚来时,什么都不懂,总是不敢过马路,不知道什么是“红绿灯”,但又绝不肯和我一起走。我远远地跟在她身后,看她呆呆地站在十字路口,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即使绿灯亮了,她也不敢过,看到有人走了,才慌张地跟在人家身后,像只流浪的鸟儿一样,仓皇地飞到对面去。
她刚转到城里来读书时,第一次就考了倒数第一名,因为课本与她在乡下学的不同。但她只用了一学期,就把所有的功课都扳了过来……
我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蹲在她面前,用身子挡住暴怒的爸爸的视线,装作帮她收拾东西的样子,低声说,别闹了,妈妈一生气就喘不过气来,快回房间吧!
你少管我!她很凶地冲了我一句。我偷偷地低着头笑,知道依她的性格,是打算结束这场闹剧了。
夏天的一天,雨下得非常大。她湿漉漉地从雨里跑回来,长长的头发像一丛浸透了水的芦苇。她一进屋,我和妈妈都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臭味。妈妈皱了皱眉头,小鹿,怎么回事?
她弯下腰,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那股恶臭更强烈了。这时,从里面传出微弱的叫声来,喵喵!原来是一只猫。
哪儿来的猫?这么臭!妈妈语气里透出一股不满。
在公路旁的草丛里。它听到我的脚步声就拼命地叫,我听了心里难过,就把它抱回来了。
这么臭!肯定是生病后被人抛弃的,你抱回来也没法养。妈妈被那股臭味熏得受不了。
可是……没人要它,雨又下得这么大,它不冻死也会饿死的。她语气软软的,似乎还带着哀求。我连忙去拿了卫生纸,屏住呼吸把小猫轻轻拉出来,仔细检查它身上的臭味从何而来。我感觉得到她看我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我心头不禁一热。
妈妈,小猫的腿受伤了,给它上点药,它会好起来的。
她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妈妈转身进了里屋,看样子对我们养小猫默许了。我高兴地去找碘酒、棉花和消炎药,听到她在身后说,谢谢你。我心里一沉,原来她还当我是外人。
小猫的左腿都溃烂了,那股臭味熏得人简直想把自己的鼻子割了。我笨手笨脚地给它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剪去,剪的时候它不要命地惨叫。我无意中一抬头,看到她眼里汪满了泪。她小心地抚摸着它的头,喃喃地说,小猫乖小猫乖,上了药就不疼了,你乖一点,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说的话,她说话可从来都是掷地有声的,一个字落下来能把大理石地板砸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