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有这一日。】
【阿兄背叛、乾清—— 罢了，他本就非良人。我辈容家还剩哪个女儿可堪入狼窝虎穴？既然狠心，索性折了脊骨，学他个谄媚阿谀劣徒，匍跪在千步廊下写青词得了！提刀的心都有了。】
【尚衣局派来请裁的小娥挨了我一顿骂，哭着退场又被我喊住，照着有齐的喜好择了两匹新库锦，挥手准辞，转脸振鹭说七小姐到了，我一改前容，笑盈盈地出门相迎，拥她入怀，温声地宽慰】
我们小七受苦了。【同辈姊妹数人，最要强有能耐的留在嘉定招婿，我逊大姐一筹，余下姊妹皆是娇娇。容有齐能懂什么，左不过是老宅让来，她便来了，高台铜雀锁，万里浮云遮，我真怕她在这里过得不快乐。】
【她是我的妹妹啊……】

【七八月，我在不系舟听弹词。十方晴好、四处蝉声等一场雨，我等崔莹下楼。陈娘娘来拉我走，是姆妈找我，我央她让我听完这一段，她却道，没三天两夜崔莹下不来楼。我等得，姆妈等不得。哪知等我到堂上朝她一拜，才知她是嫌我，着我千里万里去嫁人。】
【苏州女儿出嫁，本也当三天两夜，下一阶楼。我却毋得，好似那么一眨眼，就金装玉裹地抬进紫禁城里来。“嘉定”伯府不是真嘉定，通身是京里的行头，京里的规矩，我打府里走一遭，险要脱胎换骨，装成个官家小姐来。穿的是官家绫罗，披的是御贡绸缎，与另一个华服里的人儿一撞。脸埋在她衣里头，软玉温香，闷闷地透出个声。】
勿曾、勿曾。
【一开口，泥塑的金身露了馅，还是个苏州小宁。抬起脸，好似从云堆里望阿姐，用生涩的官话慢慢回她。】
苦倒不苦，但京里做菜是不甜。

【青词不知容有柏写了几阙，但这鸿雁是切切实实地落在我怀里了。万般千种的怨都计不到她头上，礼部的旨降得突兀，我料她倘使能自选，也必不肯受这山一程、水一程的苦差，如此一想，心下不知酸软了多少】没事啦，见到姐姐啦，【恨咬牙，心性一扬】嘉定不留你，我留你。
【拉着她进屋，骂道】一分似够分无奇耶，搭个嘛耨泥一样格。
【差振鹭去做苏菜不提，细细看了她面，长叹】瘦了。明天，我带你去颦颦那儿练练官话，以后说话的地方多，也不会有家里过得开心了，所幸这两日宫里班子唱的评弹还算正宗，后天带你去听听。

【跟在她后面，吃吃地笑。】
好的呀……
【阿姐已然得道：不单是做妃子得势，永安宫内外莫不服她；说话更得体，苏白地地道道，京白字正腔圆，无人能笑话她。而我尚在邯郸学步，官话里掺吴语，好像米饭夹生，说的人期期艾艾，听的人也不自在。我盼她将我这么一带，跨过含章可贞的门槛，当即有花来衫里，影落池中，自此在这“四极八荒，靡不来庭”的大明天下，做个风月相亲的临水照花人。】
【登时赛过花枝乱颤——她官话说得好快，我只拾得其中一叶，细细揣度。】
颦颦是谁？
【心头还惴惴地，犹豫好久，又姗姗追问。】
阿姐过得开心吗？

怎么才两个回合？

【我骤然听她问“颦颦是谁”，一下就急了，给她比划】
就是咱家旁边陈家的小女儿呀，陈蘋风呀！我走了之后，她不是也离家了么，她是来找我了，现在在寿昌宫住着，是令婕妤啦！
【我不允许她不记得颦颦，颦颦那么好—— 一定是苏州评弹的调子迷了她的智，南北不一的水土不服降了她的聪敏。正要和她絮絮叨叨颦颦的点滴，又是骤然一梗在咽喉，末了，乌睫略低遮住了眼底微弱的苦意，笑道】
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越来越说话了？【振振有词，自己都快信了】老祖宗莫不是嫌你这点才叫你来陪我的！

【我算是歪打正着：她是她另一副心窍。任她升上九重天，听闻陈细娘有难，也得下凡，挥斥方遒一番。我是恃宠生娇，此刻笑得尤猖獗，攥着帕子放在嘴边半掩。】
晓得啦，晓得啦。陈家阿姐，除了你，哪个还好叫她颦颦。
【我虽爱贫，但因京腔尚未练达，一时不响。惟两颊涨得通红，像是赧赧，又好像醺醺。阿姐早已看破我说她不过，才这样理直气壮，我只好自己搭台阶下。】
不全是。也差个知冷知热的人，代阿哥们向你嘘寒问暖。
【嘴上还不服输，又另辟蹊径地调侃她。】
柏阿哥还特特要我带一车西瓜来，说给你去火气。阿姐上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