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1日，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走出宿舍的时候，这些讨厌的小家伙就从阴郁的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落在了我的身上，头上，手中。
“它们让光秃秃的冬天变得不那么寂寞了。”
他曾经这样说过，带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寒风裹挟着，吹进了被鼓起的衣领中。
但它们总和这讨厌的天气一同出现，这样的日子只对任务产生不利的影响，对他的身体也是。
“啊……”
不知从哪个枯枝上落下的水珠滴在了眉毛上，使我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它就顺着眼眶一路下滑，悬在眼窝中。
伸出食指拭去这位不速之客后，我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没有一丝光亮。
为了远离这糟糕的天气，我默默加快了脚步，一如既往地向办公楼走去。
刚踏入室内，还没好好享受才换上不久的暖气，pp-90就从不知道哪里窜了出来，慌慌张张的。
我总是感叹，pp-90每次都能恰好地出现在我面前，就像是她总能知道我会做些什么一样，埃米尔也是。
她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边叫着“vivi”一边扑过来。
“呵……”
我呼出一口热气，不禁感叹，她终于愿意听一次话了。
只不过，代价似乎很大。
恐惧，不安，疑虑，一同袭来，让她几近麻木了，只是呆滞的看着我。
“指挥官被送去医院了!”
我已经能遇见到基地里乱作一团了。
“我们赶紧去看看吧!”
将藏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拍在pp-90的肩膀上，捧在手上的雪花滑落进她的衣领中，她猛地一缩脖子怔在原地。
基地里的工作总需要有人来做。
“走吧，去接过他的烂摊子。”
我自顾自的转过身，朝着深处走去。

就像预期的那样，基地里几乎空无一人。
“当时指挥官突然就咳嗽起来，吐了好几口血在地上，大家都吓坏了”pp-90解释着“指挥官正摆着手跟我们说他没事的时候，就直僵僵地倒在了那里，随后就被救护车带走了。”
pp-90向一边指了指，在那片空地上留着几滩脏兮兮的血，上面还有着被人踩过的痕迹。
“连最基础的清扫工作都没人干了吗？”
这些明明都是95和97能做到的事情。
我叹息着，把pp-90支到另一边，将外套脱下挂在一旁的脚手架上，卷起袖子环顾了一圈。
在一年前，他被任命为这里的指挥官，后勤官，设备管理员。
这里是被格里芬遗忘的地方，我们是被遗忘的人形。
一届又一届的指挥官走马上任，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坚持不了几天，有的甚至在来到这里前就在规划着离开。
但他留下来了，带着腼腆的微笑扛下了所有的工作。
“至少在他不在的时候……尽力帮忙吧”

“vivi，你知道吗？今天要来一位新的指挥官哎。”
“大概又是逛一圈就离开吧。”
用着破布擦拭着枪身，几个人形就这么挤在一个仓库里，很少互相交谈。
回头看去，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那边的大门仿佛有一个世纪没有打开过。
已经没有人形愿意去清理了。
即使再怎么清理，我们也不会等来一个指挥官的。
“喔，就是这里了么”
门晃了一下，没有打开。
“你点的指挥官来了。”
冲着pp-90指了指门外，在一阵努力的滋啦声后，门外的人终于将它抬了起来。
“呵”
叹了口气，就算再不愿意也要去迎接一下。
“您好，指挥官。”
慢慢走到他身边，尽可能礼貌地向他问好，但很显然的是，他没有意识到我的到来。
“！”
他本能的瑟缩了一下身子，有些惊恐的看向我这边。
看来是个新人呢，估计也待不了多久。
“呵……很抱歉吓到您了，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您离开的时间吗？”
“离开？我才刚来啊。”
对方看起来十分困惑的样子，眉头紧皱着大概是在想些什么。
“那么……您就要和我这样的人形一起共事一段时间了。”
这次是个不明所以的新人么。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打算接过行李时，对方却迟迟疑疑地往边上让了一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似乎有些误会。”
对方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怒。
嘛，和我这样的人形说话，总会感觉不顺心吧。
“抱歉，来接您的是我这样的家伙”
我再次上前，接过了他的行李。
“如果情况好些的话，您见到的第一个面孔就不会是我了。”
“……”
他抿了抿嘴，像是有口气出不来一样塌下了肩长吁了一口气。
“能拜托你一件事情么？”
好了vector，你该干活了。
“如果您觉得我这样的人形能办的到……无论怎样，您下达的命令我一定会执行。毕竟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他楞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地下达了命令。
“那……我命令你去通知基地里的所有人形，1小时后在这里集合。”
我点了点头，在告诉过他自己会顺路把行李抬到他的休息室后，我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
他叫住了我。
“我叫埃米尔，请问……”
我转身看向他。
“vector，一个被遗弃者的名字。”

像是要捉迷藏一样，等到我回到仓库里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
她们早就通过闭路电视看到了我和新指挥官对话的场景，大概也知道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新人。
箱子上留着一张纸条，似乎是m1911的笔迹。
“来个新指挥官一个下马威吧。”
我把它仔细叠好，然后丢到了废纸篓里。
无聊的想法。
作为人形的我们只要听从命令就好了，完成任务或者死在某个地方，仅此而已。
于是，我花了大概5小时的时间去把每一个人形从她们的窝里拽了出来，并把她们赶到了集合地点。

“哟！你们来了啊。”
当我带着人形们来到埃米尔指定的地方的时候，已经下午6点了。
“啊抱歉，刚一来就要求你们干这干那，肯定需要时间来缓冲一下吧，我能理解。”
埃米尔一边用抹布擦着器材一边说道。
“我叫你们只是想看一看你们状态怎样，现在可以解散休息去了，打扫卫生的工作今天就交给我好了。”
说完后他又低头沉浸到手头的事情上去了，其他的人形们冲着他点了点头，随后就无声的离开了。

这应该是我们的工作。
我看了看周围，附近大概有7成的地方已经被彻底清理了，他应该是在和我说完话后就设法搞到了卫生工具。
呵，去做我该做的事情吧。
我看向一边他放在地上的拖把，默默走了过去。
“请让一下，你挡到我拖地了。”
我半举着拖把来到他旁边。
他大概是累了，清理的速度慢了不少。
“我不是说你们可以去休息了么。”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身看向我。
“对我来说，工作就是一种休息。”
“那还真是……有些特别呢。”
埃米尔笑着让到了一边。
“请问，有什么事吗？”
在拖地期间，埃米尔一直紧盯着我，让我感觉到有些不自在。
“啊，没事……也不能说没有，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嗯？”
Vector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莫洛诺夫。
“你愿意当我的副官吗？”
埃米尔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问道。

“95说指挥官那边已经没事了”
等到把一切收拾妥当后，PP90收到了95从医院那发来的消息。
“嗯”
把工具堆到窗台前，透过玻璃望去，此时外面已经积了浅浅的一层雪。
“已经收拾好了，去医院吧。”
纷纷扬扬落下的雪，像是死去的记忆堆成的骨灰。
也许，它们并不是那么讨厌…至少能让pp-90开心点。
她似乎很喜欢这些小东西，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踩在上面发出一阵“咔哧咔哧”的响声。
“……”
我缩了缩脖子，慢慢跟着。
起码现在，这样就好。
“他的病房在403”
“谢谢”
在PP90询问指挥官病房的时候，我走到一边看着安全通道的地图。
四楼么……
“vivi，我问到了，指挥官在403”
“我听见了”
我瞥了一眼正挥着手向我跑来的PP90，等到她快靠近的时候，我侧身走进了安全通道里。

爬到三楼的时候，便听见了其他人形的声音。
大概是病房里塞不下那么多人形，于是大部分人都挤在了门前的走廊里。
彼此声音交织在一起，很是嘈杂。
“安静一下，这是在医院里，你们这样也会吵到指挥官的。”
我分开堵在一起的人形们，对着旁边为难的护士点了点头。
“等里面的人出来，下一个再进去吧。”
之后，在PP90的坚持下，我被她推到了病房门口。
“哇啊啊啊，darling，没事吧”
刚进去的Mk23大叫着抱住了指挥官，像个小孩子一样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没事的，没事的，我不是还在这里吗？”
他轻轻拍着Mk23的后背安慰着她，都不知道是谁看望谁了。
我叹了一口气，往一边靠了靠，示意PP90等会先进去。

当除我以外的人形都探望过一边后，已经不早了，于是浩浩荡荡的探病大军准备离开了。
“vector？能留一下吗？”
病房里突然传来了呼唤声。
“需要我等你吗？”
PP90有些担忧地朝指挥官的方向看了看。
“你先走吧。”
我摇了摇头，走回了病房里。
带上门后，我默默走到他的病床前，他指了指床边手示意我坐下。
于是我坐到了他身边，侧着身子看向他。
“呼——”
他长吁了一口气，身上的那股精神劲头也跟着离开了，就这样瘫在床上。
“你看来起来很累。”
他尴尬的笑了笑，然后伸了一个懒腰。
“没办法啊，那些孩子们都那么敏感，要是察觉到我有一丝不舒服的地方，一定会着急地大呼小叫吧，我不想让她们那么担心”
“那么，这些话就可以随意和我讲吗？”
我皱了皱眉头，
“反正我是瞒不住你的吧，总感觉……有些事，只能找你倾诉啊”
“呵……”
叹了一口气，端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一盘苹果，用牙签插起了其中一块递了过去。
“辛……苦了？是这样说的吧”
他像是触电了一样突然爬起来端坐在床上，将苹果一口吃掉。
“好了，说正事吧”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把盘子放了回去，又长吁了一口气，只不过这次没有再瘫倒在床上。
“咳咳，vector……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他从床头柜里掏出了一沓报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我不明白的数据。
“现在看来我短期内是回不去了，这样的状况要一直持续到春天来到，所以希望你能作为我的代行者，负责监督各项事务的具体落实。”
也就是说，他想让我成为他的临时副官。
“嗯”
我没有理由拒绝。
“那么，我先告辞了。”
确认完相关事项和做好交接程序后，拿起笔记本准备离开了。
“vector”
呼唤从身后传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在了……怎么办？”
“那么，我会祈祷新来的指挥官不会像你一样把计划制定的一团糟。”
“这样啊……”
他似乎默默地躺下了，脸朝向另一边。
“那么，再见”
“嗯。”

1月30日，寒潮来了。
1个月过去了，已经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人形来询问他的情况了。
“正在好转，没过多久就会出院的。”
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使每一人满意，但她们只能接受并相信。
他的病情没有好转的迹象，即使他从来没有谈论过和病情相关的事，但仍能看出来。
越来越激烈的咳嗽，逐渐增加的药剂量，坐上10分钟就累的冒虚汗，这些都能说明他的健康正在崩溃。
“第七梯队，咳咳咳”
他虚弱到只能躺在床上传达指令了，因为剧烈的咳嗽他的小腹不自然地挺起，几轮下来他就像全身被重物碾过一样吃力地喘息着。
“你需要休息”
合上笔记本拉上窗帘，不管他今天怎么坚持，只能到这里了。
“咣当”
放在他床边的药瓶掉到了地上摔的粉碎，回头看去，他正在痛苦的呻吟着。
“呃……哈啊……V……”
伸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已经接近39°C了，他烧的十分严重。
在通知完医生后，我坐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就像被噩梦袭身的孩子一样，五官皱成一团，全身痉挛双手止不住地敲打着床的边缘。
“哈……呵哈……呃……”
他的呼吸越发不平稳，几乎喘不过气来，如果不能让他平静下来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吧。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希望能给他给他些许安慰。
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他死死钳住我的双手，冷汗从身体各处冒出，眼睛突然惊恐地瞪着天花板，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v……V……”
“我在这，在你的身边，我会陪着你。”
我轻声安慰着他，现在，我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的状况基本稳定下来了，出于保险起见，建议你今天晚上留在这里，如果患者有什么特殊情况立即向值班室反应。”
朝着医生鞠了一躬，我回到了他的旁边。服下安眠药后，他安静地睡下了。
将毛巾打湿，一点一点为他搽拭身体。
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凸起的脊骨像是扎入皮肤的蜈蚣可怖地向外撕扯着皮肤，搓洗着粘在胸前的汗水时，层层皱纹浮现在肋骨上。
寒潮带着凛冽的风暴吹彻着，砸在窗户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凄厉哀嚎，窗外的那棵小树伏在地上，几近折断。
“v……谢谢”
我默默注视着说着呓语的他，宛如孩童般的平静的脸上神色坦然。
他们都会挺过这一晚的。

2月3日
从总部那儿来了一批人，领头的带来了一份名单，上面标记着要借调出去的人形。
“抱歉，打扰您一下”
我找了个空当试图和对方搭话。
他看了看我，又翻了翻名单冷漠地回应道
“战术人形vector，你不在名单上。”
“我清楚自己作为商品的价值”我点了点头“只是，您在做这件事前，有没有通知指挥官。”
“他已经那个样子了，也不需要做什么决定了，更何况这是总部的事情，你作为副官通知他一声就行了，其他的不是你能插手。”
他没好气的把我撵到一旁，边抱怨着这地方是有多荒凉，边把名单上的人形从宿舍里轰了出来。
而我只能看着他们，除了送去厄运，其他的什么都做不到
“如果指挥官在的话，绝对不会让他们这样做的!”
pp90紧盯着他们气鼓鼓的说道。
是啊，如果指挥官在的话，肯定能解决的吧。
“是啊，现在这只有我这个副官了，很糟糕吧，毕竟我连指挥官百分之一都比不上。”
“vivi……”
pp90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
“你已经尽力了，指挥官生病的时间里，你几乎每天都在两头跑，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谁还能维持住这个基地。”
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勾住了我的衣袖。
“然后，你嘴里的大救星今天要告诉指挥官，他的指挥部完蛋了。”
我甩开了她的手，向着吵翻天的宿舍楼走去。
对不起……
我瞥向身后哭成泪人的pp90。
我这样的人形，守护不了任何东西。

这是总部的命令，你必须跟我走。”
“什么总部的，我们只听从指挥官下达的命令!”
听上去，是97和他们吵了起来。
我加快了脚步，朝他们走去。
“是么，”他注意到了我的到来“正好，你们指挥官亲自任命的副官来了，听听她怎么说的”
他向后一步把我推到了97面前，对方的眼眶红肿着，似乎刚哭过一场。
“vector，你就这么看着他们把这里拆散么，这里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啊。”
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只感觉到像是有人在拉扯着，逐渐落入泥沼中。
“抱歉……”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我的衣领被人揪住了“为什么你要道歉啊!像是以前一样，用那张臭屁的脸让他们离开啊……”
沾满泪水的手从我的胸前划过，像失去色彩的花慢慢凋谢。
“为什么……你要道歉啊，就像，你已经没有办法了一样……”
然后，只剩下细微的啜泣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下午6点，在送走了总部的人和被借调走的人形后，我提着95留下的便当来到了医院。
“vector……”
当我进门的时候，他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虚弱的笑着一边和我打着招呼。
“晚上好，指挥官。”
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再把床的一侧摇高，好让他能靠着吃饭。
等收拾妥当后，我来到窗前，把窗户同时拉上了帘幕，然后静静的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小口吞咽着八宝粥。“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呢，难得的阳光能进来。”
他突然拉开了话茬。
“嗯。”
“今天只打了一瓶吊水呢，医生说我好很多了。”
“嗯。”
“今天……是个好日子呢”
“……”
我猛然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所以，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么……”
“!”
像是被棒球棒狠击了头部一般，带着满目的眩晕感不由得低下了头。
“为什么……您会知道我有事在瞒着您。”
“很简单啊，”他把空碗放在一边，然后朝我这边靠了靠“如果平时的你，一定会阻止我乱来的吧。”
他笑着指了指被摇起的那一侧。
“总部的人来了……”
我花了一些时间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情。
“这样啊，95她们被调走了是么。”
苍白的面庞染上一丝落寂的神情。
“总部那边，已经放弃了吗？”
他叹息着，敲打着扶栏发出低沉的响声。
“已经……没有办法了么。”
黑色的夜，笼在窗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