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加入讨论，他的话音极慢，每一个字节都被拉圆拉满：“我，觉得……”
“这是件好事。”月斑狡黠地快速接道。
“不能……让……”
“幼崽流离失所。”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似乎所有猫都在怀疑上两句话的真实性。三个心跳之后，他听到几声零星的抽吸。
“好吧。”高处那猫重叹一声，随后收拾情绪，朗声道：“那么——在星族的注视下，我将他命名为小黄昏。希望他能记住是三名勇敢的河族武士在黄昏中将他救下，来日报答族群的养育之恩。”
小黄昏？是我吧？我有像月斑一样的名字啦？
眼前包围的皮毛忽而散开，月斑旋身，弯曲前爪，半趴在小黄昏面前。
这样的身位似曾相识。小黄昏抽了抽耳朵，似乎有点……害羞？

月斑身上的河水气息再一次将他包裹，这一次，他没有退缩。幼崽试探性地往前探了探脖子，年轻的河族武士微微仰头，于是他正撞上她的浅蓝色眼眸。
是未晞凉露，破晓前的清穹。漆夜在此拥抱皓朗晴空，明与暗握手言和。它包容了鸣蝉，包容了隐雀，此刻，还包容着他的倒影。
月斑前移重心，半敛眸光，主动去触他的鼻尖。小黄昏不禁放轻鼻息，可仍拦不住两只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还没正式介绍过，”月斑柔声道，全然不似刚才与族猫争辩时的凌厉模样。“我叫月斑，刚成为武士不久。”她顿了顿，立直身子，小黄昏亦跟着她的动作抬头，仰望她身披星月，语善言良。
“小黄昏，”
“欢迎来到河族。”

二
本该好好扭在空隙里的软枝又弹了出来，在黄昏爪的脸颊上绷出一道火辣辣的痕。他懊恼地用尾巴拍了拍地面，如捕猎一只老鼠一般扑了上来，左爪死死按住枝条窝，右爪抓住那突枝，再一次把它塞了回去。
他恨死给长老整理床铺的任务了！
他朝那堆交叉在一起的枝条扬起脖子，挑衅似的瞪了它一会儿，在确认对方被他吓得不敢再滋毛后，才跺着脚转身离开。
他上午的活已经都干完了，按理说这会儿她也该回来了才对。
黄昏爪四下环顾一圈，却没找到熟悉的玳瑁色身影。他思考了一会儿，决定不动声色地凑到族长代表冰羽附近，而后者此时正在安排午间巡逻队。
“冰羽，月斑的巡逻队回来了么？”趁银色虎斑武士句间停顿的功夫，他迅速插话问道。冰羽瞥了他一眼，纠正道：“是狸尾的巡逻队——她们还没回来，不过要不了多久，你再耐心等等。”
说罢，她又接着安排下一只狩猎队。

　　“哦……”黄昏爪闷声应道，可又觉得不安，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可是月斑说她会准时回来带我去练爬树，她向来都说话算话。会不会她们遇到什么危险了？”
“她那么优秀，就算遇到危险也能化险为夷的。冰羽很忙，你就不要烦她了。”
黄昏爪不用抬眼就知道说话的猫是谁。
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抬了眼，不然对方一准儿上月斑那去告他的状。
“橡焰。”他朝棕色公猫点点头，悄悄皱起鼻子。
同为河族猫，月斑身上总卷着一股河水的清凉，而橡焰身上却老有一股沙土被晒糊了的焦臭味，他很不喜欢。哦，对了，他一并不喜欢的还有橡焰这轻狂的语气，看似语重心长，实际上骄傲的要死。
橡焰回应地挑了挑眉，与黄昏爪擦身而过。
怎么不信呢？如果没事的话月斑不会晚回来的！可是，可是如果是他们在路上正好碰上一只狗呢？这只狗如果正好也正追着一只小猫呢？就是那种月斑必赢的局面，如果是那样的局面的话，他的担心确实是多余的。

可是不行！啊！月斑怎么能再救一只小猫！
“鱼脑袋！你是疯了吗？”一声诧异的惊呼响起，黄昏爪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在学徒巢穴里，枝条窝中铺着的绒羽被他蹬得飞上了满天，这会儿还在一片一片优哉游哉地往下飘。
……这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整个学徒巢穴里只有两个窝，而他爪子底下这个窝吧，它……
不是自己的。
黄昏爪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口鼻，假装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他急中生智，飞快地向愣在门口的荫爪提问：“月斑的巡逻队回来了吗？”
半大母猫弹了弹金棕色的耳朵，皱起眉头，狐疑道：“还没啊，怎么了？”她反应过来，严肃道：“你不要想着转移话题，现在可是初春，你是想冻死我吗？”
“她们出事了。”黄昏爪只觉得心头一沉，笃定道。他晃晃脑袋，将落在头顶的羽毛甩掉，又朝荫爪重复了一遍：“她们肯定出事了，巡逻不会这么久。我要去找她们。”
说完，他也不管身后的学徒巢穴如何乱成一团，也不管荫爪如何错愕呼喊，径直冲出营地门口那干枯的荼蘼花枝。

他的直觉不会错的。
惶恐如觅食的秃鹫，盘踞在他心头。虎视眈眈的低鸣扰乱了他的判断，他不得不吸入更多的空气才能辨识其中的气息。
对，她们是从这里走的。由芦苇丛的外围，至与风族领地的交界，最后绕马场回来。
问题出在哪儿了，月斑？
你在哪里？

三
黄昏爪赶到时，河族已呈颓势。风族猫身上的兔子骚味直冲鼻腔，呛得他一阵轻咳。
他眯起眼睛，迅速评估战局。柳叶正被一只白色公猫一掌打在左眼；狸尾被一对风族师徒缠住无法脱身；而他辛苦寻找的玳瑁武士在和一只灰色虎斑母猫周旋。在战局之外，一只灰白色公猫正好整以暇地舔着爪子，另一只浅棕色学徒正前倾着身，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那未参战的公猫好像是风族族长啸星，他在森林大会上见过他。在黄昏爪确认的瞬间，对方亦抬起眸回应他的探寻，目光坚冷如严冬巨石边缘悬垂的冰棱。
“事情开始变得没意思了。”啸星冷笑一声，勾起嘴角。浅棕色学徒也发现了躲藏的窥视者，弯曲后腿调整了一下姿势，如飞蛇一般朝黄昏爪冲来。
这场战斗是我们以少打多，不好打。黄昏爪眯起眼睛，将全部注意力收敛回笼。对面这学徒个头不小，他该也见过，叫什么来着？

迅疾之间，风族学徒弓身向他撞来。黄昏爪绷紧四肢，不跳不躲，在与对方相击的瞬间突然向后连撤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在地上的浅棕色母猫，面无表情道：“风族猫打架都不带脑子么？还是只有你这样，松爪。”
松爪低吼一声，灵活一滚，又稳稳站在地上，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连躲带逃，河族猫又比我好到哪儿去？黄昏爪？”
话音未落，她又低下头，这一次速度更快，力度更大，黄昏爪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动作，下巴就遭了一头槌，震得脑袋发蒙。松爪趁着他还晕头转向，发了狠力将他顶翻，两只前爪合并高举，重重向下砸来。黄昏爪急忙挣扎着侧过身，才堪堪保全了头骨。
“我还以为你挺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松爪戏谑地朝他吐了口吐沫。
……太耻辱了。黄昏爪眯起眼睛，蓝眸烧出一片要将敌猫冻伤的火焰。
就算他没有过实战经验，那格斗训练里他也是总会得胜的，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真给月斑丢脸！

他的爪锋深深嵌进泥土，还欲再战，战场另一边却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叫，直引得黄昏爪炸开了皮毛。
“看来战斗结束了。”松爪轻笑两声，也不和他纠缠，转身跳回了风族武士身边。
不知何时介入战斗的啸星此时正站在一处土坡上，嘴里衔着的，是一团被血染得难辨颜色的瘫软躯体。
是月斑吗？不，不是，她还在。黄昏爪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却在下一刻又被愤怒攥紧。
是狸尾！啸星杀死了狸尾！
“不！”月斑的痛呼如利爪刺穿皮毛，深深扎入黄昏爪的胸膛，一瞬间令他无法呼吸。他大喘了口气，企图将那阵痛按下。
“你们也太卑鄙了！以多欺少，杀死族猫，每一条都违反武士守则！”柳叶怒吼道。如果不是侧腹的伤势过重，她几乎要扑上去找啸星再打一架。
灰白族长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斜斜勾起嘴角，松了牙齿任由狸尾的躯体滚落地上：“武士守则？河族居然跟我讲武士守则？你们的武士多次越界，在风族领地内肆意猎杀兔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一点？”

他冷哼一声，退回自己的族猫身边，丝毫不理睬柳叶的呐喊。啸星眸色森然，恶狠狠地亮出獠牙：“这是风族的警告，请务必让墨星看看。如果他再管不好他的武士，就别怪风族伸长了爪子。”
越界的武士？这不可能，河族每一只猫都安分守己！更别提捕杀别族的猎物！可如果啸星在撒谎，又怎么解释他要如此大动干戈？
“黄昏爪！”
是柳叶在喊他。
黄昏爪收回思绪，小跑着回到两名武士附近，脚步慢了下来。确定老师的伤势无碍后，他才踱步至她身边，向狸尾垂首哀悼。
“是他教会我战斗，可我却没能在战斗中保护他。”月斑沉声道。柳叶的尾巴搭上好友的肩膀以示安慰，这只灰毛武士在喊黄昏爪过来后，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了。
黄昏爪定定的看着狸尾黯淡的琥珀色双眸，终是不忍，转身甩尾拂过他的眼睛。

他背对着狸尾往前走，如踏冰河，每走一步，他都可以听见有什么东西“咔嚓”开裂的声音。
他不也是一样。月斑教会他战斗，而他什么都没做，还被风族学徒掀翻在地，散落了一身狼狈。
他背对狸尾往前走，身后已然撕开一道狭长的无底深渊。
可是还有很多事没做，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得去找其他族猫来，他和月斑没办法把柳叶和狸尾都拖回营地。
黄昏爪偏过头，眸子掩在阴影里。他的瞳孔收得很窄，若是仔细端详，正与那深渊如出一辙。

四
“影族善奇袭，雷族善游击。风族出爪即重伤——而我们没有那么大力气——河族讲究以柔克刚。”
月斑喵呜道，朝黄昏爪眨眨眼睛，语气放得更加柔和：“这我之前没跟你讲过。你的战斗训练才刚开始，想学通透还早着哩。”
姜黄色学徒模糊地应了一声，竭力压下竖起的毛发。
看来月斑并没有意识到她在说话时向他靠近了两只脚爪的距离。她的侧腹与他虚虚相蹭，每次她迈动前腿时都会在他身上勾起一阵刺痒。
自从他成长为一名独立的学徒，月斑有段时间没和他离得这么近了。他不再能像幼崽时期那样在她怀里肆意打滚，不再能和她共享一只猎物。是月斑主动做了让步，将更多时间和精力交还给他，让他去自由发展，自由探索，不许他对她太过依赖。
可是那些，明明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黄昏爪，有没有在听呀——我问你怎么会突然跑过去找我们？”月斑刻意拉长了声音以召回学徒的注意，向前跃了两步，扭身用尾尖重重戳了戳黄昏爪的额头。

“啊。”身侧的皮毛忽然撤开，黄昏爪有些怅然若失。他赶紧把自己的情绪收起，掩饰性地舔了舔嘴巴，悄声带上一抹委屈：“你说好等我给长老做好窝就回来的。你不回来，我只好去找你。”
当时……
　　他想起荫爪。他扯烂了她的窝，甚至都没跟她道歉，可最后他离开月斑和柳叶去找猫帮忙时，却正好撞见她和熊影。
“对不起。”月斑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黄昏爪急急抢了一句：“不，是我去的太晚了。我也……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狸尾的事我很抱歉，月斑。”
玳瑁色母猫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抬头凝视光秃秃的树枝。那枝头已有叶芽初露，在苍白无力的日光下隐约闪动着生机。
“生命自有轮回，你我都无法阻止。旧友已逝，生者莫悲。我们只能向前看，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她的话轻如微风，却惊触了悬岩。崖石坠入悲河，顿时水花翻涌，裹住了黄昏爪的脚跟。

月斑自觉道理讲深了，看着站在原地发愣的小学徒，颤了须子笑起来。她鼻翼翕动，浅蓝色的眸中挂上一抹调皮：“战斗得等我伤好了咱们再练啦，不过捕猎我却是可以盯着你的。比如，我现在就有嗅到松鼠的味道。”
黄昏爪几乎是下意识回答道：“我去捉。”空气中的松鼠气味十分明显，大约已经出现了有一阵子，只是他一直没注意。
这应该是一只红松鼠。灰松鼠总会提前存粮，金花鼠会冬眠，这个季节肯定还没睡醒，只有红松鼠会在这会儿外出觅食。
他对松鼠颇有研究，因为……
月斑不太爱吃鱼。
他追踪着气味，蹑手蹑脚地朝猎物的方向匍匐而去，果然在一棵树下看到了那两耳抿在一起的灰红色小家伙。他的尾巴紧紧贴近地面，以目光丈量距离，姿势极其标准。
红松鼠啃完了爪子里的嫩枝，一转头又顶上了树根背阴面的一丛蘑菇。它正要转移阵地，就被黄昏爪干净利落地咬断了脖子。

这家伙还挺壮实的。黄昏爪掂了掂它的分量，颇为满意地往回走。只可惜这家伙的毛好硬，不太适合铺窝。他一直想给月斑的窝里添置一块松鼠皮毛来着。
“……墨星不是说，就算是武士也不许单独出行。啸星口中那个越过边界的河族武士还没找到呢。”月斑略带不满的声音忽然钻进黄昏爪的耳朵。
黄昏爪一下有些懵。
这次出来只有月斑和他两个，路上也没遇到其他猫，月斑这是跟谁说话呢？
他站住脚步，小心地缩在矮灌木之后，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所以你带上我，我就不算单独出行了。”橡焰讨好道，听得黄昏爪直犯恶心。武士顿了顿，问道：“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事儿你想好没呀。”
“没有。”月斑简明答道，但随后又陷入迟疑：“我感觉到对你有多……”
橡焰抢过话头，摆明了要争取谈话的主动权：“狸尾曾对我说：‘年轻的猫儿总是陷入爱情而不自知’，你投注在我身上的关注那么多，这足以说明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