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擦,百年身世ˋ喀嚓,万里乾坤…露琪亚膝头横披一件件被扼杀的青春丽彩,手中紧抓着鲜血淋漓的凶器,总觉得自己彷彿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不禁头晕目眩:”…铃当时,也是这样吗?”
铃正双手捧着果仁茶啜饮着,享受舌尖滑顺醇厚的香浓可口,听闻露琪亚带着感慨的问句,便抬起小脑袋瓜,两丸乌溜溜的深棕色瞳眸深深地望着她,梨涡半卷:”没有耶~铃嫁给杀生丸大人时年仅10岁,穿的还是肩折和服,那种款式剪了袖子也毫无意义啊,所以婚后的留袖一律是逐年重新订制的.这也难怪啦,铃不停的在长身个子嘛~”
露琪亚见铃又低下了脸庞,光囗囗润粉囗囗嫩的颈项一览无遗,反而透露出些微寂寥腼腆,耳听她说:”…嘛…虽然没经过剪袖,但婚后许多活泼娇艳的颜色与纹样再也不能上身,仍然很是遗憾--哪个女孩没为成人式的奼紫嫣红大振袖做过美梦啊~一想到当同学们都争妍斗艳的时候,铃却只能穿得像老姑婆,就不免偷偷躲在更衣间里哗哗的掉眼泪;不过无论如何,比起能与杀生丸大人厮守,这点一时性的牺牲不算什么啦~露琪亚也这样觉着吧?”
“我只是搞不懂这种仪式.振袖和服粉囗囗嫩色系的华丽纹样总集中在下方袖襬,一旦女性步入婚姻,就必须将招蜂引蝶的轻浮振袖修剪为留袖,只保留清雅的上半段,象征未来要温良恭俭让,洗手作羹汤,再没有花俏奢侈的余地了.美不胜收的振袖如同一去不回的青春少女时光,将深埋在陪嫁而来的和服柜中,直到过世再由子孙放入棺材,与遗体一起火化.”露琪亚撇撇嘴,道:“说句大不敬的,这个剪袖ˋ埋袖的行为,跟太监处理宝贝的过程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铃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露子妃殿下可真敢说啊~果然嫁了人就是不一样,恭喜青涩少女迈向大妈之路~”
“妳说什么?欠揍了吗?”
当铃协助露琪亚解开心结后,千本樱御殿就急如星火的开始操办她与亲王殿下的嘉礼.就露琪亚而言,这谈婚论嫁的1个月内,天下怪事几乎全碰上了,就差没撞见鬼.首先是解决寻找养家的问题--虽然朴仙翁主动表示非常乐意多个女儿,但白哉思前想后,认为宫囗囗内卿已经是铃子妃的养父,倘露琪亚又为他所收养,未来赫映宫与朽木宫若有意再次联姻,则容易被他人以禁婚亲为由说三道四,还是事先回避为好.这其中,多少也包含明示无意与赫映宫争夺宫囗囗内厅霸权的礼让.最终,为了讨露琪亚欢心,大臣贵囗囗族浮竹家雀屏中选,成为露琪亚名义上的母族.

”俗话说,怪事年年有,今年到我家--妃殿下女儿與内大臣花婿还能捡个现成的,这意外收获真是万万没想到.”一向开朗和煦的浮竹教授笑瞇了双眼,喜气洋洋的对借住待嫁的露琪亚点头道:”虽然朽木宫上门提亲只是形式过场,没有我选择的余地,但我仍然觉得,准新娘既然是小露,人家一问我就满口答允,似乎太卑微了,实在应该挑三拣四一番才对得起爱徒啊.”言语中透露着舍不得她离开的亲厚.露琪亚倒不好意思起来--栽培个空难调查员何其耗费成本,如今还没正式出山,结业证书就成了嫁妆,侯门一入其深如海,估计再也没能在专业领域做出贡献了,于国囗囗家的立场而言显然得不偿失.
”快别这么想啊,小露多生几个小宫殿下,给皇室添丁旺口,比什么都强.”浮竹教授笑容可掬的安慰她.本想象往常一样伸手揉揉爱徒的一头猫毛,又顾虑起如今身分有别,准亲王妃万金之躯触碰不得,只好硬生生地缩了回来.

从找浮竹作为露琪亚的养家看来,白哉可没因迎娶意中人而欢喜懈怠,算盘仍打得精得很,一点也不含糊.
上次更新的”隐藏故事线”提过,杀生丸搅黄了弓亲的布局,硬生生把剑八拉到赫映宫的亲属阵营中(图中三角型绿线),对于白哉而言该举措固然弭平了与卯之花的争端,却同时使他与剑八的关系相对薄弱化--逐渐失去剑八这个实囗囗权派,白哉岂会甘心?

于是乎,藉由”使剑八的师兄浮竹收养露琪亚”,白哉亡羊补牢,再度强化了与元字塾的姻亲纽带(图中三角型红线),且因浮竹是京乐的师弟,又顺带拉上保守D,一举两得.这着棋的机会成本,在于拒绝朴先翁为养家`失去与杀生丸作连襟的可能性;然而他与杀生丸基本上已经亲厚得过分,不差这一层.何况倘若与宫相走得太近,相当于挖赫映宫的墙角,杀生丸倒也罢了,但铃估计心里不会痛快,何苦招惹她呢?两相比较,在露琪亚的养家选择上,浮竹仍胜于朴仙翁.

尤其浮竹是伊珥谜与杀生丸的BTW计画的审查者,一个公章就可能导致后两者功亏一篑;藉由白哉迎娶他的爱徒,他自然不会拆赫映宫的台,否则便是陷露琪亚于水深火热之中.就算浮竹很有职业良心,京乐与剑八也不会坐视他与两宫亲王翻脸,进而损害到元字塾`陆自`保守D的利益.露琪亚分明是白哉的义妹兼续弦,却经由收养与诸多利害关系,变成浮竹放在白哉处的人质.对白哉而言,她可谓革囗囗命事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至于为何浮竹会为毫无血缘关系露琪亚所制?除了对弟子的关爱之情外,露琪亚作为元字塾与朽木宫的纽带,与朽木宫的关系是铁打的,与元字塾则否,倘若惹毛了白哉,再帮她另觅养家,保守D必定失去宝贵的宫中人脉.为着这脆弱的桥梁,浮竹不得不小心翼翼.
综上所述,露琪亚对于白哉的重要性是--
1.生儿育女`继承联姻的期望泉源
2.宪宫律子女王殿下的挡箭牌
3.曌公荧惑丸搬到千本樱御殿后的照顾者
4.贵妇圈的代囗囗理人与联络人
5.与元字塾/陆自/保守D的枢纽
6.BTW计画变数的安定剂
--一只牛剥了好几层皮,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不过这不能说白哉狠心冷酷,毕竟露琪亚本身别无妆奁靠山,相较于其他金尊玉贵的亲王妃候选人,她嫁白哉可谓高攀中的超级高攀,不能不在这场交易中试图多拧出一些附加利益,否则三媒六聘的娶她图啥?
反过来说,倘若缺乏白哉特意安排的人为背景,朽木宫亲王妃这个位置,势单力薄的露琪亚也坐不稳.像先前隐居大人对十六夜`白哉对绯真,都是强渡关山,不管女方的贫贱,一意孤行要她飞上枝头,结果求荣反辱致香消玉殒.正确的作法,还是该如杀生丸娶铃那样--总而言之先凭空生出个后台再作计较.所以啊,白哉搞来那么复杂的人脉,反而是吸取经验+疼爱露琪亚的体贴表现.

由于白哉主囗囗宰的内大臣府业务范围横跨朝廷ˋ内阁与议会,各省现任与前任倌员一拥而上共襄盛举,统是些年高确实有征`但德劭尚待稽考的老朽,或呆若木鸡或言语无味,没说两句废囗囗话就被随扈与护士夹持着去敬陪末座了.首相倌邸的机要秘书玛瑙丸为了姓名能见报,八成连杀人犯的灵车都抢着坐,自然也凑了这波热闹.托赫映宫的福,他高升了,尝到点甜头,所以愿意咽下更多苦水,这不,又无怨无悔的赶着来钻朽木宫的裤裆,仗着学习院的经历独占鳌头,学长前ˋ学长后,叫唤得好不亲热,甩都甩不开.新郎倌白哉对这个自来熟的学弟则印象淡薄,又基于他心目中的贵贱尊卑法度,首相发言人的地位跟清家相去不远,自己学习院的后辈混成了仆殴,还恬不知耻的贴过来一副想滴血认亲的讨打模样,令白哉宛如被路边乞丐胡乱唤了声”祖囗囗宗爷爷”般,油然生出一股”我的孝子贤孙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的诡异错觉,既厌恶又不知所措.
杀生丸与白哉身边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被纡青拖紫ˋ服冕乘轩的皇亲国戚团团簇拥,密不透风,中级以下干部根本捱不上边.各式各样形迹可疑的小单位领导纷至沓来,立即被眼前充满传奇色彩的高堂广厦给震慑住,在峨冠博带ˋ绮襦纨袴的华族贵宾身后鬼鬼祟祟彷彷徨徨,逡巡一阵东张西望,欲听候调遣却没人理会,臊不搭的只好溜走了事.要不是大囗囗狱丸他老人家已经早几年与装神囗囗弄鬼的得力干将手拉着手去见了阎囗囗王爷,说不定也会混在这群油头粉面ˋ卑躬屈膝的家伙中滥竽充数.
之所以趁此机会诸仙下界ˋ群魔出洞,蝉噪蛙鸣,猿啼鹤唳,狼嚎虎啸,驴鸣犬吠,莫不冀望新得眷宠的露子妃殿下能记住自己,并在炙手可热的内大臣枕边吹吹风.露琪亚算是头一回尝到权囗囗力的妙不可言的滋味,飘飘欲仙又强自镇定;全程陪坐在旁一起任人参观的铃则打开金箔桧扇,遮挡向露琪亚凑近的小脑袋瓜,悄声对她咬耳朵:”杀生丸大人特别要铃提醒,世道艰险,人性狠贪,宫囗囗内宫外,防不胜防,所以露琪亚只管与亲王殿下一茶一饭ˋ一几一座的过小日子就好,可千万别理会什么请求托付喔~放眼望去尽是些死蛇僵蚓匍匐迂回,扶都扶不直的无用东西,提拔他们做什么啊!没的让这帮妖魔鬼怪坑坏了亲王殿下一世英名~”

赫映宫殿下尖牙利齿一如往常,即便是传话内容夹杂的指斥,都厉害狠辣宛如皮鞭抽打,以铃格外开朗甜美的嗓音说出,更有种无以名状的诡异氛围.顾及兄长大人的清誉,露琪亚便练习虚应敷衍,对频频在耳旁空转聒噪的甜言蜜语不予理会,而铃则索性苦中作乐,笑咪囗囗咪的聆听那些伪君子奴颜婢膝的胡侃臭盖.奇怪的是对方群聚终日,言不及义,却似乎怎么也说不腻,他们固然不相信自己口中苍白无血色的恭维,甚至不假思索的从嘴巴吐出语调疲乏却顽强硬撑的奉承.那些有口无心ˋ华而不实的溢美之词早已失去了魅力,变得越来越刺耳ˋ越来越机械,彷彿一张转不动的老唱盘,或是一心想吃午餐的沙弥慌慌张张的念着长阿含经.话照样说着,但无论授话者或受话者的心思都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文武百倌如泉水般汇流于千本樱御殿,独独不见空军一佐阿散井恋次.露琪亚曾经亲电告知婚讯,邀请中校大人莅临喝杯喜酒ˋ瞻仰自己宛如辉夜姬下凡的绝世姿容,顺便将他引荐给求贤若渴的两宫亲王.恋次付之一笑:”恭喜啊!可惜我那阵子要带队去特拉维夫受训,下次吧!妳下次结婚我一定参加!”,”什么下次?!红口白舌咒谁呢?!没的乌鸦嘴!”露琪亚竖起了秋娘眉,正待发作,蓦地隐约觉察了什么,却不甚真切.
冗长繁琐的典礼进行中,身着隆重十二单礼服的露琪亚看似幽静娴雅,气定神闲,然而如若深入挖掘其想法,仍然暗藏顽固的”姐姐的悲惨带来自己的幸福”的羞怯,尤其每逢忆起明眸皓齿今何囗囗在ˋ血污游魂归不得的绯真,如愿嫁给所爱之人的喜悦更是被排山倒海的沮丧所压制,辛酸苦涩的回忆卷土重来,把她痛殴到倒地不起.倘若认为自己可以取代姐姐而获得姐夫的宠爱,也太过狂妄了,露琪亚下定决心,誓言这一生都会以无尽的恭谨谦逊面对白哉与律子,但如此就足以一酬姐姐的悲苦无状吗?她难以确定.

“打什么不紧儿?亲王殿下有的是经验,露琪亚就乖乖受教吧~”铃往后仰着头,姿势像个期待大人拥抱的小女孩,但一双深棕色的活灵淘气瞳眸与玲珑纤巧的面部轮廓在摇曳烛囗囗光的烘托下,显得放肆无礼而妩囗囗媚,浑身散发出不可捉摸ˋ无从掌握的神秘特质.露琪亚回想起听宫囗囗内女倌的贼话,她们普遍认为铃子妃本性多情,平时火热奔放ˋ兴高采烈,在床囗囗上则足智多谋又鲁莽冲动,是每个男人都想豢养一只的小尤物.”能够把娇妻宠爱成这副模样,赫映宫殿下也是挺厉害的~”居宫人眉飞色舞的评价道.被男人疼怜的女子才会露出那种表情吗?露琪亚发觉自己同时怀抱着不知所起ˋ不可名状的期待与失落.她专心致志的琢磨着,直到被千代扶捧着带往洞房,颤悠颤悠走起来,才有些后悔没借机向铃讨教几招.
后来,白哉特别为私交甚笃的赫映宫亲王殿下与妃殿下点茶,以宣示双方的友谊,感谢杀丸出策谋划之余,尤其慰劳铃为成好事而辛勤奔走将近半年.新娘抱上床,倒没把媒人扔过墙,也算是有情有义了.铃手捧*带着一圆点胭脂红的织部志野烧茶碗,双目由淡雪般的绝美釉色,转而凝睇壁龛中布置的初春栀子花囗囗苞,以及白哉亲手书写的”如”字卷轴--一反平时波磔奇古的风格,细腻且柔婉--便与杀生丸互看一眼.

--梔子花香氣瀰漫,會干擾賓客享受茶湯的餘韻,故原則上不會被當成茶花;學長/親王殿下逆勢而行,想必出於不得不然的理由…應該是有什麼特殊的心意想對露琪亞剖白.
果不其然,当茶碗传递到露琪亚手中,白哉的视线也随之流向小妻子,道:”此字能解否?”露琪亚深深鞠躬颔首.
相传平安时期有僧人寿水,为供养双亲,在桂川附近的妙安寺闭关抄写般若心经.一日,寿水夜半醒转,一名身着单衣的艳囗囗丽女子竟跪坐枕旁,一手遮面,一手指着<古今和歌集>的”耳なしの 山のくちなしえてしがな思ひの色の下染めにせむ(耳成山之花,期盼摘得栀子花,解我心中事,染出黄底添红蓝,得我意中颜与色)”,默默无语,神情忧戚.寿水目睹异象,难免征询查问,女子无奈,只好将袖端移开,露出平板空白的下半部面容.原来女子是心经中的”如”字化身,寿水不知怎么的漏未在女字旁加上口,是以”如”特意现身在寿水面前,以读音同于”口无し”的栀子花暗示自己缺少嘴巴,脉脉不得语.
”兄长大人这是…要赐予露琪亚畅所欲言的权利吗?”她受宠若惊.
“正是.朽木宫规讲究沉默是金,为藉此端正族人的言行举止,引导实践者发觉心灵深处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然而,基于如此祖囗囗宗家法,无论是绯真ˋ露琪亚或我,皆不约而同三缄其口,导致错走了许多冤枉路.从今往后,露琪亚有任何心事,只管说出来,绝不怪囗囗罪.赫映宫亲王殿下与妃殿下在场为证.”
以往宫邸人多口杂,倘若放任家长里短,很容易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加以上下数百人共居同一屋檐下,你一言我一语的明确表达观点,极可能导致冲突公开化,打破原本和乐融融的群体生活,故规矩礼仪特别强调授话者言简意赅ˋ受话者察言观色,再利用时间的推移消逝来冲淡原本的僵局.亦即,当具体问题浮现时,朽木宫列祖列宗反对成员主动讨论解决方法,尤其避免交叉应答的辩证,只依赖彼此的善意与灵敏,自环境氛围不动声色的捕捉对方隐藏的讯息,两造逐渐营造声息相通ˋ前呼后应的默契,然后静待集体共识从天而降.如此奇妙而讳莫如深的沟通方法,除了族人必须自小培养敏锐的观察力外,还需要不厌其烦的长期累积经验,以判断何时向何人该说的说ˋ不该说的闭嘴,并习惯对模棱两可ˋ悬而不决的局面保持耐心.

举例而言,铃多少怀疑白哉所谓”容许畅所欲言”的改革也不过属于*建前,他的*本音则是”在纲常上慷慨让步,出于我对露琪亚的真心疼怜,希望露琪亚理解”的示爱,两者之间仍有一大段差距.杀生丸过去也有类似的毛病,铃必须在心中一一剖析解释,才能掌握他的真心实意.不过杀生丸的专业技术是起源于西方科学的法律,工作环境是讲求精确与效率的裁判所,他自己也为传统文化导致两造与证人的言词躲闪暧昧伤透脑筋,痛定思痛知错能改之下,已经比长期坐拥皐比ˋ活在封闭学术圈的白哉好沟通太多了.爱说话的铃深刻体谅到露琪亚过去与未来的辛苦.
建前vs本音:就理解为”客套话”与”真心话”吧~跟日本人沟通的时候,区分两者非常重要WW

“…所以说,露琪亚有什么想向朽木宫亲王殿下据实以告的吗?”铃拾起另一件大振袖,顺口问了一句.漫不经心的语气中,隐含了她对于露琪亚适应新婚生活的关心.
“嗯,还真有呢.坦白说,无论浮竹教授怎么宽贷ˋ学长姐怎么祝福,总觉得费了老大劲儿考上最高学府,又蒙师长的格外栽培ˋ寄与厚望,就这样*寿退社,实在于心有愧,无地自容.我想向兄长大人请求,等嘉礼ˋ宣下等仪轨尘埃落定,就回浮竹教授的团队继续工作,哪怕只能担任半天职或驻守研究人员亦甘之如饴;兄长大人素来鼓励我勤恳向学ˋ勇于任事,想来也不至于太介怀…”露琪亚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闻铃刺到手指的唉唷一声,她赶忙抬起头来,却迎来铃宛如亲见彗星撞地球的目瞪口呆惶惑表情,不禁有些好笑:”铃没事吧?很疼痛吗?怎么吓成这样…”
寿退社:(看起来像名词,其实是动词WW)意思是”因为结婚而辞职”.”寿”指值得恭贺的事,代指结婚;”退社”就是从公司辞职.寿退社是以前职场女性的梦想,不过近年来如此打算的人越来越少了,不仅女方普遍希望继续在职场挥洒,男性也觉得要靠担心养一整个家压力过大.

“真是的,露琪亚失心疯了吗?!到底在说什么啊?!千千万万使不得!这话绝对不可以对亲王殿下说!这是超级忌讳!露琪亚还没说吧?是谁指使露琪亚的?”铃对露琪亚的打趣与自己的伤势都恍若未闻,只顾着忙不迭地问,急迫宛如慌不择路的败家子穷追猛打的向律师索讨父祖的遗嘱.
“没人建议,我也尚未向兄长大人提起,可是…兄长大人分明应允,有什么心愿只管毫不保留的说,还特请亲王殿下与铃作证不是吗?后来兄长大人确实对我要一奉十,我也没再隐瞒兄长大人什么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露琪亚自忖尚不到不知天高地厚而恃宠舍脸放刁撒赖的程度,而白哉也不属于因佳人难得就任其倾国的蠢囗囗货,但她自认与白哉已经培养了一定的信赖关系,想来今后无论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只要是无心之过,还在浓情密意中的新婚丈夫都不至于翻脸不认人.
但刚为露琪亚不曾宣之于口而稍微放松的铃却纠蹙柳眉ˋ频咬樱囗囗唇,把头摇得像波浪鼓,速度之快ˋ频率之剧,差点把赫映宫代代相传的玳瑁发簪给甩出去,她百忙之中伸手按住.露琪亚讶异的看到铃原本焦糖色的肌肤隐约透出一丝苍白,乌黑的鬓角也微微闪烁着汗囗囗湿的光泽.”怎么了啊?”
“天啊,铃还以为露琪亚一清二楚呢…这一囗囗码归一囗囗码.亲王殿下对露琪亚百依百顺ˋ加倍疼怜,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其实是有前提要件的啊!倘若露琪亚把想外出工作的愿望提到台面上讨论,等于是对亲王殿下当头棒喝道--长点心吧!你娶错人了!--亲王殿下可能冷笑一声皮里阳秋,也可能恼羞成怒破口骂人,但最终都不会再把露琪亚当妻室对待,后果不堪设想.”铃显得相当紧张,甚至可以说有点惊慌失措,毕竟她现在才赫然发现露琪亚其实是在完全没搞清楚潜规则的情形下嫁为宫妃的,故非常担心是自己坑坏了好朋友.
上流社会的夫妻自有一套你知我知的权囗囗力作用ˋ供需法则与条件交换,从未明标价码,但冒犯此禁忌者必定被视为非我族类,逐出核心圈子,瞬间身败名裂,沦为社交贱民.倘若露琪亚的人生重要规划中包括追求在专业职场上的功成名就,那她就属于最最不适合担任宫妃的女性类型;如今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曾为朽木宫邸婚事推波助澜的铃,除对不起露琪亚外,还等于力保了个不恰当的妻母人选,陷内大臣白哉与准中殿律子于不义,而杀生丸ˋ朴仙翁乃至露琪亚的养家浮竹氏,都会变成共犯.兹事体大,铃的小脑袋瓜中翻转着各种论述方法,思考应如何向眼前这位天然呆小姐解释箇中利害.

“何至于此?”露琪亚旁观起初如石破天惊般提高声调ˋ转瞬却深陷沉默与忐忑的铃,着实不像开玩笑,自己也忧虑起来:”难道说,兄长大人对我有所欺瞒吗?那些无话不谈ˋ互信互爱的承诺,都只是忽悠?”她舍弃座布团,直接在榻榻米上膝行靠近铃,侧过头由下而上的打量铃的表情,急切的想确定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忽悠吗…也不能这么说…讲句不好听的,亲王殿下应该跟铃一样,高估上流法则对露琪亚潜移默化的程度,忽略了朽木宫邸脱离皇籍已久,长年与内廷不相往来,故露琪亚虽然身在绮罗丛中,对若干宫里视为理所应当的常识却闻所未闻;加上关于男囗囗欢囗囗女囗囗爱或攀龙附凤之类的事,露琪亚又不太感兴趣,这部分自然也疏忽了.亲王殿下误以为露琪亚已经理解其中奥妙,并与自己针对绝对不可宣之于口的禁忌有所默契,才会在相信露琪亚不至冒大不韪的前提下,承诺彼此完全坦承;换言之,亲王殿下所谓的实话实说,等于’除了那个要求以外,什么都能讨论’.亲王殿下没有坑蒙拐骗露琪亚的意思,露琪亚当然也没有错…”
铃放下茶杯,拉着露琪亚的双手,叹了口气:”俗话说沉舟能补,覆水难收,如今后悔也太迟了,只能想办法亡羊补牢吧.铃接下来要打开天窗说一些很扫兴很残酷却很必要的话,可能多少会使露琪亚目前幸福美满的新婚燕尔小日子蒙上阴影,但都是铃这十几年周旋宫囗囗内宫外所累积的宝贵心得,轻易不向外人道也!忠言逆耳,露琪亚为了与亲王殿下鱼囗囗水和谐,以及宪宫殿下的家庭圆满,这些掏心窝子的劝告,请务必ˋ务必牢记在心.稍有差池,不仅辜负绯真学囗囗姐的临终托付,还可能酿成亲痛仇快的皇室仳离丑囗囗闻,亲王殿下斯文扫地不说,杀生丸大人ˋ浮竹大人ˋ宫相大人都脱不了干系啊.”
“…请赫映宫铃子妃殿下不吝倾囊相授…”铃虽未疾言厉色,但语气中透露着如临深渊的恐怖,露琪亚闻之,心里也不禁七上八下起来,腹部两侧一阵阵绝无仅有的强烈抽疼,引发的后续冷凉余痛直达咽喉.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不就是自己希望重回职场,发挥所学,报效家国,造福人民吗?怎么会闹到夫妇反目ˋ幼儿失依,甚至有愧于天地君亲的严重程度?

“这实在说来话长了.在我们的祖先都还是人猿的古老年代,单偶制的小家庭逐渐定型化.这归功于人类的演化心得--如果要生存,就必须狩猎;脑子必须灵光,以弥补体能的先天不足;脑子的灵光有赖于童年学习时期的延长;幼年期延长的婴孩需要女性长时间照顾,由是限制了女性自我谋生的能力;男性外出狩猎时,女性留在聚落育幼;父母需要付出无与伦比的心力照顾成长迟缓的幼儿,必须有一夫一妻的角色以分担不同职务…如此最终衍生为现代结婚制度.”铃一边絮絮叨叨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说起,一边从随身小包中取出眉笔与怀纸画着图:“结婚的目的,说穿了是男人出钱,女人出力,合作孕育下一代.宫家的嫁娶也不能例外.宫妃本身就是一种高端职业,相当于相夫教子的全职主妇2.0版,以侍奉宫殿下ˋ打理宫务ˋ生养王子王女为己任,是上层社会的标志.这些露琪亚想必都已经知道了.”
见露琪亚点头,铃继续说道:“基于职业荣誉感,做一行必须爱一行,反过来说就等于禁止劈腿--倘若身为宫妃,还想着外出工作,心猿意马,那就怠忽职守了.”
仅是妃殿下心有旁骛`宫殿下一筹莫展也罢,然而问题没那么单纯.粗浅的来说,宫妃无所用心,女主人之位形同虚设,宫务陷于空转,周围豺狼又虎视眈眈,宫妃的地位随时可能遭到撤换,而离缘则无异于昭告天下自身的无才无德.举荐之功反变错选之罪,亲手拣选宫妃的宫殿下自然责无旁贷,皇室清誉也将因此蒙尘.”…简而言之,宫妃不安于室,另谋高就,势必导致夫妻双方两败俱伤.过去的怪物宫相大囗囗狱丸大人就一度打算藉尸位素餐的名目恶整苦于笼中鸟症候群而陷于长期抑郁ˋ无法执行皇室任务的东宫妃,迫使皇太子夫妇离缘,间接扒御内仪母子的脸皮,好在月夜丸大人为首的新枝派百计避敌,才没给他得逞…若宫妃不爱岗敬业不算丑闻,他特整这一出又所为何来呢?”

所谓”笼中鸟症候群”,系指原本在职场上挥洒长才的女性,因结婚生子ˋ养儿育女等束缚,被剥夺了在专业领域自我实现ˋ大放异彩的机会,囚禁在名为家庭的狭窄空间内,隔绝外界良性刺囗囗激,导致罹患忧郁症,变得无精打采,操持家务亦有气无力,又衍生夫家邻里的谴责非议而更加病入膏肓,形成可怕的恶性循环.此类心理疾患在西风东渐后备受传统与现代观念夹击的日囗囗本社会尤其严重,毕竟身受与男性相同优良教育的新潮女性,客观条件上满有振翅高飞的可能,却常因男主外女主内的古老期望,勉为其难辞职在家相夫教子,坐困愁城后心底的不乐意随日常生活挫折而逐渐升高,演变为自我放弃ˋ虐囗囗待儿童ˋ病囗囗态网囗囗瘾或抛夫弃子.
露琪亚也略有耳闻,并且深感不以为然:”既然明知东宫妃会走到这一步,当初又何必逼她辞职结婚呢?东宫妃身为外务省中高阶干部,又不是什么引车卖浆的贩夫走卒,即使继续从业,于皇室体面亦应无损吧?只因嫁为宫妃,过去在课业上的努力与成本都付诸东流,那多可惜.”
铃却摇了摇头:“露琪亚应该隐约感觉得到吧,以封囗囗建贵囗囗族为首的上流社会,至今仍十分保守的将女人区分为’淑女’与’荆布’,而判别两者的依据是--荆布劳动以获取报酬ˋ维持栖身之所与三餐温饱;淑女被允许拥有各种嗜好,却万万不得工作.如此看法因袭已久,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变动的.露琪亚与铃虽然都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得到贵公子们的青睐,身受菁英教育又拥有高学历高知识,但别搞错喔,那些知识的目的并不在于挣钱餬口,而是培养自身文化修为,证明自己的智识能力,以便未来能嫁入门当户对的家族,与具有相同审美意识高度的丈夫举案齐眉,教育出品味优秀的尊贵子女,并组织沙龙ˋ举办宴会,与其他名媛贵妇交往周旋,藉由夫人帮的隐形网络间接打理丈夫的社交圈.”
换言之,纵使东宫妃以往的学习动机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在决定嫁入皇室的那一刻起,就该调整心态为”学历不过嫁妆罢了,没什么可惜的”,否则婚后注定很难快乐得起来.露琪亚的状况也一样,当她只是白哉的小囗囗姨囗囗子,自然有权选择像男人一般靠本事在职场冲锋陷阵;但当她成为朽木宫露子妃殿下,对不起,她的聪明敏慧也只不过是方便丈夫对她发号施令时一无迟滞而已.

眼前双目圆睁`神情肃然的铃,虹膜似乎被幽深的瞳孔吞噬殆尽;一抹冬阳光晕漫过她的背颈,宛若浆挺圣洁的伊莉莎白一世式衣领.露琪亚想起铃历经2度怀囗囗孕生产,始终未曾复学,毕业对她而言遥遥无期,她似乎也不怎么着急,原因大概出自于此--即使高唱骊歌,难不成她还能挂牌看诊或悬壶济世?嫁作人妇且儿女双全,铃的人生已经能交代过去了,学历之于她不过废纸一张,愿意颁发荣誉博士给赫映宫铃子妃的名校多如恒河砂数,不足挂齿.
“是这样没错啦…但若我有信心可以一心二用,岂非两全其美?现在不也挺流行’超级妈咪’之类家庭事业两不误的杰出女性吗?不是我臭美,自从姐姐谢世,我就同时维持课业与掌握宫务,长达3年,即使出国在外,仍遥控千本樱御殿的人事行Z与宪宫殿下的教育养成,虽然是辛苦了点,但成果也多次蒙兄长大人夸奖,上上下下心服口服.为什么一只婚书的差异,就可能改变兄长大人的态度呢?我愿意仿效兄长大人过去在学习院任教那般,仅工作却不支薪,把劳働单纯当成嗜好,这样也不行吗?”
面对露琪亚提出的折衷方案,铃罕见的像铁公鸡房东拒绝以押金抵充租款般斩钉截铁:“不行.露琪亚忘了,一手抓课业一手抓家务,是在白哉大人尚未皇籍复归,也还没领内大臣府首长职的年代--一介学习院大学教授的地位高低与社交圈大小,岂能与亲王兼内府相比?衍伸而下,女眷所肩负的责任也大不相同了.宫妃的日常行程何其忙碌,容不得丝毫行差踏错,且必须永远维持优雅亲善的外在形象,铁定会造成令人胆寒的工作量与压力值.露琪亚目前还是新嫁娘,经手的不过冰山一角,媒体舆论也还躲在暗处磨刀霍霍,但铃保证没过几天,露琪亚就会为求好心切又分身乏术而叫苦连天了,兼顾课业或事业几近不可能.铃之所以能游刃有余的一边学习一边尽皇室义务,是由于铃的婆母--京都赫映宫邸的御许大人--慷慨的主动分担了很大部分的工作量,但朽木宫邸从上到下,谁有资格替代露子妃殿下在种种正式场合莅临演讲或主导举办各项公益活动呢?再说,是啊,确实因为一只婚书会造成巨大的差异,露琪亚婚前伸出援手是人情,婚后两肋插刀ˋ为宫家荣耀不惜粉身碎骨却变成义务,怎么能等量齐观呢?男人是很精明现实的.”

“…”露琪亚抿着孩子般的双囗囗唇,仍然有些不服气.毕竟白哉素来鼓励她在课业上精进,她的求知欲与领悟力旺囗囗盛,孜孜不倦ˋ野心勃勃的追求一切可能为专业所用的知识,朴实笃敬,诚意静心,与自傲于忠厚传家`诗书继世的朽木一族十分匹配.白哉引以为荣,素来眼高于顶又对旁人贬多于褒的他,破天荒的人前人后夸赞这个义妹,宛如炫耀青出于蓝的徒弟,唯恐他人不知,并期许她未来在职场上纵横捭阖,立功无数.双方数十年来挑灯夜读ˋ携手并进的坚深寄望,怎么可能基于更加亲腻的合而为一,反倒利害相左,导致之前一切的承诺与信仰都不作数?
露琪亚握紧了置于双膝上的拳头.铃的一席话宛如重重在她的后脑勺上敲了一记.尤其铃一向很懂得什么时候该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如今却当着她的面,赤果果血淋淋的分析众亲王们,显然即使知晓千本樱御殿内部多年情感纠结的来龙去脉,在铃眼中白露羁绊与早年几对包办婚姻并无不同,而白哉也不过是养尊处优的普通纨袴之一,使露琪亚既无奈又悲哀,甚至因心上人被批评油然升起一股反抗意识:”铃不了解兄长大人…”
--看来露琪亚的”朽木宫亲王殿下高烧症”至今未退…真是伤脑筋,浪漫不能当饭吃,看不清人心的睁眼瞎子可无法在世间立足啊…
生活在杀生丸身边越久ˋ越常看到丈夫以客观事实与主观认知间的差距整蛊对手,铃就越能深切了解人们心里否认残酷真相的力量到底有多强烈.真相可能一度侵门踏户或招摇过市,但除非讨人喜欢,否则迟早会被赶回暗处啜泣.现实与理想中间有道界线,但这界线又因为被谣传蜚语ˋ虚构误解层层包裹,显得晦暗莫明,模糊而容有渗透的空间.最终,人们往往选择生活在自我感觉良好的谎言之中,还以心明眼亮高瞻远瞩自居.如此好比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粉身碎骨近在眼前.
宫妃必须巨细靡遗的认识宫殿下的丑陋,然后佯作一无所知.此乃生死交关的头等大事.宫妃在皇室里只有丈夫一个盟友--因为他贵为宫殿下,人们会误以为他的女人坐拥一切;然而一旦丈夫离她远去,她挽不回他的欢心,她就成了冒牌货,前途还比不上囗囗弄臣假扮的王囗囗后,荣华富贵将转瞬化为乌有.卖倌鬻囗囗爵庸俗ˋ逾墙钻穴悖囗囗德ˋ通囗囗敌走囗囗私短视,但对宫妃而言,一切都比不上失宠来的罪大恶极.昧于事实,则毫无例外的是失宠的肇因.与宫殿下们旦夕旖旎,就如同陪狮子玩耍--饲主可以抚摸牠的鬃毛ˋ拉扯牠的耳朵,惟必须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牠的爪子ˋ牠的爪子ˋ牠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