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凤摔门而去的时候，罗玄绷紧的神经终于得空松了一松。
看着吱呀作响的门和窗外安详的夜色，眼睛里闪起薄薄的水光，或许是蜡烛熏疼了眼。
耳边婴孩的哭声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们…..还真是有些吵闹。
俯身去看的时候，他的心就软了。白白的两个团子，粉雕玉琢，雪白的肌肤像那个人的。至于那个人他想都不要想她是谁，叫什么，与自己什么关系，想都不要想。
一丝凉风惊醒了带着和煦面容端详孩子的父亲。罗玄起身，一手一个把他们抱回卧室。
天很冷，哀牢山又要下雪了。
初为人父的喜悦仿佛现在才后知后觉。孩子这么吵，肯定是饿了吧。他想吩咐天相煮些粥来，转念一想亥时已过，天相早就睡下了，如果看到这般情形，属实有些难堪。
丹房、书房、静室，他再熟悉不过，可这厨房…….
子时，他才弄出小小一碗白粥，放在窗边凉了一凉。喂完饭，孩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小姐妹俩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咿咿呀呀的，像在对话。他忍不住抚上她们天真烂漫的小脸，大红色襁褓的孩子抱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力道还不小，惹得他笑意更深了。算了算也有八个月了，他竟然还不知道谁是老大谁是老二，至于名字，不知道她有没有帮她们取。他现在觉得等明天处理完与万天成的事情，为两个女儿取名字是最紧要的事。
第二天，罗玄来得有些迟，毕竟照顾两个小家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看到万天成和她在一起，心里有些发堵。这丫头他养了八年，她竟然让万天成服服帖帖的替她解了天蚕丝。他以为他了解她，到现在反而越来越看不透她的底线，那夜之后，有时候面对她那一闪而过的厌恶是真真切切的。
苍茫茫的白雪地和高高的日头把人的脸都映得有些煞白。她紧靠在万天成身边，仰着脸，弯了眉毛，眉心微蹙，檀口一张一合，像在说着什么。那种姿态像极了嘱咐奔向战场的丈夫。泫然欲泣的泪珠反射的光刺痛了罗玄看向她的眼睛。脸上刚刚为她的“万大哥”流下的细细泪痕被风干了，愈发显得娇弱可人。
聂小凤看到罗玄极为难看的脸色，心里一阵快意，她昂起首冷漠得看着他。曾几何时，聪慧如她终于明白，除了折磨自己打杀自己之外，罗玄还是罗玄，悲天悯人没有变过，外冷内热不曾变过，甚至在山下寻药的悠然，在寒水潭的游船上赏月论道的逍遥自在都和以前一样。因为天相说金蜥蜴是知机子仰慕师父风采赠的。而自己呢，几乎被他摧毁。凭什么他快意潇洒，凭什么她合该被囚禁。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筹码。双十年华，才貌无双，就算生了孩子又怎么样，用上点心机，世间的男子少不得有人供其驱遣。比如眼前的万天成。玩弄人的快感让她有些着迷。她卑劣一分，卑躬屈膝求爱的屈辱就减少一分。
刀剑相交，雪花四溅。她冷冷睥睨着世间两大高手为她决斗，有些志满意得。
罗玄一开始便心不在焉，除了封魔劫，他还有乾玄指，还有其他神功对付眼前这个好友至交。但他不知道赢了又该如何，向他解释小凤魔性难驯，还是忏悔自己忤逆人伦。他是个骄傲的人，他犯的错无须别人来指责，惩罚。
他有些茫然，一招接一招的防守，动作也慢了下来。他看着对面的她，就这么定定的看着，想起来昨晚她破门而入，声色俱厉。两个孩子委实可爱，可他不配享有天伦。至于爱情。。。他心念一动，养女为私，自己却万劫不复。这种事情世所罕有，闻所未闻。。。。
罢了，罢了，罗玄束手而立。目光坚毅，没有从她脸上离开过，他对不起是她，但万万也不能屈从于一步步堕入魔道的她，输给谁也不能输给聂小凤。
生死有命，他只求解脱。
“噗嗤”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衣衫，衣服上有一丝丝檀香的气息伴着淡淡的血腥氤氲开来。
“师父！”这一声呼唤重叠了两个声音，都是饱含着惊痛。
万天成的剑穿胸而过，他以为罗玄静立不动是要使出他意想不到的招数，因此倍加戒备，然而没有料到的是他竟真的一心求死。
“罗兄….”万天成不知所措，这是光风霁月的罗大侠，是他同万人一起仰慕的人，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竟然因为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魔教之后，举剑相向。这一刻他清醒了。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玉山倾颓，日头被乌云遮蔽，天又开始飘雪。
哀牢山的雪，真美啊。罗玄捂住胸口，仰面朝天，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他想起来很多下雪的日子。十几岁师父云游四方，留他一人在哀牢山守业，他便日夜练功，风雪不辍。二十几岁下山历练，行医济世，锄强扶弱，万人景仰，声名远播，牵挂他的还是哀牢山的风花雪月。三十几岁继承师业，隐居哀牢山，守土一方，醉心于天文数术。后来天相来了，不久小凤又来了，不惑之年哀牢山终于像个家了。膝下两个徒儿，一个灵动，一个憨直，总变着法讨他欢心。下雪的日子也会堆一大两小三个雪人，除夕的时候雪地里也会有散落的爆竹。大道无情，但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在如师如父的角色里明朗起来。
后来，就要死了，思维的枷锁应声而断，这两年来不敢回首的后来都汹涌而来。后来的事情他确实对她太绝情了些。不过今天在她面前一并偿还，他终于脱得俗尘，心无挂碍。
胸口的血慢慢渗出，白色的衣服上血迹像越开越大的红花。连白雪都染红。罗玄一点都不觉得痛，只觉得畅快。
她不是很想我死吗？处心积虑设了这个局，我成全了她，为什么还恍惚听到她在叫，是终究不舍得我死吗？罗玄只觉得女人善变，他不想与她纠缠了，万天成，陈天相，这么多年除了自己，她也只与这两个男人有交集，现在一个个被她玩弄于股掌，她口口声声说爱自己，但他又比他们重要多少呢？聂小凤终究是聂小凤。
“你们走开啊，谁都不许碰他！”聂小凤疯了一样推开围在罗玄身边无措的天相和万天成。罗玄有些累了，他闭上眼睛，任由她把自己抱在怀里。
爱欲其生，欲其死。万天成此刻才明白自己蠢到插手的是哀牢山的家务事，他拉着已经哭得只剩出气的陈天相一步步走远。
“师父，你就那么恨我。”一开口，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滴在他额边，像那夜的雨。罗玄面色舒缓，动了动嘴角，还是没有开口。“师父~”
“师父，你这么死了，我的恨呢？你不怕我荼毒天下，杀了史谋遁、杀了上官天鹏，还有河阳镖局周佩，杀光害我娘的人。”看他不为所动，她怒吼出他的名字“罗玄！”。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当面叫他。
“放肆”罗玄终于使出全身力气轻轻说出这两个字，聂小凤竟然听出雨夜那一声“胡闹”这两个字一样的宠溺。
“罗玄，罗玄，你不要死”她叫着刻满心底的这个名字：“我不要你陪着我，不要你接受我，哪怕永不见面都可以，我都不要了！”
罗玄方觉她对自己究竟不同，这真心让他动容。让离于情爱，羽化登仙的自己有些流连。
他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小凤。”鲜血从嘴角涌出，罗玄强忍了一下，终于道出“师父活着一定会辜负你，师父知道你的性子，那样师父还会负了誓言，负了天下。。。师父觉得很累”
聂小凤轻抚着他的脸，无声流泪，身心大恸。
“小凤，师父死后，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师父的威严在临死一刻愈加神圣和不可忤逆。她不忍让他失望，她已经让他失望的太多了，她狠狠的点头。
“小凤”罗玄突然笑了，缓缓说起往事“你还记得以前每次我下山采药治病都会告诉你们归期。开始我都会提前一两天回来，你还被我抓到偷偷地跟天相下山去玩”“我当然记得，师父还罚了我”她被思绪牵动，娇嗔地撅起了嘴，“不过后来我再也没信过师父，因为师父的归期越来越早，不过师父越早我越开心。”罗玄留恋地看着她沉浸在回忆中恬然的微笑，缓缓说道“师父回来的早，是因为心里挂着你们”
“你们？”她失望的低头，还是抱紧了他。
“起先是你们。到后来就是挂着你多一些，再后来。。。。”
“再后来怎么样？”她心头一甜，忙追问。“后来师父满心的都是你”罗玄痛的眉头一皱，又赧然一笑，“后来你没发现这几年师父就很少下山了。”
雪越下越大，一切都像一场梦，前八年的美梦，后两年的噩梦，都在今天结束了。梦醒了，怀里的身体已经冰冷，而她聂小凤又成了孤家寡人。
娘去世的时候她没有一滴眼泪，师父去世的时候她已流不出眼泪。
“小凤，师父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上了。”这是罗玄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聂小凤记了一辈子。
看着吱呀作响的门和窗外安详的夜色，眼睛里闪起薄薄的水光，或许是蜡烛熏疼了眼。
耳边婴孩的哭声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们…..还真是有些吵闹。
俯身去看的时候，他的心就软了。白白的两个团子，粉雕玉琢，雪白的肌肤像那个人的。至于那个人他想都不要想她是谁，叫什么，与自己什么关系，想都不要想。
一丝凉风惊醒了带着和煦面容端详孩子的父亲。罗玄起身，一手一个把他们抱回卧室。
天很冷，哀牢山又要下雪了。
初为人父的喜悦仿佛现在才后知后觉。孩子这么吵，肯定是饿了吧。他想吩咐天相煮些粥来，转念一想亥时已过，天相早就睡下了，如果看到这般情形，属实有些难堪。
丹房、书房、静室，他再熟悉不过，可这厨房…….
子时，他才弄出小小一碗白粥，放在窗边凉了一凉。喂完饭，孩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小姐妹俩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咿咿呀呀的，像在对话。他忍不住抚上她们天真烂漫的小脸，大红色襁褓的孩子抱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力道还不小，惹得他笑意更深了。算了算也有八个月了，他竟然还不知道谁是老大谁是老二，至于名字，不知道她有没有帮她们取。他现在觉得等明天处理完与万天成的事情，为两个女儿取名字是最紧要的事。
第二天，罗玄来得有些迟，毕竟照顾两个小家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看到万天成和她在一起，心里有些发堵。这丫头他养了八年，她竟然让万天成服服帖帖的替她解了天蚕丝。他以为他了解她，到现在反而越来越看不透她的底线，那夜之后，有时候面对她那一闪而过的厌恶是真真切切的。
苍茫茫的白雪地和高高的日头把人的脸都映得有些煞白。她紧靠在万天成身边，仰着脸，弯了眉毛，眉心微蹙，檀口一张一合，像在说着什么。那种姿态像极了嘱咐奔向战场的丈夫。泫然欲泣的泪珠反射的光刺痛了罗玄看向她的眼睛。脸上刚刚为她的“万大哥”流下的细细泪痕被风干了，愈发显得娇弱可人。
聂小凤看到罗玄极为难看的脸色，心里一阵快意，她昂起首冷漠得看着他。曾几何时，聪慧如她终于明白，除了折磨自己打杀自己之外，罗玄还是罗玄，悲天悯人没有变过，外冷内热不曾变过，甚至在山下寻药的悠然，在寒水潭的游船上赏月论道的逍遥自在都和以前一样。因为天相说金蜥蜴是知机子仰慕师父风采赠的。而自己呢，几乎被他摧毁。凭什么他快意潇洒，凭什么她合该被囚禁。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筹码。双十年华，才貌无双，就算生了孩子又怎么样，用上点心机，世间的男子少不得有人供其驱遣。比如眼前的万天成。玩弄人的快感让她有些着迷。她卑劣一分，卑躬屈膝求爱的屈辱就减少一分。
刀剑相交，雪花四溅。她冷冷睥睨着世间两大高手为她决斗，有些志满意得。
罗玄一开始便心不在焉，除了封魔劫，他还有乾玄指，还有其他神功对付眼前这个好友至交。但他不知道赢了又该如何，向他解释小凤魔性难驯，还是忏悔自己忤逆人伦。他是个骄傲的人，他犯的错无须别人来指责，惩罚。
他有些茫然，一招接一招的防守，动作也慢了下来。他看着对面的她，就这么定定的看着，想起来昨晚她破门而入，声色俱厉。两个孩子委实可爱，可他不配享有天伦。至于爱情。。。他心念一动，养女为私，自己却万劫不复。这种事情世所罕有，闻所未闻。。。。
罢了，罢了，罗玄束手而立。目光坚毅，没有从她脸上离开过，他对不起是她，但万万也不能屈从于一步步堕入魔道的她，输给谁也不能输给聂小凤。
生死有命，他只求解脱。
“噗嗤”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衣衫，衣服上有一丝丝檀香的气息伴着淡淡的血腥氤氲开来。
“师父！”这一声呼唤重叠了两个声音，都是饱含着惊痛。
万天成的剑穿胸而过，他以为罗玄静立不动是要使出他意想不到的招数，因此倍加戒备，然而没有料到的是他竟真的一心求死。
“罗兄….”万天成不知所措，这是光风霁月的罗大侠，是他同万人一起仰慕的人，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竟然因为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魔教之后，举剑相向。这一刻他清醒了。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玉山倾颓，日头被乌云遮蔽，天又开始飘雪。
哀牢山的雪，真美啊。罗玄捂住胸口，仰面朝天，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他想起来很多下雪的日子。十几岁师父云游四方，留他一人在哀牢山守业，他便日夜练功，风雪不辍。二十几岁下山历练，行医济世，锄强扶弱，万人景仰，声名远播，牵挂他的还是哀牢山的风花雪月。三十几岁继承师业，隐居哀牢山，守土一方，醉心于天文数术。后来天相来了，不久小凤又来了，不惑之年哀牢山终于像个家了。膝下两个徒儿，一个灵动，一个憨直，总变着法讨他欢心。下雪的日子也会堆一大两小三个雪人，除夕的时候雪地里也会有散落的爆竹。大道无情，但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在如师如父的角色里明朗起来。
后来，就要死了，思维的枷锁应声而断，这两年来不敢回首的后来都汹涌而来。后来的事情他确实对她太绝情了些。不过今天在她面前一并偿还，他终于脱得俗尘，心无挂碍。
胸口的血慢慢渗出，白色的衣服上血迹像越开越大的红花。连白雪都染红。罗玄一点都不觉得痛，只觉得畅快。
她不是很想我死吗？处心积虑设了这个局，我成全了她，为什么还恍惚听到她在叫，是终究不舍得我死吗？罗玄只觉得女人善变，他不想与她纠缠了，万天成，陈天相，这么多年除了自己，她也只与这两个男人有交集，现在一个个被她玩弄于股掌，她口口声声说爱自己，但他又比他们重要多少呢？聂小凤终究是聂小凤。
“你们走开啊，谁都不许碰他！”聂小凤疯了一样推开围在罗玄身边无措的天相和万天成。罗玄有些累了，他闭上眼睛，任由她把自己抱在怀里。
爱欲其生，欲其死。万天成此刻才明白自己蠢到插手的是哀牢山的家务事，他拉着已经哭得只剩出气的陈天相一步步走远。
“师父，你就那么恨我。”一开口，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滴在他额边，像那夜的雨。罗玄面色舒缓，动了动嘴角，还是没有开口。“师父~”
“师父，你这么死了，我的恨呢？你不怕我荼毒天下，杀了史谋遁、杀了上官天鹏，还有河阳镖局周佩，杀光害我娘的人。”看他不为所动，她怒吼出他的名字“罗玄！”。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当面叫他。
“放肆”罗玄终于使出全身力气轻轻说出这两个字，聂小凤竟然听出雨夜那一声“胡闹”这两个字一样的宠溺。
“罗玄，罗玄，你不要死”她叫着刻满心底的这个名字：“我不要你陪着我，不要你接受我，哪怕永不见面都可以，我都不要了！”
罗玄方觉她对自己究竟不同，这真心让他动容。让离于情爱，羽化登仙的自己有些流连。
他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小凤。”鲜血从嘴角涌出，罗玄强忍了一下，终于道出“师父活着一定会辜负你，师父知道你的性子，那样师父还会负了誓言，负了天下。。。师父觉得很累”
聂小凤轻抚着他的脸，无声流泪，身心大恸。
“小凤，师父死后，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师父的威严在临死一刻愈加神圣和不可忤逆。她不忍让他失望，她已经让他失望的太多了，她狠狠的点头。
“小凤”罗玄突然笑了，缓缓说起往事“你还记得以前每次我下山采药治病都会告诉你们归期。开始我都会提前一两天回来，你还被我抓到偷偷地跟天相下山去玩”“我当然记得，师父还罚了我”她被思绪牵动，娇嗔地撅起了嘴，“不过后来我再也没信过师父，因为师父的归期越来越早，不过师父越早我越开心。”罗玄留恋地看着她沉浸在回忆中恬然的微笑，缓缓说道“师父回来的早，是因为心里挂着你们”
“你们？”她失望的低头，还是抱紧了他。
“起先是你们。到后来就是挂着你多一些，再后来。。。。”
“再后来怎么样？”她心头一甜，忙追问。“后来师父满心的都是你”罗玄痛的眉头一皱，又赧然一笑，“后来你没发现这几年师父就很少下山了。”
雪越下越大，一切都像一场梦，前八年的美梦，后两年的噩梦，都在今天结束了。梦醒了，怀里的身体已经冰冷，而她聂小凤又成了孤家寡人。
娘去世的时候她没有一滴眼泪，师父去世的时候她已流不出眼泪。
“小凤，师父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上了。”这是罗玄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聂小凤记了一辈子。
风雨无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