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7月末，我到高邮市高邮湖附近一个村落里看望老人。看着餐桌上一盆蒜蓉龙虾，我和老爷子聊起了小龙虾的事情。
这里的自然水体里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小龙虾的？谁也说不清楚，但至少在四五十年前，村子里的水沟、河道里就有大量的小龙虾出没。那时候，钓龙虾是村里孩童的乐趣。男孩子负责捉癞蛤蟆并剥皮做饵料，女孩子负责持竿钓龙虾。只消将饵料绑好沉入水底，时不时提起来看看，不一会儿就能抓到满满一桶龙虾。龙虾肉能当饭吃，龙虾黄能当包子馅，人吃饱了还能继续钓龙虾，这或许是那里一辈人的童年吧。
当地人实际上也不满足于简单的钓龙虾，毕竟这是孩子们的游戏，于是成群的地笼被布置在各个河道里。由于河道里小龙虾密度足够大而且爱钻洞，地笼里甚至不需要放诱饵。今天的村庄里，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也再见不到钓龙虾的孩童，而老人们的捕龙虾仍在继续。这里的地笼数量之多、密度之大令人难以想象，几乎每家每户都备有数个三四米长的地笼。沿着村里村外任何一条河沟走，几乎都能看见水边的绿色笼头和岸上晾晒的地笼。地笼在村子里只是二三十块钱就能买到的便宜货，似乎谁也不担心自己的地笼被人偷去，地笼能不加遮掩地放在河道里过夜。老化破损的地笼也没有浪费，当地人把它们拉直，做成菜园的围栏。

（村里一条河沟，右岸可见露出水面的地笼笼头）
如此大规模的捕捞活动，持续进行了很多年。
我问老爷子，小龙虾的数量得到控制了吗？
回答是，数量确实减少了，但还是有，只是地笼可能要在河道里放上好几天才会有收获。不过——除了小龙虾，其他生物也有明显减少，比如泥鳅、黄鳝之类的本地物种。当然，主要渔获还是小龙虾。
“所以说抓野虾是不够的”，老爷子指了指桌上这盆龙虾，“这些是自己塘子里抓来的”。

二
第二天我跟着去了老人的养虾塘。农村的天四点多钟就蒙蒙亮了。电瓶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一路上我们看到很多地笼横卧在各条河沟里。不远处还有一些水田没种水稻，围上了白色的纱网。老爷子说这些是养毛蟹的蟹塘，是由稻田改造来的。

（远处有用白色纱网包围的毛蟹塘，近处为一条河沟，与远处的大运河相通）
我问老爷子，养小龙虾的多吗？
老爷子回答，少，少的很，这个村子里除了他应该还有一个老头养了龙虾，现在养小龙虾不如养毛蟹赚钱。
我又仔细看了看远处，这样的蟹塘似乎延绵不绝。
老爷子的虾塘实际上不大，水面面积估测不过数百平方米，水深一米多。虾塘四周围丛生着着水花生一类的杂草，中央种着一些茨菇。

（老爷子的虾塘）
老爷子在前一天下午已在塘边草丛里布置好五个地笼，拉起来一头倒即可。当天起笼时每一个地笼里都塞满了黑红色的小龙虾，带来的水桶很快填满。不过地笼的收获还不能全带走，老爷子要拣出一些没成年的小龙虾丢回虾塘继续生长，水桶里的龙虾很快又少了一半。老爷子说初春放下的虾苗早就长大了，现在这些小虾是塘里的大虾自己繁殖出来的，要不了多久又可以收获。
然后五个地笼再次布置在水草丛中。
我问老爷子，虾苗贵不贵？平时喂些什么？
老爷子说，虾苗很便宜，批发价三块钱一斤，每年虾塘放二三十斤苗 。和筷子一样粗的虾苗只需一个月不到就能长到商品虾的规格。平时喂一些虾蟹饲料，但更多是投喂豆粕一类的廉价植物饲料。现在养小龙虾比以前养鱼省事太多，几乎不用费心专门管理。自鱼塘改虾塘后，以前为看护鱼塘搭建的砖瓦房索性改为工具房。老爷子也安心地住在离虾塘十分钟车程的房子里，就清晨和下午去虾塘打理打理，平时能腾出很多时间用在打麻将、看电视等休闲娱乐上。老头子养龙虾，更像是养着玩。
那养小龙虾岂不是又省事又赚钱的活计？
不，不是的，省事是省事，赚钱谈不上。老爷子是这样解释的，村里小贩到养殖户收购也就是十几二十来块钱一斤，村里卖到镇里会涨价，镇里卖到城里也会涨价，饭店里再一加工还会涨价。所以广州这样的大城市卖七八十块钱一斤一点都不稀奇，但小养殖户养小龙虾其实赚不了几个钱。老人家年纪大了，没有精力承包更多虾塘养虾，而有心思赚钱的那些村民，都去养更值钱的毛蟹去了。

三
第三天我们的地笼里没有多少收获，为了吃上一盆蒜蓉龙虾，老爷子找了另一个养龙虾的老头低价收购了他的渔获。不同的是，他家渔获里有不少未成年龙虾，甚至混了一些南美对虾。

（低价收购的一盆龙虾）
吃饭时我又好奇地问了老爷子一个问题：虾塘四周不加防护网，养里头的小龙虾会不会逃出去？
回答是，会的，但跑出去的也不会太多，因为虾塘里饲料充足，再说了，对于他这样的小养殖户，跑掉一点小龙虾也无所谓。隔壁的蟹塘即使加了防护网，照样有毛蟹翻出来跑到自家虾塘里（第四天我们的地笼里果然有一只大毛蟹）。以前养对虾的虾塘，也会有对虾从塘里跑出来，因为在河里下地笼也抓到过对虾。
虾塘的外围水沟交织的网络，这样的网络联通着村里各条河流，乃至村外的京杭运河、高邮湖。两个月前，老爷子的地笼从虾塘里抓上来一只苏北草龟 。草龟只有鸡蛋大小，背甲圆润，十分壮实。平时养在一个水盆里，投喂田螺和麦穗鱼（也是虾塘里抓的，塘里偶尔能抓到泥鳅和黄鳝），水质污浊不堪（老人家不怎么换水），能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数月，草龟却能保持健康。老爷子说，虾塘里从没养过龟，附近方圆几里都没有养龟户，附近河沟大规模的捕捞活动早让龟类绝了迹，村里也不大可能有谁会放生（村里只剩一些老人家了）。眼前这只结实的草龟，恐怕是在大运河、高邮湖这样的遥远水体周围孵化，顺着水沟一路觅食，最后进入这个虾塘的。

（虾塘里捕获的草龟）

（虾塘里的鱼获，除了小龙虾还有一些螺和麦穗鱼）
我后来也了解到，远处的高邮湖是著名的小龙虾产区。我对这里的养殖模式不甚了解，也不清楚该湖是否有小龙虾入侵的情况。但从网络上收集的图片上来看，湖区出产的小龙虾应当是养殖在湖边围好的滩涂湿地中。假若暴雨涨水、围网破损，养殖区的小龙虾很可能趁机逃脱，逸为野生。


（网络上收集的相关图片）
与高邮湖联通的京杭运河老运河段，航运繁忙，水边多货运码头，不太适合开展捕捞作业。而运河和前文提到的各条村内河沟相通，恐怕运河里小龙虾数量也有不少 。
在去杨泰机场的路上，我们的汽车从农村开到县城再开到农村，经过了更多的河沟，它们一路或分叉或交汇，从未断绝。烈日之下，水面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水边的草丛中，一个个地笼头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只是这些细长的地笼在延绵的河道面前显得无比渺小。
分别前，老爷子说，下次有空再来，还有小龙虾吃。

四
飞机在黄昏时刻起飞，在落日余晖下，我俯瞰着金光闪闪的高邮湖，中国第六大的淡水湖，一望无际。壮阔的大运河从高空看只不过是高邮湖畔的一条细丝带，而数以千计的细如蛛丝的河沟交织着延伸至远方。

（高邮湖附近部分河流，还有很多小型河沟未被标注）
老爷子的村庄可能是高邮湖附近众多村庄的缩影：持续数十年的捕捞并不能使村里河沟的小龙虾完全绝迹，反而显著降低了本地物种的数量；在低廉的饲养成本和简单的养殖技术面前，捕捞野外小龙虾成了费力费时而低效的劳动；小规模养殖小龙虾并不赚钱，小养殖户对小龙虾的热情在降低；密布的河网给了小龙虾很多栖身场所，小小的地笼难以捕尽；养殖户的小龙虾外逃，以及可能来自大运河、高邮湖的小龙虾回流，不断为河沟里的小龙虾种群进行补充。

（水下拍摄的小龙虾栖息地，长满了水花生，利于小龙虾藏匿）
我听说过这样的故事，有一个钓鱼人在水库钓鱼，感觉有什么东西上钩了马上提竿，鱼钩上死死地夹着一只小龙虾的钳子。水库深处，可能是一些难以抵达的洞穴或是缝隙里，躲藏着小龙虾。
我的友人有一次在网上和一位网友争了起来，后者坚称靠吃能消灭小龙虾。友人从钓鱼吧里随手一翻，找了一些野外捕获小龙虾的新帖子给他看，那位网友叹道：网上的文章，误导我了。
完稿前一天，永州的表哥也谈起了小龙虾的事情。他的村子里有一口荒废的大池塘，以前曾经养过小龙虾。可能是之前的塘主清塘时没清干净，现在虾塘里又是泛滥的小龙虾。近几天当地在下大雨，塘里的小龙虾估计要慢慢向周围的河流里扩散了。
小龙虾或许还在悄无声息地向着各地自然水体慢慢渗透，只是没人知晓罢了。

五
小龙虾是“最失败的入侵物种”吗？我并不这么认为。小龙虾实际上是非常成功的入侵物种，在时间上，它是入侵我国历史最悠久的生物之一；在分布上，小龙虾可能已入侵长江流域多个省市；就其自身分析，小龙虾体积小、繁殖快、生长快、适应能力强、杂食性等特点，使其难以捕尽、易对本地物种的生存造成威胁。



（关于小龙虾入侵情况的部分报道）
确实，小龙虾相对于清道夫、福寿螺等入侵物种，口感要好很多，消费量也很大。然而很多国人在一堆杂七杂八的自媒体小视频的“伪科普”下昏了头脑，误认为自己享受小龙虾宴是在为生态做贡献，殊不知自己嘴里的小龙虾绝大多数来自养殖场，和入侵野外的那些小龙虾没多大关系。饭店里消费的小龙虾再多，吃的也是养殖场的虾，入侵野外的小龙虾仍然会继续繁衍，一步步危害中国的生态。就如我从飞机上俯瞰的那一片苏北水乡一样，高邮湖、大运河乃至村里各条河沟，每一片水域下方，可能都有成群的小龙虾张牙舞爪。


（网络上各种伪科普的文章满天飞，入侵野外的小龙虾依旧张牙舞爪）
以我个人观点，就目前入侵程度而言，小龙虾可能不及清道夫、罗非鱼、福寿螺，但至少能远超巴西龟。
不要轻视小龙虾，更不要轻视其他任何一种入侵物种。

本文系@两爪鳖 原创，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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