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见爷爷还好吗?”荧惑丸轻快的询问着.
“喔…?诶…?”邪见小小的身躯坐在以他的质量而言太长太宽的被褥上,椅靠着小侍女为他拍松的枕头堆.右手边的座灯一旁摆着无螺钿的黑漆鸳斑,其上有盛装热茶的高脚白瓷碗与黄铜托,简素雅致非常.邪见本人则与整洁无缘,他尚未梳洗,至少有两天没刮胡子了,双颊冒出了灰白的髭须,像满腮帮子沾了白胡椒粉,相当不体面.好在多年前他的头发已经掉了个精光,否则现在也难免东一丛西一丛的蟠蝤翘O起.大病初愈,邪见的眼窝深深凹陷,包裹在陈旧棉布睡衣里的老朽身躯,似乎又缩水了一圈.
“…荧惑丸简直快认不出邪见爷爷了…”从小到大,荧惑丸只看过邪见穿着仙台平黑羽织搭配灰色条纹马乘袴,或黑西装搭配灰色条纹长裤的模样,那是名门尊邸男管家万世不易的标准配备.别看邪见长得歪瓜裂枣,他打理起仪容时那一丝不苟程度,比之杀生丸毫不逊色--衬衫永远雪白上浆,皮鞋永远漆黑光洁,稍一低头便能映出人影子来;在头顶变成不毛之地前,他也坚持要用老字号发油,三七分横着梳.
眼前这位衣O衫O不O整ˋ摇摇欲坠的糟O老头,令荧惑丸悲从中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稍微靠近了些,关心道:”邪见爷爷好些了吗?”
邪见傻呼呼的直盯着小少爷看.往外爆凸的泡泡眼神情涣散,无法聚焦.他抬起枯槁的手掌,摸O摸自己的秃瓢,又抓抓自己的胸口,彷佛出严重车祸导致昏迷多日ˋ经过抢救终于苏醒的伤患,企图确认手脚还存不存在,又踟蹰着怕知道答案.他无声的蠕动嘴唇,似乎意犹未尽的在咀嚼什么美味,一阵子过后,一道口水像蜘蛛丝,直垂至覆盖着被面的大O腿上.荧惑丸亲眼目睹,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骇异了,只是伸手拍拍邪见的肩膀.
“临宫殿下今晨想必百无聊赖吧?”邪见反射式的以相当古典的御所用语,恍惚的说着,同时深深的磕下头去.显而易见,他的精神状态回到四十几年前,把荧惑丸错认小时候的杀生丸了.
“邪见大人,这位是曌宫荧惑丸殿下.”锅岛的女徒弟ˋ最近刚转正为持扇侍女的红邪鬼提醒道.由于赫映宫掌握了宫O内厅,朽木宫掌握了内廷,两宫亲王一致同意应该升高准东宫荧惑丸的待遇,以充分昭示他那不同凡响的尊贵身分,创造”木已成舟”的假象,荧惑丸的优礼荣典便得到恩出格外的提拔,拨给预算之庞大亦非往日所能想象.外观最显著的差异,在于随员的扩编.小小年纪的荧惑丸如今竟也建立了食指浩繁的贴身摇尾体O系,除家庭教师奈落神无外,结训已久ˋ终被扶正的红邪鬼亦为其中一员.而她最近的重要任务,无非在邪见睡迷糊而缺席时,陪伴荧惑丸前往行廊房叫老长官起床.

“曌宫殿下?曌宫荧惑丸殿下?”邪见刚开始似乎听不懂红邪鬼的话,后来又彷佛灵光一闪般恍然大悟,眼神清澈明亮了,咬字也利索许多,忙不迭地鞠躬道歉:”诚惶诚恐!千不该万不该让您看见老奴这般狼狈模样!邪见我马上就能开始一天的侍候敬奉.这一阵子消极怠工,想必给宫殿下添麻烦了!请宫殿下见谅!
“邪见爷爷不必担忧~”荧惑丸笑得春暖花开:”我们当然希望邪见爷爷早日康复ˋ回到工作岗位与大家继续共事,不过休息个短短几日倒也不致生疏业务.目前赫映宫上下还停留在六角梅御殿德O惠堂作客,万事自有外祖父大人的机要秘书出云大人负责,邪见爷爷身体舒服点后,不妨去跟他打声招呼吧~是位知书达礼的文雅先生呢.”
其实邪见自从抵达德O惠堂,几乎每日都必须与出云就宫殿下们的起居细节进行讨论推演,是以他对出云并不陌生,只是发病以后,特别需要旁人逐日重复一样的提醒.理论上,这工作交给宫邸事务官助理即可,本不该由荧惑丸亲自出马,然而因为他是邪见昏迷后唯一前往探望的主子,又阴错阳差的碰上邪见恢复神智,医师便战战兢兢的建议,荧惑丸负责每天唤O醒邪见,也许是最有利于复健的方式.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形成小主子向老奴才昏定晨省的怪现状.
杀生丸原本持极度抗拒的态度,即便邪见将青春都奉献给了他,但那远远不足以构成未来一国之君天天亲自莅临请安的理由--开什么玩笑!连天皇陛下对大宫都没那么孝顺呢!准许邪见留职支薪的在御殿养病,又为其延医用药,已经够贻笑大方了,倘若宝贝儿子定时赶到下人床边轻声细语的呼唤”爷爷,该起了”,传出去能听吗?他可丢不起这脸.况且邪见以前也曾经罹患过更严重的疾病,整整在房间里直O挺O挺地躺了六个星期,浑身发冷到连席子都往头上盖,小伙伴们全以为他只差一对白蜡烛送终,但管理阶层连只鬼都没去瞧一眼,后来他还不是活蹦乱跳?邪见的生命力比野草还旺O盛,春风吹又生,根本不必大惊小怪.
然而务实主义的铃却表示赞成:”邪见爷爷就像家族一份子啊~何况杀生丸大人记得吗?当初曌宫殿下第一次饲养您赠与的荷兰水禽猎犬时,还不是一睁开眼睛就跑去看牠~无请安之形式,自无请安之实质,对邪见爷爷也不例外.目前当务之急是使邪见爷爷恢复神智,以训练下一代宫邸事务官接棒,怎么有效就怎么来吧~”一切遂拍板定案.

“向出云大人问安…?实在抱歉,邪见我有些记不清了…”邪见迟疑了一会儿,又道:”我似乎当着贵客们的面洒了酒,出乖露丑的,害杀生丸大人颜面尽失,真是罪该万死…没泼着曌宫殿下吧?”
这也是邪见每天固定会问荧惑丸的问题之一.荧惑丸司空见惯了,只漫不经心的安慰道:”邪见爷爷别往心上去.荧惑丸当时已经随父上大人到过厅木板那儿送客,贵宾们也走得差不多了,所以除赫映宫邸的职员外,没什么人看见,请邪见爷爷宽心.”
邪见爆出一声哭号,不住的以棉布袖口擦拭纵横的涕泪:”蒙小宫殿下探视安慰,我邪见这辈子死亦无憾啊!”接着又劈哩啪啦说了一堆荧惑丸即使听过无数次,却总也不明所以的内容,似乎是杀生丸童年的故事.邪见每回感动得痛哭失声并夹七杂八的大嚼陈年烂芝麻,都搞得他与红邪鬼相当尴尬,但不这样做,邪见似乎就无法完全清醒过来.其中的转变之剧烈,非身历其境者绝对难以置信.邪见越哭越年轻,嘴上越感慨,脑子就越灵光,几分钟过去,现在的他腰也硬了,腿也直了,说话的语调与仪态又逐渐恢复到发病前的正常模样,简直像变魔术.红邪鬼想着,怪不得人人都说邪见早已成精了.
“邪见爷爷~邪见爷爷~”荧惑丸温言软语的抚O慰道:”今天本应由神无老师教授和歌,但老师出国参访了,难得荧惑丸下午得了空,邪见爷爷陪陪荧惑丸可好?等邪见爷爷用完午餐,我们一起来把之前的画给画完吧,邪见爷爷也轻松一会儿~”
邪见听到”轻松”二字,却震惊莫名的跳起脚来:”不行!绝对不行!我邪见绝不容许怠忽职守!赫映宫即使巡幸六角梅御殿,暂时在德O惠堂受朴老爷款待,万事又有出云先生照应,我邪见仍有数不清的杂活儿赶着做!纱帘必须取下熏香,银器也得用独门的蜡粉配方擦拭…曌宫殿下,一日之所需,百工斯为备,许多琐琐碎碎枝枝节节,当主子的可能從未注意,但下人逮着机会铁定要偷懒!不行不行,杀生丸大人需要邪见!”
见这家庭小精灵吹胡子瞪眼睛,反应前所未有的激烈,荧惑丸与红邪鬼面面相觑,只好静待邪见筋疲力竭,自行住嘴.”万分抱歉,曌宫殿下,但邪见我真的会担忧啊…”
“算荧惑丸说错话了好吗?邪见爷爷别着急啊~其实呢,母上大人今早已经进入产室厅了,御殿内上下里外都忙成一锅粥,又赶上老师远在天边,父上大人临时找不出谁能在这段时间内看着荧惑丸;倘若没人得空照顾,荧惑丸就必须先去千本樱御殿待着了.”荧惑丸以手掩口,悄悄在邪见耳边撒娇道:”邪见爷爷勤勤恳恳的,即便大病初愈,必定思量着要察三访四吧?但朽木宫亲王殿下不苟言笑,好恐怖,荧惑丸不想跟那一位长时间相处~都说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即使有其他亲戚长辈,荧惑丸也只愿意跟邪见爷爷在一处,拜托邪见爷爷行行好嘛~邪见爷爷哪天倘若结婚,荧惑丸一定给您当花童~”

被小主子糯声糯气的恳求,虚荣心得到饱O胀满足的邪见喜上眉梢,三步并两步冲出去刷牙洗脸;荧惑丸则慢悠悠的往外走,并吩咐要邪见准备就绪后,到寂园相见.邪见跑到一半,才惊觉荧惑丸方才不经意透露的细节,忙抓O住稍微落后的红邪鬼问道:”妳等等,妃殿下进产室厅了!?”
“是的,事务官大人.”红邪鬼急着追上荧惑丸,也不方便详细解释,只能言简意赅的交代:”大约是接近正午的时候,妃殿下开始阵痛…地捻儿大人与资深助产士们恭候多时,应该不要紧的…”
“妳这个作死的糊涂鬼ˋ忘本的小妖精!这天大的事,没来叫醒我!?枉费我拚着老命,素日抬举妳!怎么着,觑着我精神短了不中用,故意让我大模大样的横在床上,妳好赶在主子跟前逞才卖技,递茶递水ˋ拿东拿西,夸耀妳枵腹从公的勤恳劲儿!?”邪见瞪起了右眼却瞇起了左眼,恶狠狠的瞅着红邪鬼,口沫横飞地跳脚嚷骂道:”算盘打的叮咚响啊!我邪见守在杀生丸大人身边半世纪了,什么伶牙利爪的妖魔鬼怪没见过,妳这完蛋东西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妳配整蛊我吗!?”
红邪鬼半是委屈,半是好笑--您现在相当于社会闲散人口了,大家手忙脚乱时,哪个顾得上您啊?即使您不在场,六角梅御殿马照跑ˋ舞照跳,谁是大小王O还没点哔数吗?尽与我们这些软柿子闲牙鬪齿ˋ使气O弄性,有本事去找家督当主吵闹去啊!
“诚惶诚恐…”红邪鬼正待安抚,一个作相同打扮的女徒弟快步行至眼前,道:”持扇的学长怎么还在这儿?宫殿下好找呢.”原来是荧惑丸估摸邪见必定要寻衅生事,没走出几步,便另外差人来给红邪鬼解围.
“妃殿下现在如何?”邪见忙问道.女徒弟回答:”小的们原是跟着曌宫殿下的人,只晓得脚尖前的事,妃殿下远在里屋内房,上有家督大人作镇,下有两位侍女笔头扶持,风雨不透,动静不通,详细情形小的们实在无从得知;但方才经过行廊房,见所有女官都已经换上纯白小褂,侍从们也弓上弦ˋ刀出鞘,听说连屋顶也布署满了.御殿上下内外全副武装,严阵以待,都不敢怠慢呢.”
邪见闻言哼了一声,又转过头去洗漱.女徒弟见状,暗忖邪见不满意自己的回答,便把红邪鬼轻轻一推,悄声说:”怎么还傻站着?快回了曌宫殿下去.”又对邪见那踮起脚尖朝水槽狠啐一口以清老痰的背影,堆着微笑的道:”其实小的也是担忧,别说这白漫漫人来人往ˋ花簇簇官去官回,令人眼睛都忙不过来,遑论开口应酬呢?朽木宫亲王殿下ˋ新上东门院殿下ˋ旧宫家后裔们ˋ五摄家大人们ˋ枢相阁下与椿掌侍等一众贵客也陆续莅临祝贺,倘若亏了一星半点的礼数,小的们死无葬身之地也罢,只怕拖累赫映宫百年来的好名声.都说家有万事,主持一人,果然少不了历练老成的邪见大人!您一不在场,下人们脸嫩眼皮浅,心里总空落落的不踏实,视勇于任事为畏途.可惜曌宫殿下年纪尚幼,还劳您辛苦照护,否则邪见大人要到了前头指挥,谁敢不服钤束戒饬?谁又会踌躇不安呢?”
“得了吧,谁问妳来着?贫嘴饶舌的献殷勤搞小讨巧,这空情我邪见大O爷才不领呢!”邪见拿毛巾揩一把脸,嘴上骂骂咧咧,实则被拍捧得心花怒放:”滚远点!在这里假公济私的偷懒,妳有几条命?要是怠慢了曌宫殿下,仔细我揭妳们的皮!”

斥走女徒弟后,放不下心的邪见也到出云的办公室去转一圈.冥加ˋ出云ˋ清家等一众有头有脸的专业总管果然都在现场,一边低调的互相探听消息,一边警觉的静待主人摇铃.见病了多日的邪见出面,无不惊讶,忙道恭喜:”才刚诞下位小宫殿下呢,母子均安,可喜可贺.”
“与诸君同喜!杀生丸大人一定高兴坏了.”面对弹冠相庆的同行们,邪见乐得咧开了尖嘴,不住的鞠躬道谢.杀生丸涉足Z界ˋ扩张人脉,于邪见的好处是藉宾客川流,增加了与其他侯门公府事务官们磋商的机会.如今即使在职务上遭遇棘手难题也无庸过虑,毕竟不消多久便会有某位值得信赖与敬重的前辈,伴随其主登门造访,并连续住上几天,届时即能在仆从厢房促膝挑灯,充裕讨论.本日齐聚一堂的大掌事们平时都习于站进阴影中,尽可能不露面,但在相识同行间则均为赫赫有名的一时翘楚.邪见沾了铃的光,被簇拥在中央接受恭维,其荣幸可想而知.
与职务代O理人出云客套结束后,邪见的目光落在清家身上,倒有些讶异,忙挤开众人,行至对方身边,微露半含的悄声问道:”这种场合,怎么敢劳亲王殿下大驾?”--邪见是指绯真夫人因难产过世一事,生怕白哉触景伤情,反倒坏了两宫的友谊.
“不要紧的.当主大人听闻妃殿下上回生产仪宫殿下时颇为辛苦,想必此次亲王殿下尤感忐忑,便认为正因为自身过去的经验,更应该陪伴亲王殿下度过此漫长而煎熬的时光.”清家温和的微笑着,又道:”话说,妃殿下竟然选择在自宅内分娩,相当不寻常,请问有什么特殊考量吗?”
邪见以手巾抹抹脑门汗,摇了摇头.红颜薄命的绯真夫人分娩前罹患严重的耻O骨联合功能障碍--耻O骨由于怀O孕荷尔蒙而变得无力,又被胎儿的体积与重量推分开来而移位,导致运动障碍.一开始她还能后退着直线行走,但每跨一步都煞费思量ˋ疼痛难当,彷佛下腹无端生出利爪,撕扯她的五脏六腑;临盆时则几乎下不了床.原本千本樱御殿也准备了产室厅,以避免舟车劳顿所增加的折磨,然而计画赶不上变化,绯真毫无宫缩现象,宫颈闭锁如常,必须紧急送院作硬脊膜外麻O醉,再以真空管将婴儿吸出,否则母子均危在旦夕.当时陪产的正是清家.他不得不眼睁睁的看着药物透过一根塞进脊椎的管子缓缓注入娇O躯,麻O醉了夫人下O半O身的神经,使她失去所有知觉与控制.然后亲耳听见医师割开了她的会O阴,那闻所未闻的音效类似某人粗O鲁的剪裁瓦楞纸箱,但毕竟发自于人体,由是更加毛O骨O悚O然.清家不禁庆幸白哉不在现场,也祈祷此生别再得知任何产妇经历相同蹂O躏.
文中白哉之所以并未陪产,是因为规矩上分娩属于女人的份内事,男人只能靠边去;而且生产必定伴随产秽,几乎全家人都必须回避,何况崇高如当主大人呢?<死神>原著中绯真不曾有孕,这段的灵感来自天良桑的同人图(看起来很痛,怕痛的小伙伴注意!!)--

“妃殿下的特异决定,似乎与神道相关…”邪见据实以告:”杀生丸大人的立场是非常反对在六角梅御殿分娩,毕竟此处尚未竣工,尘埃遍布,匠人进进出出,卫生很难维持;但妃殿下认为甫自京都赫映宫邸移灵而来的鬪牙王猊下与神妃铃媛必定加以垂怜眷顾,故执意如此,杀生丸大人也拗不过.分明妃殿下是医科生,我们大人是文科生,怎么后者还比前者文明开化?唉,谁让我们家的事,一向是妃殿下说了算啊…”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还有一位小王子尚未落地,只希望妃殿下一切平安顺利.”清家握紧了佛珠,闭上了双眼.
实则铃是为了遵守土御门子爵所卜定的时辰.她心下盘算,倘若迟至10月24日仍未开始阵痛,则前往宫O内厅病院进行剖O腹犹未晚也;但如果天不从人愿,早在10月24日前即开始阵痛,宫O内厅病院绝对不允许她把孩子硬往肚子里憋,而会强制催产处理,那岂不害得小宫殿下错过天命ˋ杀生丸痛失腹案?故她宁愿冒着生命危险,待在未必稳妥安全却保证容许她任性的环境.邪见哪里晓得这层深意?只道铃的自作主张是刻意与过往宫O内厅的金科玉律唱反调,心下大大不以为然.
寂园与德O惠堂相同,是一组有别于主要院落的独立建筑群,差别在前者并非新建,而已约有百年历史.侥幸免于战火延烧的它虽遭羽田家弃置,惟厅殿楼阁尚峥嵘轩峻,树木山石亦有蓊蔚洇O润之气,此次随绿雉禁猎地一同移转为赫映宫所有,修复相对容易,故目前权充书房与起居室之用,并不对外开放.其山环水旋ˋ茂林深竹自不在话下,最可喜的是美人靠的优雅设计,以及其外那名为”萤池”的一汪小湖.萤池因夏季流萤汇聚而得名,届时将有点点串串玉色的神秘光球随聚随分,宛若漂浮于空中的袖珍*精灵流,如梦似幻,妙不可言.不过现值秋末,能聊以自O慰的仅剩那清洌水质与沿岸的龙胆紫苑了.虽然荧惑丸一再形容夜晚的萤池好比绿雉禁猎地睁圆了美眸,无言凝视着上苍,但在邪见看来,这一区在六至八月以外的景物过于单调孤独,未免为德不卒.
精灵流--长崎的灯笼流(为恭送盂兰盆节期间待在家中的祖先灵魂回到另一个世界,所焚烧的送火.人们会点燃灯笼,流放到海洋或河川.)

待邪见应酬完毕,领着事务官们步入书房,只见榻榻米中央摊放着一座花梨大理石案,以免墨渍下渗;数十方宝砚并内插如密林般大小楷毛笔的各色笔筒ˋ笔海,皆垫着黑漆圆角薄板,以石案为中心辐射摆置.浑身飘散秋草熏香的荧惑丸正跪在涂上阿胶的白缎前,低着面庞专注于挥毫.暖阳自他圆OO润细嫩的额头往下O流泄,滑过柔软的鬓角ˋ整洁的柳眉,最终停滞在银光耀眼的浓密睫毛尖端,像镶嵌了两排冰晶;那头彰显赫映宫国色天香的秀发被前所未见的发饰挽起,以免影响作画.荧惑丸微侧的玉容乍看之下稚气而羞涩,清澈的金眸却盛满愁绪,足知蕴含复杂的心事.在邪见眼中,荧惑丸仅有绝色外表肖似父亲,其内心世界则因隐忍而始终保持神秘,高深莫测.他仔细回想过去点滴,却不记得杀生丸在这般的年纪有何城府可言--脾气固然不小,心性也高,较之一般儿童贵气ˋ典雅ˋ成熟,至于难以理解嘛…似乎远不至于.
见小主子聚精会神,邪见也不便贸然行礼,乃向后方众人打了个手势,命其将须二名大汉方得勉强抬起的硕大汝窑花囊,小心翼翼的搁到月形窗旁,并毫不含糊的亲手调整,避免囊内满簇的一捧雪白菊遮挡荧惑丸作画所需的阳光.由于盛放的白菊过于富丽堂皇,反使书房内出自川岛甚兵卫之手的<枫芙蓉下鸡鹤图>绣屏显得铺张肤浅,邪见亦努努嘴,要求撤换为西村总左卫门的<瀑布额>.改弦易辙后氛围瞬间为之一变,不再是金天银地的皇家富贵,倒突出了”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的隐逸之乐.事务官们悄没声的自主位左右的紫檀书棚上取下灿烂的七宝大鼎与斧型白玉编磬,更替为圆OO润晶莹的冰种翡翠水禽盘,盘内盛着安藤绿山引以为傲的染象牙果菜,既有蜜柑ˋ大佛手ˋ枝柿,又有无花果ˋ甜栗与圆茄,各个娇黄玲珑,艳紫瑰丽.
整个房间唯一不曾移位的是角落高脚花台上的铜铸湿婆舞王化身像,据说来自印度的寺庙之城Swamimalai,由世袭第23代的铸造师亲手冶制,其家学渊源可溯及10世纪统O治南印度的伟大朱罗王朝国君Rajaraja I,至今仍骄傲的自称:”神创造了人,而我们创造了神”.朱罗铜像的特征为着眼于感官精髓,歌颂人体的神性之美,大胆暗示色授魂予的欢悦,故作品身段柔软ˋ曲线玲珑,虽静谧沉默的安于基座,却藉由代表祝福或鼓励的生动舞蹈手势,温柔炽O热的对信徒絮絮低语,行使其恩赐与保护的神圣职权.此樽舞王化身Nataraja,描述湿婆神因战胜无知与邪恶,并为博得其爱妃欢心,跳起胜利之舞.祂一手持火,象征毁灭,一手敲打玛茹鼓,代表创造,满头长发辫随千姿万态飞扬,四周烈焰环绕.重生净化的祂且歌且舞,将宇宙从毁灭推向再造.邪见之所以不敢造次,全是因为Nataraja乃杀生丸前几日亲手置于书房ˋ陪伴爱子的礼物.
邪见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杰作,见一身暖煦*承和色地直衣ˋ外罩洁白双绣花卉草虫罗衫的荧惑丸,与书房内诸多充满秋意的摆件置物融为一体,这才心满意足的挥手打发众人.
承和色--来自于平安时期仁明帝(年号承和)喜爱的菊O花的颜色.
荧惑丸的穿著大概是这样--

尽管邪见已经尽可能放轻脚步,但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搬有运无,荧惑丸仍不可能无所察觉.他抬起头来,说了些”邪见爷爷可来了,午餐还合胃口吗?近来听说邪见爷爷病乏了几日,黄汤辣水都没怎么沾,荧惑丸特别吩咐厨房给邪见爷爷准备了点爱吃的…”,他精致滑OO润的口唇彷佛沾满了蜜,吸引邪见忘乎所以的凑上前去,连话都听不真切.只见画布上右上角出现了一只工笔凤蝶,勾勒其鳞翅的墨线浓淡有致,时而凝练,时而弥漫,可以想见荧惑丸笔尖的停滞ˋ流动ˋ迅疾ˋ和缓.蝴蝶栩栩如生,翩翩欲飞,邪见彷佛被催眠了,有种晕船的投入感,近似于被勾O魂摄魄.
“瞧哪~”荧惑丸搁下鸠居堂的鼠腋细毛笔,吩咐跪坐在一旁的红邪鬼打开颜料筒,刺鼻的茜草ˋ芳香的栀子等植物气味扑面袭人:”荧惑丸想在中央画一只小猫,左下角的空间则预留给一丛石竹花.邪见爷爷说好不好?”他的言行雍容镇定,完全看不出为母亲在产床上与死神拔河担忧的任何蛛丝马迹.
“呀~这么说是一幅猫蝶图啰?曌宫殿下真喜欢小动物啊~”邪见陪着笑的回答.
邪见所言非虚,”曌宫殿下偏好动物”的消息,早已在上流社会不胫而走,故荧惑丸最近收到了不少稀罕的虫鱼鸟兽,都来自急于献媚ˋ唯恐遭对手捷足先登的殿上人与居宫人.据说近卫公爵因此在自家举行了汪星人选美,所有能联系上的专业狗舍,都带着各自引以为傲的纯血产品上门,长达一星期其府邸内挤满了友善亲切ˋ四肢迷你ˋ尾巴如羽毛般蓬松的灰狼后代,简直叫人无落腳之处.椿掌侍则和牡丹ˋ红夜两位房侍彻夜商量,斟酌是否将宝贝猫咪割爱--她那只金吉拉身价不斐,除外观无可挑剔外,还无时不以充满好奇热忱的浅蓝色眼珠望着饲主.每当牠抬起一张扁脸,聚精会神的深情凝视眼前之人,都彷佛盛装打扮而天真无邪的法国小娃娃开口询问:”Pourquoi?”
自从伊珥谜为了整蛊杀生丸而送来那头名以多情教宗命名的公牛后,其他旧雨新知也纷纷不甘示弱的倾囊相赠,荧惑丸收获颇丰,例如他在东京寓所的房间内有两座巨大玻璃柜,其一设计有黄土窑洞似的空心矮丘,里头住了外型可爱ˋ性格和善的*犰狳环尾蜥一家子,其中两三只今年刚孵化的小宝宝,时不时从石砌大宅门的小山顶叼着尾巴圈圈滚滚而下,乍看彷佛若干只汉代黄玉龙纹手镯,被随意扔在沙地造景的橱窗内.另一则为海洋水族箱,黑白相间的*条纹海马在五颜六色的珊瑚礁环绕下,无忧无虑的载浮载沉,宛如袖珍版的非洲大草原画面.倘若放任荧惑丸的宠物规模继续扩张,东京寓所迟早会变成动物园,在拒绝某国大使敬赠ˋ价格离谱的*蓝化绿森蚺后,杀生丸不得不放出消息,恳O请大家别再为宝贝儿子的收藏伤脑筋,以免他们的耽精竭虑最终全转变为他的麻烦与混乱.
犰狳环尾蜥--

条纹海马--

蓝化绿森蚺--

荧惑丸击掌,房外魁梧的身影正座肃拜:”卑职齐天,向曌宫殿下ˋ赫映宫邸事务官邪见大人请安.”
“快请进来.”
红邪鬼拉开纸门,憨厚朴实的脸孔出现在邪见的视线内.来人是位看似军官的大汉,却有种近乎可爱热忱的土气.他一掌扶地,一手却抱着坐卧不安的猫儿,艰困的行礼.军汉估且不论,邪见一见那猫,顿时咿了一声,往后爬退.
“邪见爷爷,这位是刚从陆上自卫队转任皇宫警卫队的齐天大人,自请担任荧惑丸的保安侍从长兼卷帘官,请务必熟悉熟悉~”荧惑丸命红邪鬼接过猫儿,好让齐天喘口气,又笑道:”方才请齐天大人为荧惑丸向外祖父大人借爱猫来当模特儿,可总算到了~”
“哪里敢蒙宫殿下金口玉言称呼卑职一声’大人’…办迟了宫殿下吩咐的差使,卑职愧汗无地…”
说起齐天,实在是个悲剧人物.他的祖上是萨摩下级藩士,却因子嗣众多,父母四条腿赶不上儿女们几张嘴,被出养到商贩之家,沦为愚庶之辈.也亏得这段因缘,当叔伯祖均在西南战争中殉西乡而死时,齐天这一支脉并未被卷入浩O劫,得以幸存.但也许是*鬼石曼子能征善战热血在胸臆内汩O汩流动,对行伍人生心神向往的齐天并未放弃执戈卫国的理想,乃千里迢迢来到东京,进入首屈一指的士官学校就读,希图有朝一日一雪祖先遗恨ˋ重现家门荣光.他虽然不具备高杉那种神鬼莫测的战略智商,但性格老实沉稳,办事谨小慎微,可谓承平年代最需要的办公室人材,故也如鱼得水,深受长官器重.

讵料他时运如此不济,正当担任骑兵将校的黄金岁月,恰逢皇族莅临检阅,本应该以千锤百炼的骑射专业大展拳脚ˋ得蒙青眼,谁知座下马匹却不明所以突然发狂,将他狠狠甩落,并当着天皇陛下的圣颜与一众下士官的傻眼,卷起后脚毫不留情的一踹,齐天就伴随着惨叫化成天边的拋物线,头下脚上落地后又摔滚出六尺之外,才像被弃置的破损布偶般一动不动.这形同船夫还没划水,就先被抄了桨,不测之变把陛下和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陛下的小伙伴们中包括赫映宫一家子.人O兽暴力惨剧近在眼前,杀生丸与铃的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不约而同的伸手想搂住爱子,避免他受到惊吓;始料未及的是,荧惑丸已经先一步冲下司令台,当着众目睽睽越过教科训练操场,直奔身受重伤的齐天.虽然不甚了解军规,但荧惑丸凭借直觉隐约知晓,光落马已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挨上那一记,齐天身为将校的尊严名誉,等于全让一脚踢踹殆尽,从此必被烙上鄙贱的罪印.姑且不论齐天有极高机率会蒙受生理残疾,前途从此黯淡;一片精忠报国的赤诚尚未开花结果,便饱受挫折,其内心的苦楚纠葛,非自杀不足以解脱.唯有即时得到皇族恩出格外的温言宣慰,才能救他一命.荧惑丸掏出手帕,轻抚齐天满是冷汗与泥泞的额角,童言童语的激励道:”阁下马失前蹄,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不代表实力欠缺;况且身在太平治世,亦非惟血战沙场方能报效国家…”齐天在稀薄的意识中感知来自准东宫的谅解,不禁热泪盈眶,像重回母亲怀抱般恸哭失声.从此之后,他发誓自己的血要专为年幼的荧惑丸而流.
纵使目前齐天能全力以赴的最大任务,也不过是去宫相那儿抱回一只小猫,如此微不足道ˋ如此与他过去所受的战斗训练迥不相当,他也甘之如饴.
“齐天大人哪儿的话?毕竟是外祖父大人的爱猫,又是顽童商借,稍有闪失就可能受伤或跑得不知去向--这六角梅御殿广袤无垠,暗藏狐狸鹰隼等掠食动物,到时候该从何处下手找起?不好好考虑一番怎么成~况且时间点掐得刚刚好,齐天大人要是早一点回报,邪见爷爷还没用膳,谁又能负责抱猫儿呢?”
“诶!”邪见这才发现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赶忙挥手告饶.他虽然年纪越大记性越不靠谱,但曾经吃过这贼猫的亏,倒终生难忘.
那猫儿背上的毛是接近赭红的橘,十分显眼,却有个雪白无一丝杂毛的肚子,尾巴与身子一般长,既贪嘴又爱捣蛋撒娇,尤其可爱的是个头极小,据说年幼时甚至能像管狐般躲进茶杯或帽筒中.牠原本与担任宫O内厅首长的主人一同住在皇居御苑的高管宿舍内,这一个月来因为德O惠堂有差事,才一块儿搬了进来;通常在行廊房的窗楞卧着,等待朴仙翁下班团聚,唯有众人用餐时,才会鬼鬼祟祟的凑过来装熟,柔软的毛皮亲O亲腻腻的擦过侍从官们的腿脚,企图讨点黄太鱼解馋.那狐媚猿攀的胁谄德行难描难画,与历史上任何巧言令色的奸佞相比均毫不逊色.邪见某晚为应杀生丸的召唤,在长廊急急忙忙地跑着,不小心一脚踏在猫尾巴上,从此双方结下梁子.以后每逢邪见走夜路,那猫就会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出其不意狠狠绊他个四仰八叉.不消说,邪见一把老骨头已经完全经不起摔了.

“宫殿下让小的干啥,小的准干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求离那有人生没人养的扁毛孽畜越远越好!小宫殿下要什么模特儿没有,怎么把这冤家找来触霉头!”邪见双管齐下,一边浮夸十足的连说带比,一边插烛也似的磕头,真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那副七手八脚的猴急模样,把在场众人都逗乐了.
“邪见爷爷有所不知.外祖父大人心疼荧惑丸,昨晚听说荧惑丸要借猫,肯定把牠饿了一宿,留着空腹,好哄孙儿开心.常言道,江湖事,钱财了,如今邪见爷爷抱着牠喂,岂非化干戈为玉帛吗?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请借机一笑泯恩仇吧~”荧惑丸一面调配颜料,一面和缓解说;而邪见只顾着把头摇成博浪鼓:”普天下死O光了猫儿,何必非牠不可?”
“因为石竹花是红花绿叶,依照文人画的规矩,则对应的草地必须为绿,猫儿必须为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荧惑丸轮流注视着笔尖又观察着猫,娓娓道来:”炎珠老师说,朝O鲜文人认为,石竹花的’竹’与’祝’同音,’石’与’寿’同音,故石竹花是寿祝花;而猫与代表七十岁的’耄’同音,蝶则与代表八十岁的’耋’同音,猫蝶图相当于耄耋图.两者合而为一,即为耄耋祝寿,是以石竹花与橘红色的猫咪缺一不可.荧惑丸这幅画,是要送给邪见爷爷的,希望您永远健康硬朗,安享晚年.”
邪见没料到荧惑丸有此一着,惊喜交集之下再度涕泗横流,连感谢皇恩浩荡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听得书房内软糯的童音笑语盈盈,在窗外伫立已久的两个男人彼此对望一眼,接着不约而同沿着萤池,走到稍远之处的树荫下.个子高ˋ头发也长的是总务大臣桂小太郎,他穿着最适合正式场合而最不舒服的服装--僵硬得令人发O痒的白衬衫ˋ跟绞刑圈一样紧的黑领带ˋ比花岗岩更坚固而必须用鞋拔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得进去的晶亮皮鞋--手上抱着一束招蜂引蝶的花团锦簇,表情却有如在针山上金鸡独立,令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来恭贺的,抑或是来悼唁触霉头的.戴着太阳眼镜ˋ穿得随性宛如宿醉二等兵ˋ还差几公分才能与桂并肩齐眉的,则是*三O军联合总参谋部的明日之星:高杉晋助.之所以如此形容他,是因为每年都听说他要高升,但后来总维持在传言阶段.
三O军联合总参谋部:正式名称为”统合幕僚监部”,隶属于防卫省,是陆海空自O卫队的联合总参谋部,和陆上/海上/航空幕僚监部(各军种参谋部)并称"四幕".设定高杉就职于此,只是碰巧,因为统合幕僚长旗与<银魂>中高杉的紫地金蝶长着看上去挺像的.

桂的打扮大概是这样--

才刚立定,桂即不安的蹙起双眉,微八字的棕色眼眸一改平素的温柔,似乎饱含了谴责,那愁怨的目光使他本就苍白的面容看上去气色更差了:”硬闯?你确定?”
高杉转过身去,背对着老伙伴,烟雾与冷笑齐发:”不然你有更好的主意?朽木宫与看守公主的恶龙或深恐戴绿帽的妒夫一模一样,只要他睁眼一天,就不会容许任何人接近他的神轿一步.别人是占着茅坑不拉O屎,他则是自己拉完了,出去时还不忘把厕所门锁上,故意不给别人拉;可惜不巧,我现在肚子疼得很,只好罔顾封条警示,一腳把门踹开了先啰.”
“拜托你动点脑子--你到底什么时候聪明什么时候笨啊?额头上装个显示器行吗?一下像天才,一下是智O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沟通.”桂嫌弃的瘦脸上溜下三O条黑线.多数时候,看上去有棱有角的都是高杉,唯独桂垂头丧气或苦口婆心的状况下,他的颧骨会凸出来,脸颊则凹下去,像个有苦无处诉的受暴小媳妇:”别说两宫亲王了,就算你擅闯小门窄户去逗O弄平头百姓的孩子,人家父母不跟你兴讼到世纪末才怪;何况两宫殿下窝窝头踩一脚,都不是什么好饼,何苦去兜揽这个骚?没事都被你整成有事.再说,纵使你见到曌宫殿下又如何?他一个小孩子家,难道还能帮你什么大忙?”
高杉倏地掉过头来,被墨镜遮挡的脸显得严峻而陌生.桂知道,他又要当面锣对面鼓的说些难听话来恶心自己了,不由得无奈叹息,做好心理准备.果不其然,遭到高杉雷霆万钧反击的迎头痛捶.
“对--你清高--你了不起--你*逃跑小太郎最会躲--像不沾锅似的跟丑闻蠢事绝缘,形象好的一哔,稳驶万年船;但倘若那船本来就是一艘破船,即使没被腥风血雨刮走,又顶个卵O用啊?整天鼠肚鸡肠的只想保住一亩三分地,按兵不动,坐井观天,混到死了不起是个拨算盘的,还以为自己好聪明呢!真是傻傻的!就凭你那点小成就,别说光耀门楣了,信不信人家还懒得跟你抢.你就继续表演温良恭俭让以掩饰不敢有所突破吧,选民的双眼是雪亮的,看破你的把戏也只是时间问题--小老百姓疼不得喔!心性乖滑ˋ专管各处献勤讨好的候选人,迟早会因民意如流水而变成赔钱货.”

“…”桂选择不予回应.他们已经就此事争执好一段时间,该说的都说完了.两个人过度熟稔的缺点是,一吵起来容易流于口不择言ˋ互相伤害.
一方越发软了气骨,另一方自然越发长了威风,高杉见桂不回应,又是一阵枪林弹雨:”我倒是豁出去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光兜的不怕有钱的,拚着一身剐,皇帝拉下马,杀生丸与白哉除了开强制退伍令ˋ拔掉我的顶戴花翎外,难道真能把我怎么样?罚我不能参加皇室举办的茶会ˋ陪伴他们在草庵里挤鼻子挤眼睛的吃小点心吗?鬼才稀罕呢!我是宁愿被他们杀死,也不愿被他们吓死,狭路相逢勇者胜,谁赢谁输不交个手永远不知道,有本事,叫他们到我的马下走上十回啊!”
“得得得….我只不过问一句,你倒口没遮拦起来,大放厥词跟呕吐似的一泄千里,听了就令人心浮气燥…去啊,我不拦着你,反正你要嘛装最帅的哔,挨最毒的打;要嘛撂最狠的话,跑最快的路--还是连夜站票的那种.到时候可别哭着求时论派伸出援手,我们还忙着经世济民呢,没工夫操这份闲心.”
高杉嘴角旁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桂见高杉心意已决,深知劝不过来,只得作罢.想了想,又解释道:”你说我假清高ˋ伪君子,其实我只觉得现在不是该胡搅蛮缠的时候.你听听我们那一日九迁的伟大学长睁眼说瞎话,连’由赫映宫为内亲王遮风挡雨’这种谎言都脱口而出,毫不打愣;更离谱的是陛下竟然信以为真,把他当活圣人高高供在神龛上.两宫亲王出入帷幄,恃宠无比,要陛下往东,陛下不敢往西,要陛下打狗,陛下不敢骂鸡,倘若哪天真给祂亲Z还得了?两宫亲王定会将整个国家当成囊中物百般操OO弄,而你还想去为虎作伥?截至目前为止,国本之争已经撕咬得非常丑陋了,倘若再添上涉及历史重大伤痛的靖O国御亲拜议题,双方各自串联,进行意气之争,那混乱场面能看吗?并非我一意孤行,只求洁身自好,我也明白秉持理想搞ZZ,就像在粪池里捞珍珠,不可能不O弄脏双手;可惜的是,许多人玩着玩着都忘了捞珍珠的本来目的,只顾互相泼粪以为乐事.我自己不蹚混水,也不希望你同流合污,遑论倒转过来跖犬吠尧.”
“哼哼哼哼…亲爱的阿桂,如果你不希望满脑子都是屎,就别老往马桶探头看.ZZ骯脏龌龊又不是争国本之后才突然劣化的现象,其丑恶也不可能因东宫确立而告终,你要真受不了,别口头上逞能,整什么’不想同流合污’的官样文章了!趁早把无论神仙打架或菜鸡互啄都抛到脑后,赶紧提前退T妈休ˋ回家种T妈地吧,没的玷污你好名好姓.咱们也一别两宽,各自欢喜~”高杉被厚重浏海盖住的额头渗出汗珠,湿的在阳光下发亮,却无意擦拭,只像只野猫般伸着懒腰;见桂宛如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便知道自己吵赢了,禁不住手欠的去推他:”去啊~去啊~等什么呢?等事毕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吗?”
“…”闲花落地听无声.桂只是一味的被往后推,差点一头栽进木槿丛中.直到高杉玩够了住手,他才气势汹汹的抬起头来,整齐的发丝阴影下是一副受了欺负吃了大亏后要揍人的神情,但最终也只是摘掉高杉的墨镜ˋ掏出手帕来认认真真的替他抹汗--那暂驻于额角的水珠已经因方才的大动作,越过短短的脸颊滴O淌到下巴尖,又沿着脖颈流进敞O开的衣领内.高杉伸手格挡,像个拒绝妈妈唠叨添外套的小鬼头.没了墨镜又整理了仪容的他彷佛变了一个人,看上去十分清秀,就像个单纯的好公民.

两人都暂时陷入沉默.虽然同样属于长州人,兼具”靖O国英O灵遗族”与”大东亚战犯遗族”的身分,既享过特O权,也为此受尽羞辱,且目前都站在反对御亲拜的立场,但双方的出发点却不尽相同.桂的性格务实,早就把历史遗恨放到一边不管了,觉得眼下只有经济与外交于民生至关重要,自然不希望坊间因反复炒作靖O国问题而引发轩然大O波,导致重要议程遭到搁置,甚至触怒国际ˋ招来敌视.基于其冷处理倾向,他当然反对天皇大张旗鼓的亲谒.高杉则特别在意军人的权益是否被漠视ˋ军人的忠诚是否被利用,尤其异常厌恶外行人插手军Z事务.之所以与玉碎派站在相反立场,是因为判断玉碎派背后的极O右O翼团体居心叵测,纯粹把靖O国英O灵与遗族当傀儡戏耍以谋私利.从而他主张大东亚战争极其丢脸,其中没有任何荣耀可言,最好黑不提白不提的使之被历史尘埃所埋没.御亲拜?作你的春秋大梦!
如今,星黄O泉宫即将表态支持靖O国御亲拜,两人都认为有阻止的必要,然而针对”该如何付诸实现”,却始终谈不拢.桂还是一贯的兵来将挡ˋ水来土掩策略,主张以不变应万变,见招拆招,头痛医头;但高杉屈指一算,即惊觉釜底抽薪之机不可失:过去皇室装聋作哑,对御亲拜争议置之不理,但今年正赶上朽木宫皇籍复归,皇统派气势大振,星黄O泉宫挑这节骨眼亮出底牌,必与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朽木宫的尊皇理念冲突.此时如果成功与后者联手,有极高机率能重创玉碎派,即使无法澈底使之碎骨飘风ˋ杳无踪迹,惟倘若能杀得他们家败人散,白骨如山忘姓氏,也值回票价了.
整理:各派系间过去ˋ现在ˋ未来的变化--
过去:高杉的军制派与桂的时论派是朋友,与玉碎派是敌人
现在1:星黄O泉宫与玉碎派变成朋友,因此招致高杉的敌视
现在2:两宫亲王与大宫派反目
未来1:星黄O泉宫可能与大宫结盟,因此招致两宫亲王的敌视
未来2: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高杉打算与两宫亲王合作,同时消灭星黄O泉宫与玉碎派
未来3:桂觉得”你们搞这些内斗烦死人了”,为了明哲保身,只好切断与高杉的合作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