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战战兢兢探进头来，“先生？”
“你不用找他们了，他们来不了了。”小伙子有了母亲的庇护，底气足起来。
“你说什么？为什么来不了？他们在哪里？”
“他们受伤了，在医生那里。”
“受伤了？为什么会受伤？”母亲担心地问。
弗蒂纳偷看了父亲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他们替儿子与人斗剑……”
“你又去找人决斗？”杜鲁怒吼。
“不是我找别人决斗，而是他们要和我决斗。”
“哦，上帝啊！”夫人呻吟了一声。
“是谁？”
“他说他叫米罗·卡妙·德·洛林侯爵，刺伤米朔德师父的那人叫巴尔安·拜尔维涅。”

“米罗……米罗……米罗……”杜鲁恶狠狠地念着这个名字，被愤怒烧红的双目盯在莎尔娜和他妻子身上，“你竟然和那个恶棍！……你竟然去招惹他……？！”
两个女人心虚地躲开他的目光。
“他怎么啦？”少爷满不在乎地说：“人家可比您大气多了。他的手下刺伤了米朔德师父，人家赔了整整一袋金路易，有二百多枚呢……”在气头上的他不小心将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
一阵可怕的沉默。
母爱的本能将儿子护在胸前，莎尔娜也向母亲的背后缩了缩。
“咔嚓”一声，已经断裂的椅背在杜鲁手里又断成两截。缩在地上的三个人同时哆嗦了一下。
“你竟然还收了他的钱！”他一字一顿从牙缝中迸出来，“你竟然收了仇人的钱！”突然，他身子一纵，举起手中的半截椅背向儿子劈头打来：“老子杀了你！”

眼看着头顶的黑影压了下来，母亲将儿子向旁边一推，接着肩膀上一阵剧痛，她一个站不稳摔倒在地。随即怒火伴随着由母爱而产生的巨大勇气，她又一跃而起，挡在儿子面前。
“您先杀了我吧！”她大声喊，因愤怒和悲伤而扭曲的脸上泪水横流，“儿子做事荒唐，然而您这做父亲的又好到哪里去？您并没有和人决斗，却在背后落井下石；您没有赌博赛马，您只会抢劫！您没有和朋友一起出去吃喝，是因为您没有朋友！”
“母亲说得对！”莎尔娜也站了出来，故意昂起了头，“您说弟弟败坏家门，令姓氏蒙羞，难道‘杜鲁’这个姓氏竟然还有清白可言吗？我亲爱的父亲大人，您敢担保您的姓氏没有出现在已经身败名裂的德·洛林侯爵夫人和已经失势的德·蔓苔侬夫人那些著名的情人名单上？我承认我爱德·洛林骑士。就算他是您的敌人，至少他是一个真正的贵族！比起你们这些徒有光鲜外表却蝇营狗苟的所谓上等人要好上几百倍！”她对自己的父亲表示了赤裸裸的鄙视。
“……”杜鲁看着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头发上的发卡在下灯光折射出刺眼的亮光，让整个世界都变黑了。他再看看妻子和儿子惶恐又带着嘲讽的脸，忽然感到这个夏天夜晚的风冷到刺骨。
血，浸湿了手中带刺的木条，又流到了地上，残破的薄地毯很快湿了一大片。
“你们都***出去！”他听到一头受伤的野兽的怒吼声。

“布罗尼森林旅馆”是坐落在巴黎郊区一个美丽村庄尽头的旅馆。在这里一侧是美丽的布罗尼森林，而另一侧则是迷人的河谷地带，通往巴黎的大路在这里汇通，来自四面八方三教九流的旅客们往往都会选择在这里歇脚小憩。除此之外，肥沃的土地和便利的交通使得村民腰包鼓胀，他们也乐意将夏日的夜晚消磨在酒精和脂粉之中。老板是个精明的外省人，他为各色的旅客准备好了适合他们口味、身份和经济状况的待遇。所以，在这里你既可以看到有着舒适大床的宽敞客房，也能找到十个人挤在一起的闷热不堪的地窖；这里既有勃朗艮琼浆，又有小作坊里出产的劣质白酒。
米罗和巴尔安在酒店门前下了马，顺手把他们的矮种马的缰绳丢给店家。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正是旅店一天中最兴旺的时刻。三三两两的农民和商人结伴而来，大堂里传出来一阵阵哄笑声和带着各色口音的叫骂声，伴随着时不时的东西摔碎和妓女们尖叫的声音。
米罗抬头看了看楼上有侍女伺候的雅座，走入了吵闹不堪的一楼大堂中。他已经换掉了早上那一套骑士装，长长的蓝紫色卷发束起来压在一顶破毡帽下，身上套着一件洗白了的短外套，脚上穿着一双旧皮靴，再加上腰间别着的锋利的匕首，看上去就像一个矫健的猎人。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眼混合着酒味、汗味和劣质脂粉味混乱不堪的大厅，忽略掉若干个风情万种的媚眼，径直向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买醉的一个人走去。

迪斯·马斯克也换了装，几天没刮胡子，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打扮就像一个破产了的商人。
“米罗。”他举起手示意，咧开干裂的嘴唇“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这里。”
米罗和巴尔安躲过一路飞行的碗盏、肢体及咸猪手，走到那边。米罗捡了个笼罩在阴影中的座位坐了。
“索黑尔老师呢？”他环顾四周，没有见到亚路比奥尼。
“他等不及你，先走一步了。”迪斯把面前劣质葡萄酒给每人倒了一碗，说。
“真的假的啊。”巴尔安叫道，拿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却在下一秒喷了出来，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迪斯哈哈大笑着给他拍背，顺便把稻草堆一样的头发抓得更乱了。
“说真的，迪斯。”米罗笑咪咪地说：“现在这样打扮的你才更像真正的你。”
前阿卡利亚斯主教一愣，随即笑起来，“也许吧。现在每天都感到充实和快乐，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算计别人和担心被别人算计。”
“哦~~这么说我得给你找点事做，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和才能。”
迪斯一口抿干自己碗里的酒，“说吧，你又打算收拾谁了？”
“啧啧啧，”米罗摇摇头，“别把我说的像坏人一样，我可是大大的好人。”
“切~~”另外两人同时回答。

“事情办得怎么样？”米罗突然神色严肃，压低声音说。
迪斯神情一凛，从怀里掏出一个叠起来的鼓鼓的信封，递给米罗，“现在能办到的，都在这里了。”
米罗挑开信封的封蜡，抽出里面一摞纸片，瞥了一眼，随即放回信封，折好放在怀中。
“按你的意思，不同子公司找不同的代理人。凡·海辛公司总公司找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是我，都可靠的很。”
米罗皱了下眉头，端起碗来稍稍抿了一口酒，“这么少？”
“不可能再多了，米罗。”迪斯低声叫起来，“米诺斯是只狐狸，他手下的那个阿路贝里希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总公司的股票几乎都在他和他的亲信手里，其他的都散在欧洲甚至亚洲几百个散户手里，散户最高持有不能超过百分之二。这两家总共百分之六的股权还是我通过很多非常手段搞到的。其他的分公司，比如雅韦尔老爹的远洋公司、法兰西分公司、奥地利公司、利物浦分公司等他现在还在逐步介入，如果这时候取得太多股权，会引起他的注意的。而他现在舍弃这些刚收编的新公司还是很容易的。”
米罗默默地听他讲完，伸出一只手，“拿来。”
“什么？”迪斯迷惘地看着他，目光在闪烁的灯光中有点游移不定。
“你自己留下的那部分股权。”
“你……”迪斯有些恼羞成怒。

“迪斯·马斯克，”米罗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知道我买这些股票不是为了发财。为了避免将来的战争波及到我的好朋友而使他遭受损失，我觉得最好的方法是使他现在和未来都远离这种危险，”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明说，那就是在将来与米诺斯夺权时，为了自己的利益，前主教大人极有可能做出错误的选择，“我知道你这么做只是为你的那些朋友们留条后路。这样吧，”他从口袋里拿出早上还戴在手上的那枚价值连城的钻戒，“把它们卖给我。另外，我在法兰西银行再给你们存上三十万法郎，等到五年之后，你就可以连本带利地拿到手。你看如何？”
迪斯接过那枚戒指戴在手上试了一下，上面的钻石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亮得如同天上的星星，“好吧，”他叹了口气，爽快地回答，伸手在衣袋里掏来掏去，“这些股票可是一位虔诚的信徒托付给我的，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将它们贡献给教会以期在将来灵魂得以升入天堂。”
米罗微微一笑，“教会会收到这位教徒献上的资金的。我觉得那些金币总比一堆废纸更能取悦上帝和他的仆人们的，不是吗？”

“你说得对。”迪斯·马斯克愉快地说，将钻戒放进贴身的兜里，又将几张薄纸推到米罗面前，“这是凡·海辛公司2.5%股权的证明，我们明天就去办理手续。”
米罗将股票收好，又问：“西印度公司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那群蠢驴现在已经发现事情不太妙了。原先他们只是以为米诺斯打算卖掉股票自己开公司，现在才注意到自己公司的经营状况开始下降。等他们注意到自己的优质线路已经完全被米诺斯挖走时，估计也就破产了。如今他们还天真地认为米诺斯留在董事会就能留住客户呢。”
“那不可能。”
“不过是老头子们天真的一厢情愿罢了。米诺斯表面上答应再考虑考虑，暗地里却在加紧抛售股票。他已经把西印度公司蛀空，再一撤走，那个空壳公司不死也差不多了。”
“现在西印度公司的股价跌了是吗？”
“刚开始跌，不过很快就要大跌了。”
“给你一百万利弗尔，市场上抛售的西印度公司的股票统统买下来。不够再来找我。”

“什么？”巴尔安喊：“你疯啦！”
“……你打算救它？”迪斯暗蓝色的眸子深不见底，盯住米罗的眼睛问。
“是的，我要救它。”
“……我以为你恨它。”
“……”米罗闭上眼睛，他又想起那一船在加勒比海域被烧死和淹死的黑奴。他觉得自己有点明白当年卡妙的处境和心情了。
“好吧。”迪斯·马斯克耸耸肩，“既然你想。”他无所谓地说。
一个身材高大的白发男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打扰你们谈话了吗？”
“索黑尔老师……”米罗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久等了。”
来的正是亚路比奥尼·索黑尔，与其他三人比起来，他打扮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就像个来自外省的小康人家，他把托盘里的东西取了下来，有一只烤鸡，两根卤猪腿，一大盘子鹅肝酱，还有浓香四溢的咖啡。

“哦，哦，终于有的吃啦。”巴尔安兴奋地说，帮忙给每个人分盘子和餐具。
“你是说我没有给你们叫酒菜是吧？”迪斯打趣道。
“不，不。”巴尔安说着，将他们刚才喝过的酒瓶向远离自己的地方挪，“我的意思是，您不用客气，下次我们来就是。”
米罗却没有心情理会美食，他感到嘴唇发干，心跳得有点快。他在等消息，一个有可能和那个人有关的消息。
亚路比奥尼注意到他殷切的目光，停下手里的动作，叹了口气，“我很抱歉，米罗。”
三个人都抬头望向他。
“怎么？”
“我跟丢了。进入法兰西境内不久我就遇到了一个人，他拦住了我的去路。”他低下头，露出歉疚的神情，“那个人弹得一手好琴，为人豪爽，酒量大，而且剑术超群，我们曾经在玫瑰岛见过……”
“奥路菲·拉斯迪克。”米罗沙哑着嗓子说。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知道名字的主人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即便对手是像亚路比奥尼·索黑尔这样的人。

“正是这个名字。他阻拦了我半天时间，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无法将他摆脱。等赶到路口时，他们已经不见了。”
“这么说阿布罗狄发现了你的跟踪。”米罗分析说：“那么后来呢？我想你不会就这样放弃。”
“当然不会。我打听到皮斯塞斯伯爵在各处的产业，只有在佛兰德一处有佃农暴动的情形……”
米罗和巴尔安看了一眼迪斯·马斯克，后者连忙低下头猛啃鸡腿。
“接着说。”
“等我赶到那里，却没有阿布罗狄的踪迹。后来有一次我碰到奥路菲，似乎他也在找阿布罗狄。我留下几个人继续注意那边的消息，然后就赶了过来。刚才我离开，正是因为那边有消息传过来。那边的佃农暴动莫名其妙地化解了，带头的农户也回到了自己家里，似乎是奥路菲和另外一个人做了什么。”
“另外一个人？”米罗皱起眉头。
“难道不是阿布罗狄？”巴尔安问。
“我不知道。”亚路比奥尼双手撑着桌子慢慢坐下，又加了一句，“也许是他，但我不清楚。那个人在那里的影响力和对那里的熟悉程度，我想不出第二个人。但是……”他慢慢斟酌着词句，“又有哪里不对？”

一阵吵闹声冲破大堂内的喧嚣传了过来，很多人都向制造噪音的方向望去。似乎是酒店里的伙计和一位客人发生了争执。
“迪斯，”米罗问：“你和那边的人还有联系吧？”
“怎么，你想再一次暴动引他出来？”
“不可能了。”索黑尔说：“这件事已经平息，而且领主们都有了准备。”
“我是说，这段时间安分些，在阿布罗狄所有的领地……”
“喂~~”迪斯不满地叫道。
有盘子摔碎的声音夹在叫喊里，大堂里响起阵阵起哄声。
“我需要阿布罗狄尽快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来履行他的承诺。”米罗看向迪斯的目光中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意味，“如果你们不想成为我的敌人的话……”
吵闹声越来越大，终于也吸引了四个人的目光。

“发生了什么事？”巴尔安站起来，犹豫着是不是需要过去看一下情况。突然围着的人群出现一个缺口，一个酒保被狠狠地打翻在地，于是他也就明白无误地看清了被围在中央动手打了人的那个人，“哦，上帝。快看，米罗。是那个杜鲁大人的儿子。”
正在低头灌酒的米罗闻言抬了一下眼皮。
随着刚才那一拳头，店里的气氛迅速变了。伙计们都围了上去，有的手里还拿着家伙。胆小的客人们都在向后退，而更多胆大而好斗的男人们却围了上去。小伙子只身一人，像竖起毛斗红了眼的公鸡一样恶狠狠地盯着周围的人，手按在剑柄上，然而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没有拔出来。此时他面对群情激奋的伙计和村民，处境很是不妙。
一个秃了顶的中年男人在一群店员的包围下抄着手站着，扯着嗓子慢条斯理地说：“杜鲁少爷，何必动怒呢？您要在这里杀了人，对您对令尊的名声可都不好听……”
“……”

“不过就是要您把欠的酒钱和借的赌债还上而已。您是老主顾，又是掌玺大臣的儿子，以前您和阿芒妲小姐一起来，什么时候让您为难过？”
身旁响起一阵阵的哄笑声，小伙子的脸红到了耳朵根。
“阿芒妲小姐可是这里的主顾，她最喜欢吃我做的蓝莓酱和甜面包……”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刚才您又打伤了我的店员，这两天他不能下地干活，这对于我们可是个大损失。您……”
“我说了我没钱！”
“那就对不住了！小伙子们，先看看少爷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你们敢上来试试！”
米罗使了个眼色，巴尔安向那群人走去。迪斯·马斯克和亚路比奥尼·索黑尔悄然消失在人群里。

“怎么回事，杜鲁少爷？”楼上的包厢里，米罗亲自给刚刚险些被村民和伙计们殴打的弗蒂纳·德·杜鲁少爷斟满香槟，“半天不见，您怎么和这些下等人搅在一起？他们怎么得罪了您？”
弗蒂纳的脸因为羞愧和愤怒而变得通红，他是刚刚被巴尔安用三枚金币从一群暴民手中换出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德·杜鲁少爷还清赊欠的帐就好。”旁边站着的男人——也就是店主陪着笑说：“老爷您知道我们小本生意，而我又是个外乡人……”他的声音在米罗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逐渐小了下去，终至没了声响。
弗蒂纳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然而在另一个贵族面前丢脸又让他的羞愧转变成熊熊怒火。
米罗看到年轻人那双晶亮而杀气腾腾的眼睛，在心底里笑了一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男人嘛，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他又转向店主，“您也该体谅体谅。”
“是，是，是，可是……”店主面露难色。
“究竟欠了您多少钱？”米罗问。
店主低下头想了一下，“加上今天晚上受伤店员的医药费，”他伸出三根指头，“三百皮斯托尔就够了。”
米罗看了一眼站在身后毕恭毕敬的跟班巴尔安，后者立即解下钱袋递了过去。米罗看也不看就将口袋扔给店主，“这里有五千利弗尔。多余的你留下，以后我的朋友再来买什么东西不许为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