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罗挑挑眉，“哦，是吗？”
“米罗，穆这些年并没有像你我所想的那样只是安稳地生活在我的保护之下。他做了很多事，很多我们都想不到的事……”
米罗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他依稀又看到了当年阿卡利亚斯那个智慧又果敢的军事总督的影子了。
“而且，”沙加继续说：“现在这个职位已经不适合你了。尤其是在你在洛林干了那件事后。”
“那件事？”米罗哼了一声，“没想到风吹得如此之快。我刚到巴黎，你就知道了。”
“我也是刚刚得知的。如果我早些得知，就不会请你来巴黎了。现在这里对于你是个危险的地方，同样，在军中任职也会让你迟早回到这里。而在这里，你的羽翼和利爪无法展开，甚至是保护自己。“
米罗冷笑了一声，双手枕在脑后，向后仰躺在椅背上，“你认为我不该为了维护洛林家的荣誉而和他们斗剑？“
“不。恰恰相反，我认为这一点你做的很对。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的。但是，你不该把他们全都杀死，哪怕留一两个伤员也好。这样，你既维护了名誉和权利，又能显示你的仁慈。”
“虚伪的人！”米罗脸上的笑容明白无误地说。沙加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来。

“如今你把他们都杀死了，即便没有人诟病你的行为，但却会种下仇恨和恐惧的种子。尤其是你杀死的这些人，他们都是些上流社会中所谓的名流。这对你很不利。”
“所以……？”
“所以，我建议你尽快离开法兰西。”
“哈？”
“即便看在卡妙的面上。而且，在这里，你所想要调查的真相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但是，我还没有报仇。“
“你的仇在你离开法国后依然可以报。”而你留下，却反而束缚住了手脚。
“……”米罗站起来，缓缓踱到窗户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窗外阳光明媚的花园。那里，有几个园丁正在施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地说：“你叫我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吗？”
“当然不是。”沙加说，一边为两杯茶续水，顺便夹起两块方糖丢进杯子里，“我有一个消息想要告诉你。”他忽然抬起头，向着米罗的方向。
米罗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快，他缓缓转过身，把关节握得发白的手压在身后，“是……关于卡妙？”
沙加点点头。
两人都沉默下来，只有落地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是……什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米罗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卡妙，他很有可能还活着。”

“我的直觉不是凭空的。对于他的生死，我也很关心，因此也做过一些调查。”他端起杯子，轻呷了一口香茗，清秀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接着说：“他消失得太彻底，如果不是以前和他一起经历过某些事，几乎要让人产生错觉，认为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关于这一点，米罗感同身受，所以他才要铭记，寻找一切和卡妙相关的印记。
“这一点倒是符合他的个性。”沙加接着说：“但是，太安静了。我曾经去过一些他的势力范围，以及他私人名下的产业和公司——卡妙是个有钱人，想必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包括一些他所拥有的岛屿和关塞，那些地方似乎从未受到过他离世的影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不能说明什么，沙加。”米罗打断他，“也许他很早就将这些交给某个人或某个公司打点了。”
沙加微笑起来，他的笑容有点高深莫测的意味，“你想说卡妙手下的那些‘管家’们吧？”
“管家？”米罗别开目光，故作不知，“你是说他在阿卡利亚斯的管家辰巳和后来当了海盗的檄，还是他留在洛林城堡的修士德里密？”
沙加朝向他，即便没有睁开眼睛，也能让人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但他的声音依旧柔和，就像忏悔室里赦罪的神父，“我清楚你知道卡妙身边的三大‘管家’，一个替他打理欧洲的事务，一个掌管南欧和海上事务，还有一个是新世界的代表。他们是谁，米罗？”
米罗发现自己无法再逃避了，只好承认，“我只知道一个人，那就是艾俄洛斯·特里蒂昂，是他自己承认的。而另外两个人，他不肯透露关于他们的讯息。”

沙加缓缓点了下头，“我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我却知道卡妙名下的所有权利是由他们三个人来行使的。所以，一旦卡妙离去，他们仍能保证这一地区的正常运作。但是，这原本解释的通的缘由却正是它的漏洞所在……”
米罗抬起头看着他。
“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在卡妙被人用这种手段害死之后，他们三个人不会都相安无事，风平浪静。”
“……如果是卡妙早有安排，又或者是他们三个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放弃为他复仇呢？”
“不会。”沙加确定地说：“我知道至少有一人，卡妙一直用他自己的力量，对他进行压制。如果卡妙不在了，换做其他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一定会做出点什么。而对于后面那种猜测，更加不可能。卡妙之所以放心地把自己的权力分配给他们三人，不仅是他很好地调和了他们三个，更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他们力量的源泉。”
“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观察久了，你也会发现些规律的。”
“你一直在监视卡妙？”米罗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我和卡妙从小就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沙加不以为意地呷着红茶，“即便不是刻意，我们也会本能地留意与对方有关的讯息。这总比某些在他失踪后却对他一无所知的人有用的多吧？”
“你……”米罗气恼地咬了咬牙，但是他却不得不承认沙加说的是实情，“那么，既然你对他这么了解，也该知道去哪里证实你的猜测了？”
“当然。”沙加微微一笑，放下茶杯，“不过我去不了，能去的人只有你。”

“当然。”沙加微微一笑，放下茶杯，“不过我去不了，能去的人只有你。”
“？”
“如果卡妙活着，你认为他会在哪里？”
“……”米罗几乎本能地想到，如果是自己受到了那些残酷的背叛和伤害后，一定会回法国，想尽办法复仇。但是，卡妙……他不会这样做的，他已经看透了真相，并放下了一切，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同时，他几乎悲哀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卡妙让他回到法兰西，难道是为了让他永远找不到自己，否则在这里，他为何寻不到他的一点踪迹。如果卡妙还活着，那么他会在……
“新世界！”
“没错。”沙加满意地笑了，“那么，米罗，你告诉我，如果卡妙还活着，而且在新世界，你会选择留在这里继续复仇计划，还是离开去寻找他？”
米罗垂下眸子，唇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会如何选择，你早已知道了，不是吗？”
“的确。”沙加站起来，踱到一侧的梨花心木大书架前，“现在离开是最好的时机，一方面因为你得罪了几乎整个上流社会，即便是摄政王也不一定能保护得了你。另一方面，现在离开法兰西，有一个非常好的借口。”
“怎么，还有哪个地方需要派军舰吗？”
“我说过，即便是海军元帅，也有回巴黎的一天，而且你的仇敌不会找不到你。”他从一本厚厚的书籍中抽出一张便签，“看看这个，这不是比那个更自由，而且对你也更有利？”
那张便签上只写了几个字，漂亮而严谨的花体。
新的海洋霸权之争即将开始。8月25日克里特海神山。

“这是什么？”
“传说中七海霸权的分派，每20年到40年一次。似乎是要抢一个叫做‘霸主之证’的东西。得到最多霸证的人会是下一任七海霸主，只得到一张的则会在相应海域拥有战无不胜的霸权和赦免权。”
“传说中？”米罗嗤笑，刚想嘲笑身为天主教徒的沙加却相信异教徒的东西，却突然想到了撒加。他看了一眼那张便签，在下面本该是签名的地方有一个三叉戟的印记。“有人相信吗？”他问。
“利益太雄厚，总会有人相信。事实上，苏兰特·奥尔科特先生已经受命前往希腊了。”
米罗挑起一侧的眉毛，“要我做什么？”
“苏兰特是个文臣，克里特会盟之后势必要发生战斗。而你，则是这方面的行家。”
“让我帮忙抢夺霸证，那么我就不能随心所欲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难道你现在有目标吗？”
米罗想了一下，“你不怕我将霸证据为己有？”
“如果你成了七海霸主，我只会更加高兴。”
“我还有一个条件。”米罗走到沙加面前，直视着他微微颤抖的蝶翼样的睫毛，“卡妙随身携带的一个金百合坠子，在它的背面刻着‘L·D·F’。我想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沙加叹了口气，微微别开头，“我的确知道，但这关系到很多人的利益，我不能明确地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那是卡妙名字的缩写，他真实的名字。”

情人节，怎么着也要让他俩“见”一面

面前是一条黑色的通道，尽头隐没在无尽的黑暗里，四周寂静无声。黑暗包围着他，他不知道要走哪里，只知道向前走。卡妙站在那里，一袭随风飘扬的白衣，神色淡然目光悲悯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卡妙的神色里有诀别的意味。他伸出手，却触不到他。他看到卡妙脚下的黑暗荡起涟漪，随即像陷入泥沼一样，整个人缓缓地向下面的黑暗陷去……
“卡妙……”他大叫一声坐起来，冷汗从鬓角滴落。
有滴水的声音传来，空气中弥散着霉腐的味道。浅淡的光自头顶洒下，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这是在船舱里。米罗捋了一把汗湿的额发，回到现实中。他正在从希腊雅典港去往克里特岛的途中。
又梦到他了。米罗苦笑一声。天色还早，但他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于是下床从挂在床头的衣袋里摸出一支烟，然而火却是怎么也点不着——太潮湿了。他扔掉烟，侧耳听了一会儿海浪有节奏的拍击船舷的声音，终于还是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嗨，侯爵先生。起的这么早？”巴尔安从船长室探出头来，跟米罗打招呼。这次旅行中，作为米罗跟班的他暂时充当了“天蝎公爵”号的船长。事实证明，巴尔安·拜尔维涅做船长显然要比当跟班得心应手得多。
他右手一撑窗台，从二楼窗户里直接翻身跳到甲板上。
“我不放心。”米罗笑着说：“你不干船长很久了。”
“不比你长，米罗先生。”巴尔安耸耸肩，“顺风顺水，天亮就能到加尔多斯岛了，太不幸了。”他遗憾地说。
米罗的心情也被带动起来，“放心，很快你就能碰到各色各样的海盗以及随时想把我们置于死地的正规军，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加尔多斯岛？不去克里特岛吗？”
“维格大人昨天晚上吩咐的，你不知道吗？”巴尔安毫不掩饰脸上对米罗的迟钝的鄙夷。
“为什么？”
“因为土耳其人。”一个像清晨的风一样清扬悦耳的声音飘了过来。
他们两人转过身，看到沙加·维格身穿一袭露肩的白色亚麻布长袍向他们缓步走来，活像克里特岛神庙中的祭司。
巴尔安弯腰向沙加鞠了一躬。
“土耳其人怎么了？”
“克里特岛现在在土耳其人手中。虽然在地中海霸主的要求下，他们答应暂时开放这片水域，但是不能保证我们在岛上的安全。昨天，苏兰特留在雅典港的人说土耳其人正在镇压岛上异教徒的叛乱，因此他要我们去加尔多斯岛的爱奥尼斯岛和他汇合。”
“爱奥尼斯岛就在克里特岛之南，不会有问题吗？”巴尔安问。
沙加朝南方抬抬下巴，“很快我们就知道了。”
克里特岛上的那个亮点已经变成了跳跃的火光，船向转变时米罗觉得自己似乎听到风中依稀有凄厉的号哭声。

以上是1124楼

到达加尔多斯岛的爱奥尼斯岛时，天已经大亮。夏日清晨的风从海面上带来丝丝凉意。炽烈的阳光照在海滩上横七竖八的人身上。
爱奥尼斯岛是一个尚未开发的小岛屿，岛上只有岩石和树木，以前几乎没有人居住过，因此土耳其人对这里不闻不问。而这里唯一一座建筑物是在巨崖前面的一栋年久失修满目疮痍的白色建筑物——矗立在一堆海盗们的尸体中——似乎是曾用来作教堂，当然也有可能是清真寺。
一行人上了岸，看到的就是这种情形。美惠惊叫了一声。她执意要跟着米罗，于是米罗带来与艾丝美拉达·勒盖小姐作伴。至于艾丝美拉达，上帝知道沙加为什么要带她来这种危险的地方。忘了说明一点，现在她们叫做凯撒尔·茹尔丹先生和塞扎尔·勒盖先生。
苏兰特·奥尔科特就站在这样的一个沙滩上，他的脚边躺着一个穿制服的死人和一个明显是海盗的伤员。苏兰特将滴血的剑插进剑鞘，在伤员的呻吟声中向他们走来。
“欢迎，两位先生。”他对沙加和米罗说，同时向他们身后的人点头致意，“你们来得不晚，爱奥尼斯还在沉睡呢。”他若有所指地瞄了一眼周围的死人和活人。
米罗不由多打量了几眼眼前这个有着烟灰色头发的文弱青年。以前他以为苏兰特不过是个文弱的职员，靠着精明的头脑和谨慎的文字工作博得上司的喜爱，却没有想到在这种残酷的地方竟然也能安然无恙地生存下来，而且还能为他们在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们中央抢下一块栖息之地。
“请跟我来，先生们。”苏兰特领着他们向那幢白色建筑物走去。海滩上刚醒来的人们纷纷给他们让开路。
沙加露出满意的微笑。

“嗨，苏兰特。”米罗搂住特使的肩膀，“你该不会是在那里面为我们找了个房间吧？”
“当然。不过这里只有这么个能挡风雨的地方，还要让几位受委屈了。”
“哪里敢说什么委屈。能够抢到这块地方很不容易。”他指了指外墙上的血迹和尸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苏兰特谦虚地一笑，“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当然办不到。不过……”他瞅了一眼沙加，“英国人在这一点上与我们有共同的想法。”
“我们与英国人在一起？”巴尔安惊奇地问。
“只是暂时的，而且我们不在一个房间。”苏兰特好心地为其解答，“我们的房间在楼房的一个角上，与英国人的房间连在一起，后来荷兰人凡·海辛爵士也加入进来。我们可以互相照应。可惜的是，房间很简陋，最好的房间被地中海海盗独眼龙古加多占去了。”
“你的做法很对。”米罗赞赏地说：“最好的位子也是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实力不够的时候还是不要那么显眼的好。”
他们走到小楼下。这幢建筑物一共有三层，也许上面还有个塔楼什么的，但是被炸掉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石头来向着天空狰狞地呲牙咧嘴。苏兰特走到楼下拍了拍手。三楼和二楼的窗户同时打开了。三楼放下一条软梯，而二楼探出一个愤怒的脑袋，不过在看到苏兰特后又缩了回去。
“没办法。”苏兰特歉意地说：“整个一层楼都被古加多占据了。他不允许别人从他的地盘上经过，所以委屈各位了。”
沙加带头上了软梯，然后是两位女士和米罗，苏兰特和他的人走在最后。
随着阳光越来越炽热，沙滩上开始重新充满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