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几日下来，张小凡和陆雪琪已经和冰原的人打成了一片，每一个人都对他们十分友好，相处起来十分愉快。族长夫妇没有再提起陆雪琪的身世，但从他们的一言一行中，陆雪琪能感觉到，他们完全将自己当做了亲人，体贴入怀，充满温情，那些点点滴滴无微不至的照顾，渗透着陆雪琪的整颗心脏。这种感觉很温暖，也很陌生，她从小虽然深受师傅和师姐们宠爱，但毕竟师傅和师姐们都是一心修道，对于她生活的细节，并不时刻关注。
陆雪琪觉得族长夫妇好像把她当做了一个小孩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柔弱的小姑娘。七七常常嚷着夫人怎么怎么的偏心，又把什么什么难得的东西做给了她吃，“就你今早喝的那碗粥，据说很具美颜效果，我馋了好多年也没吃到，全给你吃了，那碗粥里加了玉露，你知道玉露怎么来的吗？是我们八年前收集的玉露花上的露珠，玉露花十年才开一次，我们收集花瓣的露水，盛在冰瓶里，每年夫人生辰，才吃一次，用来驻颜。我可真想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给你吃，你都已经这么美了，难道还能更美？这岂不是暴殄天物嘛！”上山的路上，七七喋喋不休，一会嘟嘴一会晃脑，煞是可爱。
陆雪琪倒不知道原来早上喝的那碗普通的白粥这样来之不易。不过，这样的事情她也习惯了，冰原似乎是个无尽的宝藏，随便一件东西都是外面求之不得的，可在白族人眼里，那些东西却平常得很，真是怀璧不知。倘若有一天人们发现了这里，不敢想象，为了这里的宝物，又将发生怎样的掠夺和杀戮？想到这里，陆雪琪心下一颤，顿时不敢再想。又想到好在有万里雪原这道坚固屏障，外面的人，只怕永远也不能到达这里。
“真不明白，为什么大哥哥要我每日带你上山来泡天池？这天池的水有什么好泡的，难道你生病了？”七七自言自语，她自己似乎也了解到了陆雪琪不大爱讲话，从来问了什么或说了什么也不等陆雪琪回答就开始下一个话题，她仿佛只是喜欢说话，有没有陪着说话倒不重要。陆雪琪自然知道张小凡的意图，连着几日泡了天池，她怎么会感觉不到身体的变化。
“姐姐，你和大哥哥是夫妻吗？他们都说你们是夫妻，可是你们和族长和夫人又不一样，夫人来泡天池都是族长陪着的，大哥哥为什么不来陪着你呢？就派了这只猴子陪着来，这只猴子又不能陪你说话。”七七走在前面，上山的路并不好走，她气喘吁吁，却依旧话不能停。

猴子小灰一蹦一跳跟在两人左右，身上也穿了一件白色小衣服，样子十分滑稽。要说那件衣服，做得也是花里胡哨，只因七七第一次见到猴子，喜欢得不得了，便花了很多的心思精心制了一件别致的小裙子，为了御寒，猴子小灰妥协的随她为所欲为。小灰此刻听了七七谈起主人的“坏话”，咧开嘴“吱吱吱”，七七听不懂，伸手抚摸他的头，道：“好了小灰灰，虽然你不会说话，但我们没有嫌弃你哦！”她若是知道其实是自己被小伙嫌弃了，不知会作何感想。无奈她的世界太单纯，不知世上有比人更通人情的猴子。
小灰气急，朝七七张牙舞爪，他的第三只眼已经开了，泛着微红的光，像要喷出火来。七七后退一步，有点害怕，陆雪琪弯身将他抱在怀里，安抚的摸着他的头。小灰现在对陆雪琪有点言听计从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在陆雪琪面前，他不大敢造次，只好微微缩进她怀里，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七七哈哈哈大笑，见小灰乖了下来便贼心大起，便问道陆雪琪：“姐姐，你可以把小灰送给我吗？”
此话一出，吓得小灰腾的跳到地上，低吼一声，又恨恨盯着陆雪琪，仿佛在说：“你要敢答应试试。”陆雪琪当然不会答应，笑道：“小伙是小凡的，我做不了主。”
七七天真仰着头：“大哥哥的不就是你的，虽然我觉得你们不一定是夫妻，因为你们没有住在一个房间，但谁都知道，你和大哥哥就是一起的呀，你答应了他肯定不会不答应。”
陆雪琪脸上微微泛红，轻声道：“小灰是小凡的家人，不能随便送人的。”她说得诚恳，七七脸上一阵失望，小灰倒是一脸得意，大摇大摆走在前面。
七七低声叹了句可惜后，又想到什么开心起来，拍手笑道：“姐姐，不如你和大哥哥在这里成亲了再走吧。”
“成亲？”陆雪琪实在不知道七七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话题转得太快，她有些跟不上了。
“是啊，已经很久没有人成亲了，如果有族人成亲的话，夫人会召集所有雪鸟盘旋在空中起舞，给新人以祝福，几千只雪鸟围着神女山上下飞舞，场面十分壮观，你一定终生难忘。”
成亲？这两个字太突然了，自从和张小凡在草庙村重逢后，她便没有想过别的，只想着简简单单的陪伴在对方身边就好。七七这会儿提起，她心神荡漾，竟有些微微紧张起来。“这……”不知道小凡是怎么想的？
两人爬到山顶，都微微出了汗。神女山上，一片雾蒙蒙中，天池若隐若现。七七乖巧的坐在一边的石头上，唱起了山歌。是他们白族的民歌，陆雪琪听不懂，只听得歌声悠扬，轻轻浅浅拂过她心头，让她一颗心完全的沉浸下来。她褪去外衣，将整个身子没入水中，闭上双目，感受着身体里一道细弱的温和的真气缓缓游走，是青云的太极玄清道，她的青云道法正在一点一点恢复。陆雪琪脸上并没有大悲大喜，她只是极其平静的听着七七的歌声，在她的歌声里，放松自己。
七七唱完一曲，陆雪琪仍然闭着眼，她又接着唱下去。仿佛曾经听过，陆雪琪意识不清，只觉得熟悉。或者曾经，真的听到过也说不定。虽然族长夫妻不提，但陆雪琪已经渐渐接受了自己是白族人的事实。

小灰自上山就不见踪影。七七唱了几首歌，自觉无聊，坐在水边去洗自己的头发。陆雪琪泡足两个时辰，准备出水，七七连忙递上干净得衣物。只见陆雪琪飞身而起，再落地时，身上已经换好了衣服，每每都惊得七七睁大眼说不出话来。小灰也是掐着时间出现，准备一同下山。但七七今日有意要捉弄他，忽然捧起一把水向小灰洒去，小灰猝不及防，身上白色的小裙子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样子更加滑稽。小灰龇牙咧嘴正要动怒，七七叫道：“姐姐快给他洗个澡吧，你看他太久没洗澡了。”
陆雪琪歪头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便当真抓了小灰坐到池边，不顾他的挣扎浇了点水给他全身打湿，轻轻柔柔给他清洗了起来。小灰瞪着眼蹬着腿，面目狰狞，奈何逃不脱。
也许是陆雪琪动作温柔，他渐渐安静了下来，既然不能反抗，不如享受吧，小灰死心的想。闭上了眼，装死。
陆雪琪抱着小灰，轻轻顺着他的毛，一下一下捧着水流过他的身体。七七蹲在一旁，用手摸小灰的头，被小灰甩开，又摸上去，乐此不疲。小灰偶尔愤怒的甩头以示反抗，溅了陆雪琪一身的水珠。张小凡上到山上，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张小凡失笑。小灰闻声，蹭的一跳跳到他的肩上，“吱吱吱”极尽委屈的诉苦。
这段时间张小凡每日在冰原闲逛，偶尔陪陪族长下棋，偶尔去看看铸剑的铁匠。今日忽然想到还有一事未了，便上山来寻陆雪琪，没想到他这嚣张跋扈的小猴子，也有任人屠宰的一天。“这小**，我要给他洗澡，死活都不肯，如今这么听你的话，我可要吃醋了。”张小凡玩笑道，走到陆雪琪身边，见她衣服上水星点点，便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他身上。七七从陆雪琪身后探出头，笑问：“那你是吃姐姐的醋呢？还是吃小灰的醋呢？”
张小凡回到：“我都吃，行了吧！”七七嘿嘿傻笑。
自从到了这里，居安一隅，张小凡尤感轻松，时常露出孩子的一面，和七七互呛。陆雪琪已经习惯了他两偶尔拿她开玩笑，起身问道张小凡：“你怎么来了？”
张小凡从怀中摸着一支羽毛，“你还记得我们在蓬莱岛遇到的那只雪鸟吗？我答应过它，要带他回家，如今已经回来了，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将它安葬？”
七七一眼认出，叫道：“这片羽毛隐隐透着彩色光芒，这不是雪鸟平常掉落的羽毛，是雪鸟临死前化作的羽毛，你从哪儿得来的？”

张小凡便将羽毛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七七听，没想到这丫头知道的还挺多，惊喜道：“我知道了，传说以前有一个族长继承人离开了冰原，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雪鸟。如果你们在外面见过雪鸟，一定就是族长继承人带着那只。雪鸟的寿命不定，有些可以活几百年，有些可以活几千年，这只雪鸟一直没有回家，一定是为了守着族长继承人。”
她口中的族长继承人就是族长夫人口中的少族长，整个故事串联起来，张小凡懂了，“所以在蓬莱山雪鸟洞里发现的尸骨，很有可能就是那位少族长。他一生都在寻找修心前辈，最后不知什么样的机缘到了蓬莱山……”至于他如何认识了一个姑娘，又如何传下了后代，很多故事就不得而知了。但，陆雪琪万万想不到，那具尸骨，竟是自己的祖先。
陆雪琪沉默不语，张小凡安慰道：“不管怎么样，那只雪鸟始终对他不离不弃，如今我们好好安葬它，也算是对得起它的一番忠心了。”陆雪琪点点头。两人在七七的提议下，便在神女娘娘石像脚下，将那片羽毛埋了进去。
在冰原平淡的生活了将近一个月，陆雪琪的道法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天琊也重铸了，在神女山的天池边上，陆雪琪持剑一舞，就像无数个小竹峰望月台的夜晚，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比天池的水还要清亮。
“没想到这一趟还有意外的收获，还真是不虚此行。”张小凡兴奋不已。
太极玄清道和天书的加持，陆雪琪如今道法更上一层楼，剑尖轻轻一挥，便荡起水花数丈高。七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张大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陆雪琪收了剑，爱惜的抚着剑身，这剑身上看不出丝毫裂纹，样式和从前的有一点细微差别，但威力不减，灵力更胜。张小凡接过天琊剑，将天琊归鞘，望着陆雪琪欲言又止。他算着时日，从张家堡一别，他们已经离开差不多半年了，不知青云山如今怎样。今日他和族长闲聊时，随口聊到离开，族长夫人听了，说了很多希望他们留下的话。现在他心里乱得很，他喜欢这里，十分喜欢，可是有牵挂着外面。
陆雪琪见他神情肃穆，问道：“怎么了？”
张小凡犹豫着开口，“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陆雪琪显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笑道：“算算时间我们出来挺久了，如果事情已了，自然当归。”
七七在一旁听了，叫道：“你们要走了吗？”
陆雪琪道：“是啊，我们也不能一直打扰。”

“可是……可是……”七七不知道该说什么，夫人只叫她每日陪着陆雪琪，没说别的，但其他姐妹都信誓旦旦说陆雪琪是神女娘娘的后人，将来是要担任组长的，七七每日和她一起，心里已然把她当做族长继承人了，如今陆雪琪要走，叫她一时难以接受。
张小凡想了很多，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这里的生活平静祥和，若是能选择，他宁愿陆雪琪生活在这里，再也不受伤害，再也不经风雨。何况，这原本就是她的家，自她来到这里后，整个人都变得更快乐更开朗，他能看出来，她喜欢这儿，从心底里喜欢。他思量着该如何和她说，叫她留下而自己离开，他舍不得，叫她和自己一起离开，他不忍心。
张小凡对七七道：“七七，你先下山去，我和你陆姐姐还有话说。”
七七一怔，心里难过起来，但她不好多说什么，点点头，唤来一只雪鸟，坐到雪鸟身上，下山去了。她回过头，频频望向山顶的两人，眼里尽是舍不得。
陆雪琪问道张小凡：“怎么了？你要说什么？”
张小凡拉了拉他的手握在手心，深吸口气，道：“族长和夫人希望我们留下。”
陆雪琪有所猜测，“原来是这件事，可是我们还有事情需要处理，怎么可以躲在这里不去面对呢？”
张小凡握紧了她的手，十分艰难的开口，“雪琪，我不想你再受到伤害了，你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家，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可……至于青云门和修罗神，不是还有我吗？交给我就行了。”
陆雪琪微微一惊，虽然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还是感到有些生气，她挣开自己的手，背过身子，叹了口气，“难道我就那样不堪一击？难道我会怕了修罗神？”
“不是，这里，始终是你的家。”张小凡低声解释道。
陆雪琪转身，望着张小凡的眼睛，眼里无比坚定，“我在青云长大，青云才是我的家。”
陆雪琪和张小凡三日后离开了冰原，离开前，族长夫人一声口哨，几千只雪鸟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绕着神女山起舞。神女山下，神女娘娘像前，族长和夫人携着白族人为他们送别，七七哭得说不出话，一直默默抹眼泪。
族长和夫人自知留不下二人，反而什么也没说，之嘱咐道：“无论何时，冰原永远是你们的家，无论什么时候你们想回来，我们全族人都热烈欢迎。”族长手里托着那顶象征身份的羽毛帽子，一天前他将帽子虔诚的交给陆雪琪，被陆雪琪惊慌失措的拒绝了。那顶帽子，原该是陆雪琪的，是她的先祖带领族人走到了这里，是她的先祖一代一代守护了白族人。
陆雪琪和张小凡离开前，对着神女娘娘像三跪拜，认下了自己的身世。
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生命的轮回，早有安排，一切命中注定。
“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可以回来，下一次有雪鸟羽毛制的衣服，穿过雪域就不必那么辛苦了。”
“不必了，最好永远不要有人再来打扰他们。”
张小凡懂陆雪琪，外间传得神乎其神的神族，其实不过是一群没有任何道法的普通人，因为天池的水和许多灵性的食物，他们寿命很长，但终究是一群普通人，经不起任何的折腾。要保护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他们不存在。

第四十章
自张小凡和陆雪琪回到青云山，风平浪静了两个月，这天，山上迎来了一位老朋友。
满头白发的老者看上去倒是精神抖擞，他笑意盈盈的对看守山门的小弟子说：“我找你们大竹峰的张小凡小兄弟。”
那小弟子不识他，但见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气质，腹议道只怕是张师叔在外结交的道友，连忙客客气气的请老者往大竹峰走去。两人一路行往大竹峰，路上偶遇几个年轻弟子，都匆匆忙忙一闪而过，老者不禁问道：“怎么青云门如今这般冷清？”那小弟子答道：“自从几个月前魔教和青云一战，青云门伤亡较大，加之师叔伯们常常告诫，不久将有一场大劫，是以大家不敢掉以轻心，整日都在各峰闭门静修。”
老者听完，若有所思，随即大笑道：“哈哈哈，如今这青云门也未免太杞人忧天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何必想得那样坏？”小弟子歪着头，似乎也有同感，道：“我也说不清楚，但最近这几个月，尤其是张小凡师叔和陆雪琪师叔回来后，门内上下一派和气，师叔伯们笑容都多了很多，虽然师兄们常说我们现在是平静之下暗藏汹涌，可我实在看不出汹涌在哪儿，青云门已经几年没有这般轻松愉悦的氛围了。再说那张师叔和陆师叔，传闻他两是青云门道法最高的两位前辈，咋地他们回来了，我们反而时刻戒备如临大敌呢？不懂，实在不懂！”
老者看着小弟子满脸的不解神情，捋捋胡子，微微一笑，不再发言。
转眼到了大竹峰，小弟子微微鞠躬道：“便是这里了，前辈稍等，我去叫张师叔。”
老者环顾四周，另一个弟子见他，问清来意，忙将人请进大殿奉上茶水，又来两个弟子打打闹闹进来，见了他不免好奇，都道是哪里来的老前辈。老者心里乐呵，想从前行走江湖“坑蒙拐骗”，遇人遇事总装模作样，可哪里被人这样招待过，呵呵，还是入世未深的年轻人懂事。不过这大竹峰的氛围还算欢快，老者心安理得坐下，脸上时刻保持淡淡的笑容，很是有几分得道高僧模样。
张小凡来的时候，便看见一个白发老人端坐在大殿内，手捧着一杯茶，正慢慢一口一口的啜。原本以为是修竹前辈大驾光临，倒不像原来是周一仙。一时又惊又喜，不急细想，便上前问道：“周前辈，你怎么来了？”
“哈哈哈哈哈，张小兄弟，别来无恙！”
张小凡注意到周一仙从不离手的“仙人指路”已经不在手上了，人似乎还是那个人，除了头发雪白。他心中有些许疑虑，对眼前的人，摸不透。但一想周一仙自来便不大叫人摸得清，又勉强放下心疑。
一番客气寒暄后，周一仙并未直接说明来意，转而问起了小环。张小凡笑道：“小环一切安好，前辈不用担心，她暂住在小竹峰，不过这会儿应当在后山陪伴惊羽，前辈若想见她，我这便去找她来。”

“不了不了……”周一仙嘿嘿笑着摆了摆手，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有意无意欲言又止。张小凡暗暗猜测他的来意，在蛮荒圣殿他曾亲口承认与修罗神关系匪浅，虽说两人相识已久不该有所怀疑，可他不得不怀疑，周一仙的突然到访，绝非简单故人叙旧。张小凡也不开口，陪他坐下喝茶。两人沉默半响，周一仙嘿嘿笑了笑，道：“张兄弟如今神色之间悠然自得，看来是心愿得偿，可喜可贺啊。”
张小凡温和一笑，想到厨房里正在熬的乌鸡汤，脸上笑意更甚。周一仙见状，心里黯然，知道此行多半无功告返，思虑着到底要不要开口。正想着，忽然门口一声惊叫，抬头望去，见小环和陆雪琪站在门外。
小环一脸震惊，接着泪眼婆娑向周一仙奔来。“爷爷，爷爷，你总算回来了。”小环埋头在周一仙怀里，又哭又笑，周一仙安抚的拍着她的头，道：“爷爷这么机灵，怎么会有事？爷爷好得很呢！”听到这话，小环哼了一声，一脚踩到周一仙叫上，不顾周一仙哼哧哼哧叫疼，嘟嘴道：“你还知道回来？你都不要我了，你不如永远不要出现了，我到处找你，你明明可以离开，却自愿留在那里，害我整日整日的担心，我再也不理你了。”
周一仙龇牙咧嘴捧着脚，解释道：“爷爷有大事要做，一件天大的事，做完之后自然会回来找你的。”
陆雪琪站在张小凡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担忧。周一仙口中的“大事”，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什么大事，你为什么要和修罗神狼狈为奸？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小环到青云山也不短时间了，从张小凡几人口中，隐隐也听懂了些事情。一开始她不肯相信，到后来也不得不慢慢相信了，她的爷爷，确实一直和修罗神待在一起，而他们要密谋的事，关于轮回。
周一仙对于小环如此直白的质问，心里默然，小环见他不答话，更是生气，跺脚道：“你，你，你若真是帮着他做什么坏事，我便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周一仙扶额，瞥了眼张小凡，无奈笑道：“你只要知道，我们要做的事，绝不负天下苍生，我们要做的事，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可怕，那不过是一件有趣无害的事情。”他这话不光说给小环听，也说给张小凡和陆雪琪听。
张小凡和陆雪琪默默站在一旁，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小环显然不信，两道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置气道：“你肯定被他骗了，修罗神又不是什么好人，你肯定是被他骗了……”
周一仙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语重心长道：“他不过也是一个可怜人，小环，你不信他，总要信我。”
小环摇头，忽的哭出来，她搞不明白，究竟什么可信什么不可信。周一仙还想解释，却是无从解释。待小环哭了一会，张小凡留二人吃饭，招呼一个小弟子张罗饭菜，便带着陆雪琪往厨房走去。
“雪琪，你说周前辈此番前来究竟为何？”张小凡一面搅动着锅里的汤，一面问道。陆雪琪拿来几个碗，道：“既然来了，他总会开口。”
“也是，不过他们派周前辈来，大概也是不想大动干戈。”说着刚好舀了一碗汤，递到陆雪琪面前，道：“你先尝尝看。”陆雪琪浅尝一口，眉开眼笑，“味道刚好。”

两人把汤盛进一个大盆子里，端往膳厅去。厅内，大竹峰弟子已经围坐好，都伸着脖子往门口张望，一见张小凡和陆雪琪出现，各个都站起来端汤的端汤，让座的让座，一个个嘴里跟涂了蜜似得，一口一个“师叔辛苦了”“师叔快坐下”，殷勤傻笑。这些年大竹峰收了好几个资质还行的年轻弟子，比起张小凡少时，热闹了不少。
张小凡看了陆雪琪一眼，无奈摇头，每次陆雪琪一来，这些年轻小弟子们便格外兴奋，巴不得看出看家本领大秀一番。不过陆雪琪早已习惯，挨着文敏坐下。文敏笑道：“他们呀，就巴不得你天天来，也不知道打什么歪主意……”
话未说完，一个弟子高声叫道：“冤枉啊师娘，我们敢打什么主意，这不每次陆师叔来我们就有好吃的，自然盼着她天天来日日来，最好，就住在我们大竹峰喽！”
“对对对，我们大竹峰什么都不缺，就缺陆师叔。”另一个弟子附和道。瞬间几个声音哄堂而笑，七嘴八舌要留陆雪琪住在大竹峰。
陆雪琪脸上悄悄抹了一层红晕，低着头假装喝汤。张小凡怕她尴尬，大声道：“行了你们，难不成平日里没给你们吃饭。”
刚刚起哄的弟子道：“平日里就是能吃饱，陆师叔再才能吃好。”
见弟子们又有要起哄的趋势，文敏毕竟偏心自己师妹，生怕她心里不高兴，眉一皱，佯怒道：“你们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你们自己看看，自从张师叔回来，你们还有谁下过厨，当初怎么定的规矩，一人下厨一天，怎么，规矩都忘了？”弟子们立马住嘴，乖乖低头吃饭。
宋大仁呵呵一笑，出来打圆场：“规矩不是小凡自己打破的嘛，他要弟子们潜心修炼，自己主动揽下厨房的活……”话未说完，被文敏瞪了一眼，剩下的话便憋回去了。弟子们也知道这个家师娘做主，头埋得更低，只听见呼啦呼啦喝汤的声音。
周一仙和小环也安静吃着饭，张小凡客气道：“周前辈，您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多吃一点别客气。”小环翻了个白眼，冷笑道：“人家才不领你的情，吃完饭还是要回到魔头身边去的。”
不知道刚刚他们走后周一仙和小环说了什么，见小环对周一仙态度越发冷漠，张小凡也不好多说什么，转头夹了几筷子菜放进陆雪琪碗里，两人相视一笑，对于将要发生什么，不必提前放在心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历经苦难方得如今的安稳，心里早已坚定不移，什么变故也不能使他们妥协。周一仙看穿这份默契，心知此行告败，一顿饭吃下来也是食之无味。
傍晚，落日横挂在大竹峰上，映得周一仙一脸明黄光泽。张小凡站在他身旁，问道：“前辈真的要走了吗？”周一仙望着山下树木葱葱，落日余晖，点缀其间，美不胜收，一时出神。张小凡又问：“前辈真的不跟小环道个别吗？”听到小环名字，他缓缓回头，看向张小凡，道：“小环在这儿生活开心吗？”
“怎么说呢？这个，要问小环才知道。女孩家的心思，我也猜不准。”张小凡诚实的回答，小环对林惊羽有意，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可林惊羽一直冷言冷语，显然无心情爱。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周一仙伤感道：“小环从小跟着我东奔西走，没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虽然她天赋异禀，但在我眼里，她只是一个需要人疼爱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我只盼着她能找到一个安心的地方，平静的过完下半生。”
“前辈既然这样想，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们的事情成功，山河流转，日月颠倒，这世间如你所愿，轮回到以前，小环，又当如何自处？你想要回去的那个世界，小环该去哪儿？或者，那个世界，还有没有小环呢？”
这，周一仙沉默了。
张小凡又道：“为什么一定要重来一次，前辈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即使岁月轮回，又怎知命运不会重蹈覆辙？世间一切自有定论，前辈何必背道而驰，一念执着呢？”
良久的沉默，周一仙忽而哈哈一笑，“小兄弟，我此道而来，是要规劝于你，没想差点被你规劝。没错，世间之事自有定数，你又怎知我们要做的事情不是一种定数？我究其一生钻研轮回之术，绝不会轻易放弃。你说我执念也好，愚昧也罢，这是我选的路。”说完，作势便要离开。
张小凡摇头，自知劝不住，送他到山门口，又问道：“敢问前辈此番前来，有为的是什么？”
周一仙云淡风轻道：“原想借你一样东西，想来借不到，便不借了。”
“什么东西？”张小凡心里隐隐不安。
“我借不到，自然有其他人来借，不多时你便知道了。”
“前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们要做的事情，要用整个世间的秩序来做代价，你也会不惜一切吗？”张小凡问完，自觉自己的问题可笑，既然是要轮回，首先要打破的就是世间现有的规则，不禁也沉默了起来。
周一仙回望了山上一眼，悠悠叹道：“张兄弟，如今你得偿所愿，自觉岁月静好，可午夜梦回，难道心里就没有一丝遗憾？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回到你的草庙村，回到你父母健在的时候，你们一家人虽食粗茶淡饭，但你的父母疼你爱你，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窗边，你母亲一针一线为你缝补衣服，你父亲托着你满屋子跑，你，难道就不曾怀念过这段幸福的时光。你会一直幸福的长大，没有离别，没有苦难，难道，你不愿重来一次吗？”
张小凡定住了，童年的记忆奔涌而来，母亲的慈祥的笑容，父亲宽厚的肩膀，屋里温暖的烛光，小伙伴们嬉戏追逐，漫山遍野的笑声……不知道站了多久，头顶升起一轮明月，周一仙早已离开。
张小凡浑浑噩噩往山上走回去，不知怎么走到了小竹峰上。陆雪琪交代完弟子几句话，从屋里出来，刚巧碰上一脸失魂落魄的张小凡。
“怎么了小凡？”陆雪琪上前问道。
张小凡突然间回过神来，见陆雪琪满脸忧色，一把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握住，好像他一松手一切便如梦幻一般消散不见。陆雪琪回握住他，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小凡，小凡……”
张小凡忽而展颜一笑，将她拉近自己身边，道：“我们去望月台走走吧！”陆雪琪点点头，两人遂往望月台去。
明月高照，洒下一片清辉，照映孤崖峭壁如同玉石堆砌，放眼望去，高山险峰，拢在月光之下，熠熠生辉，如幻如梦。张小凡静默而立，久久不言。陆雪琪陪在他身边，也不说话。风轻轻吹动竹叶沙沙，似有千言万语窃窃私语。
“雪琪……”良久，张小凡开口，道：“我们成亲吧？”
陆雪琪微微一惊，随即莞尔一笑，道：“好！”
张小凡一双眼睛忽然亮了，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抑止的喜悦，“我去跟我师兄说，叫他去跟你师姐提亲。”
陆雪琪道：“好！”
“以后你想住在小竹峰也好，大竹峰也好，我都可以。”
陆雪琪想了想，笑道：“那还是住在大竹峰吧，跟师姐作伴，热闹一些。”
“那好，我在大竹峰后山开垦一片土地，种一些你爱吃的蔬菜瓜果，你只管放心打理小竹峰，其他事情都不用操心，交给我就行。”
“好！”
“我们不念过往，也不畏将来，就好好过好当下每一天吧！”
“好！”
两人凝望着对方，俱是满心欢喜。

第四十一章
那日，张小凡在大竹峰后山劳作了一个早晨，为一片荒地松土，想着搭个竹架，便往竹林去砍竹子。刚砍了五根高耸挺拔的竹子，他掂量着再切成小段小段的应该够了，拖着竹子正要出竹林，一阵清风吹过，竹影晃动，影影绰绰似有一人飘过，一片百色花瓣落在肩头。
张小凡心下一沉，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她来，难道也是为了周一仙未完成的任务？诛仙剑已毁，整个青云山上，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们要的，值得这样趋之若鹜来取？
他放下竹子，向前走了两步，一棵粗壮的竹子身后，转出来一个纤瘦的身影，碧绿衣衫和竹子颜色相得益彰，不轻易看不容发现。她静静凝望着张小凡，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那双秋水剪瞳楚楚可怜。张小凡平静的望着她，静待她开口。
“小凡，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碧瑶。”
碧瑶无奈弯起嘴角自嘲一笑，开门见山道：“你应当猜到我来是别有目的，小凡，我无意打扰你的生活，只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和周一仙一样，也是借东西。张小凡摇头苦笑，“真的是借吗？”借，是要还的。
碧瑶咬了咬下唇，面上有几分尴尬。
张小凡了然笑道：“是天书吧？除了天书，我想不到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你们索求。”
碧瑶也笑了笑，爽快道：“是，是天书，开启星盘轮回之门还需要一种超凡的力量，周一仙怀疑是天书之力，所以我们想借来一试。”说完想起什么，耸了耸肩，“也不是借吧，毕竟也没法还。”
话说到这里，张小凡明白了，对于天书，他们是势在必得，派周一仙，是先礼，派碧瑶，是兵礼相加，若还是拿不到，估计就是修罗神直接出马，后兵了。
但张小凡还是疑惑，“若是天书之力也打不开轮回之门呢？”
碧瑶显然也没有把握，苦笑道：“那就再想办法咯，原本也是试一试。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浪费。”
张小凡叹了口气，周一仙对轮回有执念，从他师傅开始就深埋于心，可碧瑶又是为什么执着，总不会是师徒情深吧？张小凡忍不住问：“你真的相信轮回吗？”
碧瑶满不在乎，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拈起一片竹叶把玩手中，似笑非笑，道：“我不相信，但因为心有所念，所以愿意一试。”
张小凡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用了。一个人心里一旦有了某种强烈的念想，便是一意孤行，也执迷不悔。可是天书？倒也不是对自己多么重要，反正已经默记于心，只是轻易拿出去，后果不敢想象。但对面的是碧瑶，难道真的要和她兵戎相向？
张小凡沉默。

而另一边，陆雪琪在望月台练完功，身上的乾坤片忽然有异动，似乎有某种力量在牵引着她去一个地方。这种感觉，是以前修罗神出现才会有的。可自从乾坤片认主之后，一直很安静，即使面对修罗神，也是惟陆雪琪是从。今日反常，必有大事发生。陆雪琪心中不安，原本想去找张小凡，可乾坤片急切的挣脱开她，横冲直闯，在小竹峰后山乱串。陆雪琪心急之下，追上乾坤片，恍惚之间，如入迷宫，如坠云端。待她意识清醒，已经身处一逼仄的峡谷中。
那峡谷只有一人来宽，抬头向上望，两岸高山如云，看不见顶。峡谷内光线暗沉，几乎不可视物。这里是哪里？陆雪琪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方，而乾坤片，也消失不见。
她心中疑虑重重，借着天琊的蓝色光芒，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沿着峡谷向前走。眼前的路，只有这一条路。尽管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但原地待命，显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碧瑶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竹叶，等待张小凡的回答。她知道他不会马上拒绝自己，但也不会轻易同意自己。她等，她有的是时间等。
她漫无目的的东张西望，想到第一次来青云山找张小凡，也是在这片竹林。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碧瑶突然有一点不忍心，明知张小凡重情重义，却还是拿人情来为难他。她望着张小凡，张小凡微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身上是一件浅色布衣，因为劳作有些微褶皱。她知道他在山腰处挖了片土地，在晨曦之前，她便来了，一直躲在暗处。
“小凡……”碧瑶轻声叫道，语气里有一丝不忍。
张小凡抬头，深深叹了口气，已经有了答案。“碧瑶，我不愿意把它给你。我不赞同你们要做的事情。”
碧瑶没有意外，淡淡笑了笑，“我知道，”我当然都知道，“可是，如果我强取呢？”说完右手在半空一划，刹那间纷纷扬扬的白色花瓣从她手中飞出，像龙卷风般袭向张小凡，白色微光闪烁，直逼张小凡睁不开眼。张小凡后退三步，双手空中一挡，祭出一个金黄色的光圈，将白色花瓣抵在圈外，前进不得。碧瑶手一收，所有的花瓣如闪电一般又飞了回来，聚集到她手上那朵花蕾上，空中隐隐飘散着一股奇异的花香。张小凡屏息，双手回收，站立不动。碧瑶的伤心花被他轻而易举就挡下了，甚至不需要祭出法器。但碧瑶并不恼怒，眼里反而有几分赞赏之色，她娇俏的一笑，语气轻快，“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强取是不能成功的，即使你有心让着我，也不过不伤害我罢了。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小凡，你猜，我不能从你这里拿到天书，修罗神会怎么做呢？”

张小凡心里忽然一紧，几乎立刻想到了陆雪琪。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眉眼中升起薄怒之色，腰间的噬魂棒，感召到主人的心情，青光若现，蠢蠢欲动。
碧瑶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抬高手指，端详着自己那朵白光隐隐的花朵，口中平淡道：“修罗神想要从青云山带走一个人，并非难事。”
张小凡抿唇不语，暗自稳定心神。又听碧瑶叹息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修罗神很欣赏陆姑娘，不会伤害她的。不知道天书她练得怎么样了？也许，她会主动帮我们也说不准。”
“要带走陆雪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张小凡心急则乱，忘了修罗神重伤未愈，而陆雪琪已恢复道法，又有天琊在手，一切难保不是个圈套。
碧瑶见他不信，又道：“修罗神诡计多端，未必要跟她正面冲突，你忘了，修罗神最擅长的是蛊惑人心。”
张小凡转身要走，他必须马上前往小竹峰一探究竟，他不能坐以待毙。
刚迈出一步，碧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凡，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你可别让我等太久，天就快黑了，天黑，有人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转瞬之间，张小凡人已不在。碧瑶对着空荡的竹林撇撇嘴，内心苦涩，却强颜欢笑，找了一根张小凡刚刚砍的竹桩，坐了下来，微微侧头，对身后叫道：“出来吧。”
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慢慢慢慢走出来，脸上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秦无炎。
碧瑶道：“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当今之世，只怕没人是他的对手。”
秦无炎不置可否，默默静立在碧瑶身旁，望着张小凡离开的方向。
碧瑶自言自语般道：“回到过去不好吗？一切重来一遍，我会保护好娘亲，也会好好孝敬爹爹，我们都可以重来一遍，不留那么多遗憾，难道不好吗？”
“你真的相信他们会成功？”秦无炎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他转头看着碧瑶，因他站着，碧瑶坐着，只能看到碧瑶的头发上别着的一朵娇嫩的粉白花朵。见碧瑶头低得更低了，语气却一贯的倔强，“我信，我相信他们……”
秦无炎有一丝心疼，别开脸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碧瑶的声音又低低传来，“你呢？你既然不信，为什么还不离开？你知道你现在走，修罗神也顾不上你。”
秦无炎伸手敲了一下她的头，嗤笑道：“我留着就是看你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你居然会傻到去相信修罗神，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在黑暗峡谷里走了很长一段路，陆雪琪渐渐开始有些绝望，这似乎是条没有尽头的路。狭窄的潮湿的暗沉的空间里，她心浮气躁，手里的天琊越来越亮，可她一颗心渐渐下沉。不能这样下去，只会消耗体力走投无路。陆雪琪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她知道，修罗神一定就在附近，是他引她来，难道是为了将她永远困在这里？
只要是路，就一定有出口。陆雪琪闭上眼睛，静静聆听周围的声音。寂静，毫无一丝生气，万物都仿佛被困住了，就连时间，也好像停止了。修罗神呢？修罗神在哪？
陆雪琪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修罗神的气息，这不应该，既然乾坤片莫名其妙引她来这里，乾坤片一定就在附近，她怎么可能连乾坤片也感受不到？
所以，是被困住了！

陆雪琪睁开眼，腾空而起，挥起天琊，一剑竖劈。峡谷还是那个峡谷，但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鸣叫，陆雪琪知道，她从幻境中走出来了。可这个峡谷，又究竟是哪里？她不记得小竹峰后山有什么峡谷。
“呵呵……”
前方传来一丝笑声。陆雪琪抬眼，黑暗中，一团暗红光芒围绕着一块圆形铜片，那铜片一蓝一红，闪闪发光，是乾坤片合二为一贴合在了一起。
陆雪琪面若冰霜，冷冷直视着那团红芒。
修罗神没有肉身，所以不死不灭。“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笑声重重叠叠似有无数人在笑。那团红芒随着笑声上下起伏，只圆形的乾坤片定在中心，岿然不动。
“陆雪琪，我们又见面了！”
陆雪琪紧紧握着天琊，全神戒备，她忘不了，当初也是这般情景，乾坤片吸走了自己身上全部的灵力。可修罗神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混沌的声音响起：“别担心，我不过取回属于我的东西，虽然说过送给你……看在是我先言而无信的份上，我承诺绝不伤你。”
“哼。”陆雪琪冷哼，“你也未必伤得了我。”
修罗神心情很好，道：“我今日来不愿动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会有人来找你的。”说完只见乾坤片光芒忽暗，一下子便隐匿在峡谷中，陆雪琪急忙追赶上前，可乾坤片已经不见踪影。
张小凡到了小竹峰，四处寻找陆雪琪未果，他一脸沉重，眉头紧锁，看得一众弟子茫然无措。小环正好跟小诗在聊天，见他急急忙忙慌慌张张而来，便上前询问道：“怎么了张大哥？”张小凡一刻钟也不想耽搁，只道：“无事。”转身又离开了。
小诗笑道：“肯定是来找首座师姐的，不过师姐今天一早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小环和小诗面面相觑，但在青云山上，以陆雪琪的修养，又能出什么意外呢？小环拉住小诗的手，道：“既然张大哥不愿说，他自然有办法解决，我们就不要妄自揣度了，安静等他们回来就好。”小诗点点头，但两个人都无心再聊，气氛一下沉重起来。
张小凡直径往望月台去。虽然心中不抱希望，但总要亲眼见了才敢相信。果然，望月台空空如也，陆雪琪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不对，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青云山带走陆雪琪？张小凡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他心里知道，这一局碧瑶赢了。可他不想轻易认输，又转身往青云各峰寻去。
越找心里越没底，眼看着天色渐暗，张小凡只得回到大竹峰后山竹林。碧瑶果然还等在那里，瘦弱的身影小小的蜷缩在一根竹桩上，见到他，抬头朝他明亮一笑，道：“你终于认输了。”
张小凡面无表情，手里紧握着摄魂棒，开口道：“她在哪儿？”
碧瑶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树渣，笑道：“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们究竟是怎样带走她的？”
“我说她自愿跟我们走的，你信吗？”
张小凡敛眉，不得不说，他不信在光天化日之下，修罗神可以悄无声息把陆雪琪带走，看上去陆雪琪因为某种原因自动跟他们走的几率更大。只是，陆雪琪一向心志坚定，张小凡想不明白，她会因为什么自己离开。又或者，她只是中了某种圈套？
总之，现在他找不到陆雪琪，唯一的线索，要拿天书去换。
“我可以把天书给你，碧瑶，但你要知道，即使拥有天书，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与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轮回，不如珍惜眼前人，过好当下每一天。我知道，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你。”
陆雪琪走过长长的峡谷，谷道渐宽，她终于看到了出口。正兴奋不已，突然听到张小凡呼叫自己的声音。
是他找来了。
无论何时何地，他总会找到自己的。
无比的心安，无比的欢喜。身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陆雪琪的脸色也柔和起来，加快步伐向出口走去。
出口处，迎面碰上正要进来的张小凡。他脸上还是一脸担忧，陆雪琪笑道：“我在。”算是回答他刚刚的呼喊。
张小凡一步跨上前，将她抱在怀中，紧紧的抱着。这一天不见，真的像过去了很久的时间。
陆雪琪伏在他宽厚的肩头，这才发现，原来已是夜色深深。月光如水，安静的倾泻在两人身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单纯的享受着，拥有彼此的感觉。

哈哈哈哈，这么勤快的我只是一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