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影族善奇袭，雷族善游击。风族出爪即重伤——而我们没有那么大力气——河族讲究以柔克刚。”
月斑喵呜道，朝黄昏爪眨眨眼睛，语气放得更加柔和：“这我之前没跟你讲过。你的战斗训练才刚开始，想学通透还早着哩。”
姜黄色学徒模糊地应了一声，竭力压下竖起的毛发。
看来月斑并没有意识到她在说话时向他靠近了两只脚爪的距离。她的侧腹与他虚虚相蹭，每次她迈动前腿时都会在他身上勾起一阵刺痒。
自从他成长为一名独立的学徒，月斑有段时间没和他离得这么近了。他不再能像幼崽时期那样在她怀里肆意打滚，不再能和她共享一只猎物。是月斑主动做了让步，将更多时间和精力交还给他，让他去自由发展，自由探索，不许他对她太过依赖。
可是那些，明明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黄昏爪，有没有在听呀——我问你怎么会突然跑过去找我们？”月斑刻意拉长了声音以召回学徒的注意，向前跃了两步，扭身用尾尖重重戳了戳黄昏爪的额头。

“啊。”身侧的皮毛忽然撤开，黄昏爪有些怅然若失。他赶紧把自己的情绪收起，掩饰性地舔了舔嘴巴，悄声带上一抹委屈：“你说好等我给长老做好窝就回来的。你不回来，我只好去找你。”
当时……
　　他想起荫爪。他扯烂了她的窝，甚至都没跟她道歉，可最后他离开月斑和柳叶去找猫帮忙时，却正好撞见她和熊影。
“对不起。”月斑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黄昏爪急急抢了一句：“不，是我去的太晚了。我也……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狸尾的事我很抱歉，月斑。”
玳瑁色母猫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抬头凝视光秃秃的树枝。那枝头已有叶芽初露，在苍白无力的日光下隐约闪动着生机。
“生命自有轮回，你我都无法阻止。旧友已逝，生者莫悲。我们只能向前看，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她的话轻如微风，却惊触了悬岩。崖石坠入悲河，顿时水花翻涌，裹住了黄昏爪的脚跟。

月斑自觉道理讲深了，看着站在原地发愣的小学徒，颤了须子笑起来。她鼻翼翕动，浅蓝色的眸中挂上一抹调皮：“战斗得等我伤好了咱们再练啦，不过捕猎我却是可以盯着你的。比如，我现在就有嗅到松鼠的味道。”
黄昏爪几乎是下意识回答道：“我去捉。”空气中的松鼠气味十分明显，大约已经出现了有一阵子，只是他一直没注意。
这应该是一只红松鼠。灰松鼠总会提前存粮，金花鼠会冬眠，这个季节肯定还没睡醒，只有红松鼠会在这会儿外出觅食。
他对松鼠颇有研究，因为……
月斑不太爱吃鱼。
他追踪着气味，蹑手蹑脚地朝猎物的方向匍匐而去，果然在一棵树下看到了那两耳抿在一起的灰红色小家伙。他的尾巴紧紧贴近地面，以目光丈量距离，姿势极其标准。
红松鼠啃完了爪子里的嫩枝，一转头又顶上了树根背阴面的一丛蘑菇。它正要转移阵地，就被黄昏爪干净利落地咬断了脖子。

这家伙还挺壮实的。黄昏爪掂了掂它的分量，颇为满意地往回走。只可惜这家伙的毛好硬，不太适合铺窝。他一直想给月斑的窝里添置一块松鼠皮毛来着。
“……墨星不是说，就算是武士也不许单独出行。啸星口中那个越过边界的河族武士还没找到呢。”月斑略带不满的声音忽然钻进黄昏爪的耳朵。
黄昏爪一下有些懵。
这次出来只有月斑和他两个，路上也没遇到其他猫，月斑这是跟谁说话呢？
他站住脚步，小心地缩在矮灌木之后，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所以你带上我，我就不算单独出行了。”橡焰讨好道，听得黄昏爪直犯恶心。武士顿了顿，问道：“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事儿你想好没呀。”
“没有。”月斑简明答道，但随后又陷入迟疑：“我感觉到对你有多……”
橡焰抢过话头，摆明了要争取谈话的主动权：“狸尾曾对我说：‘年轻的猫儿总是陷入爱情而不自知’，你投注在我身上的关注那么多，这足以说明一切了。”

月斑没有答话，橡焰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而且你看啊，我一直能看到你和其他猫的不同之处，你敢闯敢拼，热情，活跃——而其他猫就看不到这一点。暴条那枯木脑袋还总说什么，啊你不守规矩，不按套路办事云云，雕翅虽然没找过你的麻烦，但他一准也是这样想，只有我，月斑，”
他的语气一瞬间柔软下来，尾音轻飘飘的，染上一丝魅惑的嫌疑：“只有我能看到你的好。况且在这种时候，风族要找我们的麻烦，你和我在一起，我也可以更好地保护你。”他似乎突然又想到什么，追加道：“还有黄昏爪。”
“行吧。那……”
　　嘴里的猎物“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黄昏爪瞪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橡焰要跟她在一起？
　　——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五
可是。
你又是月斑的谁？
你凭什么对月斑的私事感到不快？
你对月斑到底是什么感情？
接二连三的质问犹如恶犬，张着血盆大口追在他身后，令他无处遁形。黄昏爪一路狂奔，横穿过大半个河族领地，一头撞在马场的木质围栏上，疼得呲牙咧嘴。
他听见，恶犬笑得好大声。嘲讽他的临阵脱逃，戏谑他的避而不见。
栏中的马受了惊，小跑着散开，发出几声短促的嘶鸣。
黄昏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只感觉整个天空都在旋转，脚下的地仿佛棉花，软成一团。他靠着围栏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再次看清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颗黑色头颅，微突的眉骨之下，两只圆滚滚的蓝色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这谁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只母猫就跳开了。
是独行猫吗？没长鼻子的家伙，这里可是河族领地，被发现有她好受的！
但这会儿黄昏爪并不想管其他猫的闲事，自顾自抖了抖沾满土的皮毛，重新捡回思绪。

族猫有惑，可向星族祷告求援，可他并不相信它们，于是便没有了归宿。黄昏爪感到一丝惆怅，他抬起头凝望不远处那红漆白梁的谷仓，姑且把它当做前进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似曾相识的尘土味道，融合了那些高大动物排泄物的浊臭，和整洁堆放一处的干草的清甜。
黄昏爪爬上一垛垛干草，最终蹲坐于谷仓高处的一处窗沿。河族领地中的那棵白蜡沐浴着残阳，在矜傲的金红中落成剪影。它张牙舞爪地伸开枝干，以图显示自己的雄健，耷拉着的枝头却毫不留情地把它打回原形——原来这只是一名无家可归的落寞行客。
那棵树，是他与月斑初遇的地方。
谷仓里传来一阵干草被踩断的细微声响，他再回过头，玳瑁色武士已经坐到了他的身边，凝视着他刚才凝视的方向。
月斑救了我的命，我是月斑的……
学徒。

黄昏爪默默从窗沿上退下，仔细辨别着谷仓底部的细碎翻找，借着微弱的光看清那一团团黑影。牙齿刺穿温软的皮肉，他将两只老鼠在地上摆好，出声招呼道：“月斑，可以吃饭了。”
玳瑁色武士挑起眉头，欣然从窗沿跃至干草垛上，再从干草垛一跃而下。她俯身嗅了嗅猎物的尸体，愉快地舔了舔嘴巴：“我都好久没吃到老鼠了。”
她没有提上午松鼠的事情，也没有提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就是她之于他。她什么都没说，他却什么都明白。
黄昏爪谦恭地垂首，随后打量起堆叠的草垛。
　　“你不吃吗？”玳瑁色武士问道，可语气之中却听不出疑惑。
“我等一下吃。”黄昏爪答道，看准了一块背靠谷仓的干草。要上去那里只有一条路，而且高度合适，万一半夜有什么东西闯进谷仓来，睡在那里也不会受到威胁。他后腿用力一蹬，三下两下便攀上了干草的顶。
他没理由干预月斑的生活，他连自己还都没管好。

黄昏爪仔细地用爪垫按压在干草上，将所有或硌或扎的草茎一并挑捡出去，并在干草块中间的位置踩出了一个坑，往里又添了几把蓬松的浅棕色草叶。在一切都弄好以后，他朝一直注视他的武士点点头，拘谨地落回地面，避免弄得干草乱飞。
“好。”月斑弹了弹耳朵，语气轻松，却意味不明。她与黄昏爪交换了位置，在他刚铺好的窝里卧下，温声交代道：“我们明天一早回去。”
黄昏爪低头领命，开始小心翼翼啃咬属于自己的那只老鼠，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鲜嫩的汁水在牙间爆开，和着从脸颊流进嘴里的腥咸味液体融成一股诡异的味道。他竭力不让自己的身体颤抖，强迫自己大口嚼着肥美的鼠肉。
他抓了两只老鼠。
其中一只有些干瘦，毛皮都皱皱巴巴的。他把它摆在了远一些的位置，打算一会儿自己下来再吃。
可现在它没了。

他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爬上她在的位置，认真端详着她的睡颜。这武士睡得很不老实，两只前爪伸在外面，皱着眉头，尾巴紧紧盖住口鼻，发出不畅的吸气声。黄昏爪轻手轻脚地用爪尖勾住她的几根尾毛，把尾巴拉下至一个安全位置。
这么睡，也不怕把自己憋死。他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一双蓝眸清澈见底。这是少数几次的，里面未燃火焰，未开沟壑，也不曾覆盖上深沉的伪装。黄昏爪并不贪婪，在边上守了一会儿，看她的尾巴没有再动的意思，就回到他一开始的窗沿上，规矩地趴好。
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谷仓门口，也能将谷仓内的状况一览无余。
就是……风有点冷。可是既然要做守卫，冷点又算的了什么？
他爱她，并且敬慕她。
黄昏爪将下巴搭在前爪上，迷迷糊糊有了睡意。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细微的“咔嗒”声响，而后冷风就毫无征兆地停了。

六
与风族的纠纷，在墨星把所有武士都训过一顿和一段时间内的行踪监控后便不了了之，至今没有调查出究竟是谁间接害死了狸尾。
相比之下更值得一提的是，上次在谷仓那边见到的黑色母猫不知道怎么摸到了河族营地里。
她声称自己马上就要生产了，但由于无法养活幼崽而希望把他们留在河族。墨星自然感到十分诧异，也怀疑过这是阴谋，可母猫做出保证称生下孩子后立刻就走，绝不再出现在河族领地。族长最终还是同意了，于是河族多了两只健壮的幼崽，母猫也信守约定，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至于其他族猫——
“自从你来了，他们好像对外来猫加入族群的事就见怪不怪了。”荫爪耸耸肩，对黄昏爪如是说道。
怪不得说，规则这种东西，要不永远不被打破，要不就被打破无数次。他动了动须子，没做出任何评价。
今天晚上将是两只幼崽的学徒仪式，如果顺利的话，也会是黄昏爪和荫爪的武士仪式。他们现在就站在训练场中，准备进行战斗考核。

由于老师们都清楚地熟知自己学徒的优劣势，所以考核会由两只不相干的猫与小学徒们对垒。墨星则会在旁观察，判断学徒们是否达到晋升的标准。
好巧不巧，轮到黄昏爪时，橡焰咧嘴笑着走了上来。
“橡焰，”黄昏爪朝棕色公猫点点头，面无表情道：“早。”
别咧嘴了，再咧哈喇子都要沾到耳朵上去了。不就是和我对打吗，至于那么高兴？他轻弹耳朵，不动声色地放低重心。
橡焰点点头，并未回应。他后腿突然发力，径直就朝黄昏爪挥来一掌。黄昏爪料到有这一出，急忙侧身闪躲，左侧肩膀上的毛却被橡焰的爪锋卷丢了好几撮。
他也不打算收爪子？黄昏爪有一丝惊讶，但随后又觉得没什么可吃惊的。
不收爪子，自有不收爪子的打法。
黄昏爪矫健地闪过橡焰接连的攻击，在对方呼呼喘气时平静地甩了甩尾巴。
他伤不到他的。

“一味地躲避可不能让你通过考核，小子。”橡焰恼怒地啐了一口，和黄昏爪周旋起来。
黄昏爪冷静地分析武士的动作，他看出橡焰出爪有放力没收力，落地不稳，颇有几分风族的味道。
这好打。
学徒放慢了脚步，左前爪状似无意地在地上扭了一下。橡焰看准机会，一跃而起，就攻黄昏爪的左肩。黄昏爪倾斜重心，前肢在橡焰扑过来的瞬间软了下去，反把后腿甩起，右后爪去勾住橡焰的背，重重将他抱摔在地。橡焰腹部朝天，被黄昏爪死死压住，学徒的右前爪直逼武士的喉咙。
“你已经死了。”黄昏爪冷声宣布。
橡焰低吼一声，趁学徒去看墨星之际挥舞右爪朝他的左脸颊抓去。黄昏爪一时分神，避闪不及，只得闭了眼硬生生接了一爪。
“在你无法判断敌猫状态的时候不要掉以轻心，小子。”
黄昏爪忍痛退后两步，橡焰从地上跳开，哼哼地发出“教导”。

“橡焰！别太过分！”墨星呵道，转头去检查学徒的伤势。荫爪已经帮他做了简单的清理，将血迹舔掉之后舒了口气：“还好，没有伤到眼睛。”她顿了顿，复又遗憾地补充了一句：“只是怕……要留疤了。”
橡焰简直就是阴沟里的黑老鼠，借考核公报私仇——不管是因为月斑，还是因为那个他根本不感兴趣的原因。
黄昏爪张开眼睛，目光越过荫爪和墨星的皮毛，狠狠瞪了橡焰一眼。
这一爪，他必用一辈子铭记，并寻个恰当时机百倍奉还。

七·尾声
“你在干什么呢？”黑色幼崽晃着尾巴，在黄昏爪身侧转来转去，脚底下仿佛永远也闲不住。“为什么好好地松鼠不吃，要舔它的皮啊？”小猫嗅了嗅一边的猎物肉，疑惑地问，眼神却开始往姜黄色学徒的尾巴上飘。
黄昏爪从金花鼠的毛间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冷然道：“离我的尾巴远点。不然我告诉湿足，让他把你的头锤……”
“咔嚓”。
“呸，你的毛该洗了。啊，顺便告诉你，湿足他跑不过我，是捶不爆我的头的哈哈哈哈哈——”黑毛小猫一边笑一边飞一样地跑了，留下一根尖端被扯得七零八落的尾巴和满脸懵的黄昏爪。
不是，
这家伙怎么软硬都不吃啊？
湿足是吧，要当她老师？呵，那真够他受的。
黄昏爪颤了颤胡须，转过头继续去清理他好不容易剥下来的完整的松鼠皮。
今天心情好，不理她。要知道，在成功剥下这张毛皮之前，他强迫荫爪已经吃了快一个星期的松鼠了。荫爪干呕着把窝推到他面前，皱着眉头说：“我把窝给你祸害，咱能不扒松鼠的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