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亲爱的。”忽然冰河听到母亲一边喘着气一边用最甜美的声音呼唤自己的情人，“怎么样，您满意了吧？”
一只手伸过来在他手上按了按，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而是要听下去。
“唔，当然，我的宝贝，我的女神……”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夫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那么接下来……”
“我的生命是您的了，我会按照您的吩咐去做。”
“我爱您，菲利普……不用担心，在那之前他就已经饮下毒酒，等你出现或者他发现你时就快要开始发作了。”
冰河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他听到了“毒酒”和阴谋，他们在密谋着害死什么人，而不仅仅是在偷情。

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两人都在穿衣服。灯光也被拨得亮了起来。
“我宁可当面和他决斗，我会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当然，亲爱的，你是最勇敢的。但是你也要为我考虑呀，如果你手上，哪怕只是流一滴血，我也会心痛至死的……”
冰河呆滞地看着那块透着光的地板，不敢相信那句话出自自己的母亲之口。
“我知道了，宝贝。”
西蒙娜摇了摇铃，进来一名侍女，将菲利普先生带了出去。而那名侍女，无论从她的名字还是声音，冰河都不熟悉。
“隆菲伯爵到了吗？”侯爵夫人问刚送走菲利普回来的侍女。
“没有，夫人。”
“他一到马上带他来这里。”
德里密按住打算下去找侯爵夫人谈谈的冰河，“等一下，少爷。这个夜晚还长，您不想知道夫人想干什么吗？”他的话被掩盖在十一点的钟声里。
隆菲伯爵到了。

“说真的，夫人。您让我去干的那件事真的很棘手，让我去为您杀人，夫人，而且是杀死那样的一个男人。”
“怎么？您怕了？”侯爵夫人充满鄙视的声音。
“怕？如果怕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夫人。即便是找大亲王决斗，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我只是觉得……”
“您只是觉得为了救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很不值得。”
“您看上去并不像被囚禁呀。您可以自由出入，可以参加沙龙也可以在自家宴请宾客。有德·洛林家数不清的财富供您挥霍。您还需要什么呀？”
“唉……”西蒙娜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声音再铁石心肠的人听了都不能不动心，“我以为您爱我，伯爵。”
“爱您？当然！”
“不，您爱我与我爱您不是一回事。我爱您愿意献上我的一切。为了您的荣誉我甚至只在这夜深人静时才敢邀请您。在那个恶魔的监视下我不敢向您倾诉相思之苦，只为了不给您带来麻烦。今天在一起的时候您知道我是忍受了怎样的痛苦才忍住要投入您怀抱的冲动吗？可是您呢？口口声声说爱着我的您却对我的困境视而不见……”下面传来了轻轻的啜泣声。
“噢，心肝宝贝，不，不，我当然看得见。别说了，我的心都碎了。”

冰河惊呆了。如果说在那个时代，因为利益而结婚的人有一个心爱的情人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那么在同一个晚上把多个男人同时当成自己的伴侣并与他们发生肉体关系而目的还是为了让他们去替自己杀掉仇人，这就骇人听闻了。
德里密费了好大力气才按住冰河不让他一时冲动下去杀了那个正在母亲身上出尽丑态的伯爵。而下面房间里，也因为动作过于激烈而没有注意到楼上不正常的响动。
三点的钟声敲响了，在这期间，侯爵夫人又接待了一个英国人和一个叫做西蒙的年轻骑士。她把四个人分别埋伏在米罗的卧室，米罗的书房和卧室对面的房间以及靠近大门的门厅里。
“少爷，您听明白了吗？”德里密问：“夫人只是想对付侯爵大人，但无论成功与否，这对洛林家来说都将会名誉扫地。”
“……”
没有人回答他。德里密心里一惊，忙用手向身边一摸，扑了个空。
“少爷？冰河少爷？”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冰河觉得自己已经镇定下来，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不然就要自杀了。他紧紧地抓住佩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藏身的房间来到楼下。他刚拐过弯，迎面看到一名金发男子闪身进了那个叫爱娃的侍女的房间里。冰河知道，侍女的房间和夫人的房间有门可通。他悄悄跟了过去，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一条缝，向里面张望了一下。
“甜心，”那个金发男人扑向床边，“我早就听说了，天亮后我是否去死要看看今天得到的报酬如何。”
西蒙娜早已躺在床上，一床薄被只盖到胸部，露出酥白的肩膀和胳膊。她风情万种地看着这一个情郎，修长纤细的手指按住他的嘴唇，“我不要您死，我要您活着，活着好好爱我。”
男人捉住她的手印下狂热的一吻，“您真讨人爱，我的小鸟儿。可是那个男人如果不豁出性命去可不一定能打败……”
“您只要有这种勇气就行了。我安排了其他人，在必要的时候帮您。我知道您是有身份的人，不屑于别人的帮助，但是我珍爱您的性命，亲爱的。我想活着爱它，而不是每到夜晚垂泪凭吊。亲爱的，我受够这种日子啦。”她又开始流泪。
男人笑嘻嘻地给她擦泪，“我和您一样，夫人。所以您知道我今天晚上等得有多辛苦吗？对于您安排的美酒和侍女完全没有兴趣，脑子里全是您的影子。”
“亲爱的，我明白。因为我也是这样。但是我不得不忍受暂时分别的痛苦。只因为要仔细安排好仆人们去作为您的帮手。您知道，亲爱的，您的性命比我的一切更重要！”

冰河的眼睛里冒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是房间内激烈的声音止住了他的脚步，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房间内CSLT的两个人。他只能站在房间外，闭上眼睛等着，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怒火和眼眶内的热流。在那难熬的一个小时内，他多次想要冲进去，然而残存的理智及时制止了他，他也数次想要自杀，彻底结束这段不堪的屈辱，然而拔出的剑最终还是没有刺下去。
最终，房间内的情事暂告一段落。冰河听到房间内响起一声满足的叹息，随即是侯爵夫人慵懒的声音：
“天快亮了，亲爱的，您该走了。万一他提前回来，我们的计划就都泡汤了。”
冰河握了握剑柄，轻轻推开门，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他已经出离愤怒了。
“您真的要杀那个人？”床上的男人说。
冰河停下了脚步。
“怎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
“得啦，夫人。您给我美妙的一夜，而我，替您干掉一个人。我们各取所需，您已经付了薪酬，而我，也一定会替您去做。您不必担心。不过，那个人是您的儿子，您可想清楚了。”
“我想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他不是我的儿子！他只是个觊觎洛林家财产的强盗！”
“哦，是吗？看在我就要为您去死的份儿上，小美人儿，告诉我您的那些儿女，您的长子夏尔少爷，长女西蒙娜小姐，已经故去的侯爵先生吕克尔，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小婴儿，是不是像传言中的都是由您这双可爱的手弄死的呢？”
冰河觉得他全身的鲜血都倒流了，带来夜的寒意直达骨髓。
一阵长长的沉默，然后传来西蒙娜的声音：“您说呢，雷内？”

冰河虽然年幼，习剑时间不长，又缺乏经验，但是米罗给他聘了欧洲最好的剑士教他剑术，偶尔也会亲自指导几招，因此久疏练习的雷内在慌乱之中竟然一时左右支绌，疲于应付。等到夫人赶到楼下时正看到冰河虚晃一下荡开对手的剑，反手一剑正刺她情人的咽喉。她大叫一声冲过去，将情人扑倒在地。
“冰河！冰河！”她哭着对正向自己怒目而视的幼子说：“你不能！你不能杀他！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你说什么？”冰河突然像被雷电击中一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听清突然哭着抱住自己的母亲。
“是真的，你是他的儿子！”
她的哭喊声惊醒了客人和仆人们，城堡中一盏接一盏亮起了灯。
雷内突然推开她，抢上前一步刺向冰河，冰河木木地抬起头，只是凭本能挡了一下，然而却被对手将剑挑飞了出去。他看着闪着蓝光的剑尖刺向自己的胸膛，脑袋中一片空白。
“不！”侯爵夫人凄厉的叫声回响在城堡上空。
一道红色闪电插了进来，闪着蓝色寒光的剑尖滑了出去。还没等雷内明白过是怎么回事来，小腹和后背就各挨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着跪到地上。他只看到他面前一双漂亮的牛皮靴子，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米，米罗……”东方的晨曦中，侯爵夫人的声音抖动得如同寒风中的树叶。
背对着光的米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像野兽一样低沉而压抑的几声笑。他的右手扶在一柄大剑上，剑身在月光下闪耀着不祥的暗红色。他站在雷内面前，身上散发的压迫感让雷内喘不过气来。
“德·安迪姆先生，”米罗慢吞吞地开口：“您是冰河的亲生父亲？”
“我……”雷内本能地感到米罗脸上那猛兽般的目光和嗜血的笑容。
“就凭这句话，”米罗不理会他的反应，将大剑插进腰间的剑鞘，继续说：“为了洛林家受损的荣誉，我不得不向您挑战。”他弯腰捡起雷内的剑，在手中挥舞了两下，“请准备吧，先生。”他退开两步，对冰河说：“把你的剑给他。”
冰河咬了一下下唇，努力忍耐着心中那翻滚的情绪。不过他还是走了过去，按照贵族礼仪所要求的将剑柄递到雷内面前。
城堡内的宾客被刚才侯爵夫人的叫声惊醒，纷纷披了衣服出来看个究竟。

赤着上身的雷内·安迪姆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耻心产生的愤怒迅速掩盖了刚才的怯懦。他大叫一声向米罗扑去，米罗身体一侧，很轻松地躲了过去。一时之间，只看到一团笼罩在米罗身体周遭的剑影和空气中不断的钢铁相交的声音。米罗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一个优雅而嗜血的微笑，仿佛是一只正在将猎物玩弄的大猫。
侯爵夫人向冰河走来，伸出双臂想要拥抱自己的儿子，却被他厌恶地躲开了。
就在这时，决斗结束了。除了当事人，谁都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雷内一声惨叫，踉跄了一下，乱了步子。但是米罗并没有追击过去，他冷冷地看着离他三步远的对手，停下了脚步。
月亮从云朵后面露出头来，映照着雷内和他那惨白如死人的脸色。他的手背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指滴到地上。
“哦~~”人群中发出一阵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惋惜的感叹。雷内被这个声音激怒了，怒火迅速烧坏了理智，他提剑又向米罗刺去。米罗冷笑一声躲过他的剑锋，连手都没有抬一下。然而，骇人听闻的事情出现了，雷内扑了一个空，摔倒在地，随即全身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喉咙里还发出“嗬嗬”的吼声。
西蒙娜用手帕掩住口，一双美目在人群后面寻找逃走的空隙。
米罗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冷漠地看着地上的伤员。
有人取了火把来，德里密和冰河大着胆子上去将人翻了过来，只见雷内脸色发黑，一双眼球暴突出来，绛紫色的双唇间流出一股腥臭的黑血。

“上帝！”德里密在胸前划个十字。
“他中毒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德里密摘下胸前佩戴的十字架，凑到濒死者唇前，让他亲吻圣像，一边念念有词地祈祷。濒死者像解脱一般吁出一口气，不动了。
冰河难以置信地看着死者，又将目光缓缓地移到站在一旁的米罗的身上。“你杀了他？”他说，声音有些颤抖。
“不，不是我。”米罗挥舞了两下手中的剑，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幽蓝，“是它。”
“你在剑上用毒！”侯爵夫人突然尖利地叫起来，精致的面孔仿佛是由于惊恐和愤怒而扭曲了。
“这件事需要调查。”隆菲伯爵站了出来，“我们需要一个大法官和审判团。”
米罗大笑起来。所有的人都看向他。
“审判团和大法官？不需要吧，这里有一个人完全知道这把剑，还有其他的几把剑上的毒是怎么来的？这个人大家都认识，是吧，夫人？还有，伯爵先生，您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记得邀请过您。”
隆菲看向西蒙娜，然而后者魂不守舍，压根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不禁拧起了眉头，压住心头的怒火，“我是侯爵夫人邀请来的。”
米罗作状地拍拍手，“欢迎，伯爵先生。您和其他的，”他的手指向周围人群一划，“几位来宾让寒舍蓬荜生辉。这几日，您们和侯爵夫人一定相处愉快，乐而忘返了吧？”
“米罗！”
伯爵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哦，对不住，我差点忘了。温柔乡可不是白享受的，你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呢。当心，菲隆伯爵，拔剑的时候要小心，若是不幸割破了您的手指，您恐怕就要去见安迪姆先生了。”
“你……拔剑吧，先生！”隆菲拔出剑来，他的剑锋上也闪着幽幽蓝光。
“乐意奉陪。”米罗说：“德里密，去把城堡所有出口封住。如果今天晚上，有一个能呼吸的生物离开城堡，您就被解雇了。”像是蝎子褪去了一层硬皮一样，米罗露出了他冷酷残忍的一面。“先生们，不用像姑娘一样矜持了，一起上吧！”他轻蔑地说。
黎明的晨曦冲破紫色的雾霭洒向洛林的山间，映照着城堡内满地黑红的或新鲜或凝固的血泊。米罗站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用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大剑上残留的血液，神态温柔得仿佛正在哺乳的一位慈母。虽然折断了一柄剑，但他身上除了靴子溅上几滴血之外，连个泥点也没沾上。他站在那里，阳光般耀眼的容貌配上脸上嗜血的笑容，此刻，他就是死神。
侯爵夫人早已瘫倒在地，躺在瑟瑟发抖的侍女爱娃怀里，不知是否晕了过去。冰河站在她一侧的大树下，冷眼瞧着这一切，然而紧咬的下唇和惨白的脸色出卖了他。德里密从角门里进来，看到这一切，在胸口划着十字。庭院内安静得像墓地，只有一群乌鸦在头顶嘶哑地叫着。
米罗擦好了剑，手中染血的手帕就像折翼的蝴蝶一样翩然落到一具尸体身上，他抬脚向西蒙娜走去。夫人没有反应，侍女闭着眼睛缩成一团。冰河下意识地向那边挪去。然而他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们一眼，一直走到德里密跟前，和他一起进入城堡。

“为什么？”米罗突然问。
走廊彩窗折射进来的晨光照在一侧墙壁上洛林家历代祖先阴沉的脸上。
“您的意思是……”
米罗突然转过身来，威严的目光盯着正抬头看他的德里密，后者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别以为你是卡妙的人我就不会杀你。”
德里密垂下头，苦笑了一下，“不，我们现在的主人是您，先生。我们要做的一切都以您的利益为最大。”
他真诚的态度让米罗的心小小触动了一下，他的口气也软了下来，“可是冰河还是个孩子，而且与卡妙还有血缘关系。”
“大人，您和吕克尔少爷还是个孩子时都在做什么，又受过怎样的苦？在洛林城堡里，即便是有感情这种东西存在，它也绝不是由血缘来维系的。而冰河少爷，他的出生和存在是吕克尔少爷被抛弃的最直接原因，也是对您最大的威胁所在！”德里密直视着米罗的眼睛，说出了以上这些话。
米罗想说点什么，然而眼角却突然扫到走廊尽头的巴尔安。
“米罗先生，您在这里呢。”忠实地扮演着“跟班”角色的巴尔安小跑过来，“一封邀请信，来自……您的故人。”他的眼睛闪烁着莫名的笑意，将银托盘递到米罗面前。

第十九章 克里特会盟（上）
沙加·维格的邀请正在其时，洛林侯爵夫人暂时免除了一次几乎是要她命的灾难。冰河也被带离了那个灾难的现场，心灰意冷地被丢到巴黎的那个寄宿学校。
沙加住在他在巴黎的新府邸，那里位于巴黎通往凡尔赛的大路旁，占据着一块不小的面积，而且站在塔楼上就可以望见巴黎圣母院的方尖顶。米罗到来的时候，沙加正在他自己的忏悔室里祈祷，因此米罗不得不在会客厅等上一会儿。不过沙加并没有让他久等，当身穿黑色修士服的太傅出现在那个低调奢华的会客厅时，巨大的落地钟走了还不到一刻。
米罗有些惊奇地看着沙加朴实无华的装束，恶劣地撇了撇嘴角，“我不知道德·弗勒里先生已经进入教会侍奉天主了。是因为被安东尼·穆先生抛弃大受打击的结果吗？”他心情不好是有原因的。他刚处理完家事回到答巴黎就见到被授予海军元帅前去迎战英国舰队而匆匆离开的穆，而那个职位，沙加原本答应要交给米罗的。更令他不爽的是，那个保举穆的人，正是沙加。
沙加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挑衅，从柜子中取出珍藏的红茶，亲手泡了两杯，“你不需要因为这件事而责备我，米罗。因为即便没有我的提名，穆也会是这次出征的统帅。而这，并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他将一杯茶放到米罗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被黑色教士服覆盖的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