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月初三 姑射山上人（中）
“神奇？”杞先生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对！比如，你的这家客栈，恰恰就在我濒临绝望时出现了，仿佛冥冥中有人安排；还有你，虽然之前从未见过，却能让我心生信任，”萧逸芙又望向雪中的银剑，“再比如，你的剑术，可真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矫若游龙，翩若惊鸿。难道这些都不够神奇吗？”
杞先生笑了笑，走过去将剑抽了出来。“想试一试吗？”不等她回应，他已然将剑递进她掌中，然后握了她的手，带她舞了起来。“这招叫小荷亭亭”“这招叫塘外轻雷”“这招叫藕花深处”“这招叫卧看芙蓉”……他柔声细语，似乎每个招式的名字在他口中都如同珍宝。最后，他的声音停在“十里荷花”一式，他带她纵上半空，转动手臂，以剑画圆，荡出一片雪雾，又飘然落地。
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停了，四周一片寂静，雪片环绕着二人簌簌而落，不像坠雪，倒似落英。倚在他胸前，那种似幻似真的奇异感受又在萧逸芙心中升起，让她一时迷乱。
杞先生缓缓收了剑式，轻声道，“这逍芙剑法一共24式，是700多年前的一对爱侣，融合昆仑剑圣的若缺剑法与峨眉剑法的精要创制，原本这世上只他二人会用，机缘巧合，我有幸得以传承。”
萧逸芙这才如梦方醒，自他怀中挣出，强自掩饰尴尬，“哦，一对爱侣？他们之间一定有故事，讲给我听听吧。”
“荣幸之至。”杞先生请她入座，将剑还于鞘中，娓娓道来，“这对爱侣就是明教左使杨逍与峨眉女侠纪晓芙。那杨逍本是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的仇人，却偏偏爱上她的爱徒纪晓芙。他二人本应正邪两立，却相遇相知，几番同生共死，终是倾心相爱，难以自拔。奈何造化弄人，纪晓芙早被父亲订了亲事，许给一位名门正派的青年才俊。纪晓芙虽为女子，却是外柔内刚，极重信诺，丝毫不让须眉。她绝不肯为一己私情，有辱家门、师门，有负未婚夫。对于杨逍的几番挽留，她一再狠心拒绝。”
“谁知那杨逍鬼迷心窍，为了留下心中所爱，竟想出个最蠢的办法，逼她正视对他的感情……强迫她做了她不愿做的事，让她失了清白。”杞先生深深叹了口气，脸上尽是寥落之色。
萧逸芙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想，那位纪姑娘一定不会怪那杨左使。你是男人，自然不懂，但凡女人若真心爱一个男人，就一定愿意将身心一并奉上，嘴上再抗拒，心里总归是愿意的。”
“你果然懂她。”杞先生深深看她一眼，继续讲道，“为让爱人心安，杨逍向纪晓芙允诺，愿抛下一切，与她退隐山林，从此天南地北双宿双飞，再不问江湖是非。面对他一片赤诚，纪晓芙选择了原谅。二人在这坐忘峰上共度了一段幸福的日子。”讲到此处，杞先生嘴角勾起一丝甜蜜笑意。“直到明教总坛连连传来坏消息。”萧逸芙忙去看他，却见他眼中已如同深海，不见悲喜。
“其时明教教主不知所踪，教内群龙无首，有如一盘散沙，又逢抗元义军节节败退，元廷对明教虎视眈眈，内忧外患，宛若大厦将倾，杨逍不能走。他只得背弃对纪晓芙的承诺，回到光明顶，重整教务。纪晓芙终于还是离开了坐忘峰，他自觉愧对于她，再无面目强留。她心中一定是怨他的吧。”
“不对！”萧逸芙猛地打断了杞先生，“纪晓芙应该不是因为怨他而离开他，而是……不想让他为难。”“你说什么？”杞先生目中一阵疑惑。“我是说，她是因为太爱他，不忍陷他于两难，所以才牺牲自己，成全他的大义。”
杞先生蓦地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这么想？”看他这幅表情，萧逸芙先是一惊，又坚定地点点头。他缓缓坐回，沉默不语——700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虽然他与晓芙都对这段感情无悔，但晓芙终归还是怪他言而无信，所以他从不敢去找她，卑微地恪守着对她的另一个承诺。
他自嘲地笑了笑，“后来纪晓芙被她师父找到，她师父以掌门之位做赏，让她去杀杨逍，她坚不从命，终于失了性命。”他声音有些发涩，“那杨逍谨遵愚蠢的承诺，希望她终有一日回心转意回来寻他，在坐忘峰傻等十年，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和她留下的一个名叫杨不悔的女儿。”
萧逸芙叹了口气，“这就对了，她一定是极爱他的。不然，在那个名节高于一切的年代，一个女子哪来的勇气独自面对世俗礼法的重压？”
杞先生目中已然含泪。“她真是好傻。”
“不，守着与他爱的结晶，她心中一定是快乐的，满足的。”萧逸芙倒觉得这位纪姑娘很幸福。
“你真是她的知音。”他一时有些忘情，深深地望着她。
萧逸芙被看得有些发窘，忙向四下看看，“你故事里的坐忘峰就是这里吗？”
“对。”他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掩饰地轻咳一声。
“你是因为这个故事才在这里建这座客栈的吗？”
他点点头，“听说后来有个痴人也东施效颦，坐守于此，日日眺望，等待爱人归来，所以，这山峰究竟是叫‘坐忘’还是‘坐望’，倒也说不清了。”
“后来呢？他等到爱人了吗？”
“等到了。”他看向她的眼睛，微笑着说。
“那你呢？是想‘坐忘’还是‘坐望’？”她淘气一问。
“忘不了，唯望而。”他嘴角浮出温柔笑意，抬手又为她斟上一杯清茶。

第三章 七月初三 姑射山上人（下）
虽然他周身都散着寒意，但这笑容却让萧逸芙莫名温暖，她不由多看了几眼。他安然回应着她的目光，她不由红了脸，“对不起，我已经不记得多久没在别人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容了。”她神情有些忧伤。“你隐居在这里太久，不知道远离这里的世界，所有人都换上了机械心脏。自从换心之后，人们的脸跟他们的心变得越来越像，总是冷冰冰的，好像闪着机械的寒光。”
“可是，为什么要更换机械心脏，有温度的心脏难道不好吗？”杞先生问。
“为了，永生。”萧逸芙犹豫着说出答案。
“永生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了它，人们宁可失去温暖，甚至爱？”
面对杞先生的追问，萧逸芙忽然感到一阵疲倦，“我不知道……我也很矛盾……之前我很坚决地抗拒，可当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换了心，我爱的人都变成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时，我忽然感到好寂寞，我的感受他们渐渐不明白，那种恐慌感难以形容。”
“现在好了。”她忽然开心起来，看着杞先生，“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人没有机械心脏，我终于有了了同类。哦，是半个同类。”她又归于悲伤，“无论在你眼中，还是在他们眼中，我终归是个怪物吧？”
杞先生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了她的手，平视着她的眼睛，“记住，你不是怪物，你是这世界仅存的希望！”
看着眼前这双温柔又坚定的眼睛，萧逸芙终于哭出声来，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与孤独，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杞先生递给她一块白色手帕，手帕上有几片青色竹叶。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守护。
哭了许久，萧逸芙忽然觉得肩头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扭头去看，却是一只通体青色的小鸟，正歪了头，瞪着乌黑的眼睛望着她。她破涕而笑，抽泣着说，“这里竟然有青鸟！你看，我说过吧，坐忘峰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杞先生眼睛微微眯起，“这里有许多淘气的小家伙，总是不听话。”
萧逸芙用手轻轻摸摸它的头，它竟然没有躲，“它真美，不是吗？”
杞先生笑着点点头。

这半天过的悲喜交集，回到屋中，萧逸芙疲惫不堪，倦意沉沉，刚合了眼，就看到一条暗青色影子落在地上，变成个女子的模样。
那女子眼睛闪亮，让萧逸芙莫名感到熟悉。“你是谁？”她问。
“我是你记忆的守护者，也是你记忆的掠夺者。我是忘川府，青影。”那女子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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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忘川府•青影（中）
我是青影，忘川府•青影。
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只记得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忘川悠长的水流，既望不见头也望不见尾，只缓缓地淌着，仿佛时间一样永恒；第二眼看到的是我自己的脸，准确来说，是我自己的眼睛，河水闪烁着荧荧的幽光，映得我的眼睛也闪闪发光；第三眼看到的便是我师父，她拄着一支拐杖晃晃悠悠走近，伸出皱巴巴的手略略掀开头上的兜帽，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那兜帽上绣着个大大的字，不过我不认识；但那拐杖头上的东西，我却认识——一朵半开未开的芙蓉花，即使在忘川府不见天日的幽冥之中也显得熠熠生辉。
“丫头，你是个小小的魅，什么都不懂，可愿跟着婆婆慢慢学？”师父的声音虽有些沙哑，倒很可亲。
“谢谢婆婆！”天上竟然掉下个师父来，我自然照单全收。
“乖，那你以后就叫青影吧。”
青影？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果然是一道青色的影子——我有名字了！而且还是个好听的名字！我真开心，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忽然轻轻地跳起来。我指着胸口，又将眼睛瞪得更圆更大地望向师父，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欢喜。
师父笑着摸摸我的头，“傻孩子，你现在既不会笑也不会流泪，将来自有魂能教会你。”说完，她又递过来一条青色面纱，“你的三魂七魄要700年才能全部归位，很长一段时间内，你既没有脸，心也不全。戴好这青纱，归位期满之前不得摘下，否则你即刻就会魂飞魄散，切记，切记。”
“是！”这有何难？我一口答应，接过面纱。那面纱轻飘飘、冰凉凉的，闪着暗青色的幽光。
“先别高兴得太早，这既是一道护佑，也是一道诅咒，等你长大自会明白。”
我不懂什么是“护佑”，也不懂什么是“诅咒”，只呆呆看着师父脸上生动的皱纹，抬手摸了摸，有点软又有点硬。我羡慕地问，“婆婆，我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脸呢？”
“莫急，莫急，有时终须有，无时莫强求。”师父的声音又染上了神秘的颜色。
师父告诉我，她既是记忆的守护者，也是记忆的掠夺者，“你也一样。”她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记忆？记忆是什么？”无知如我只能不耻上问。
“记忆？呵呵呵。记忆是这个世界最不值钱，又最值钱的东西。它有时候美丽，有时候丑陋；有时候温暖，有时候又冰冷；有时候沉甸甸，有时候又轻飘飘的。有人将它奉若珍宝，也有人将它视如敝履。一切全看拥有它的人怎么看它。”
“这么复杂。”我一句都没听懂。
“不急，不急，你以后会跟它打很多交道，慢慢就会明白它的妙处。现在，你该去完成你的第一次修行了。”
我的第一次修行就是去城外接一个魂，那魂的名字叫做“杨逍”。
“可是，师父，那么多魂，我怎么知道哪个是杨逍？”我一边将面纱覆好，一边疑惑地问。
“你去了自会知道。”师父对我眨眨眼，讳莫如深。
我像师父一样拉上兜帽，藏起除了眼睛没有其他的“脸”，出发了。
忘川城外魂山魂海，我一个小小的魄在魂群中逆流而行，踉踉跄跄，举步维艰，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急切地呼喊，“晓芙，晓芙，我是杨逍，你在哪里？”
“杨逍！”我眼睛一亮，忙向声音的来处挤去，可身旁是数不清的半透明的身体，我被毫不留情地撞倒在地，还被狠狠踩了几脚。有什么东西在我眼眶里转了几转，又消失了。“这是什么？”我伸手在眼角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有。
我挣扎着站起来。我不能倒下，我是一个有名字的魅，我是师父的徒弟，我要转世，我有修行要完成！可是，身体真的好疼……
一个白影忽然在我眼前一晃，下一刻，我就到了一个怀里——有个魂救了我！我不由抬头去看他。
我还是个小小的魅——诞生才一天的、小小的魅，有很多事还不懂得，也不懂得什么是“好看”，但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我便告诉自己——这便是“好看”了。他的眼睛里有光彩流动，灿烂得就像忘川水流里跳动的荧火，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就像师父手杖上的芙蓉花瓣，那么轻柔的、灿烂却又忧伤的——让我的嘴角也忍不住想向上翘，心瞬间就变得软软暖暖的，这就是“笑”吧。
“小家伙，这里人，哦，魂多，要小心。”他的声音随之响起——真好听，我愿意听上700年。
他，就是杨逍。
我带杨逍去见师父，师父让他去冥界痴情司查“姻缘谱”。
“为何给我指点？”转身前，他问师父。
师父好像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微微一笑，“凡到忘川者，都有一碗属于他的孟婆汤。饮尽者，忘却前尘，再世为人；饮半者，半留记忆，再世为人，重疾缠身；不饮者，保全记忆，不得转世，孤魂野鬼七百年后，等待下一次机会。然而，一旦人世间再没有关于他的记忆，他就会烟消云散。不久前，有个魂魄为了你做了让我意想不到的选择，我很好奇你接下来如何选。”师父嘴角又勾起神秘的微笑。
他向师父抱抱拳，飘然而去。
我坐在大门口，安静地等他。

“小青影。”他终于回来了，弯腰抱起已靠在门边睡着的我，仍是眼波灿烂，笑意闲闲。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却发现他眼角多了些亮晶晶、湿哒哒的东西。“这是什么？”我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指替他擦了擦。他对我笑笑，并未回答，眼里的光彩瞬间暗了暗。我把手指放进嘴里，有股咸咸的味道，这就是“泪”吗？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有点疼，眼眶里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我的选择你知道了。”他负了双手，神色安然地站在师父面前，无悲无喜。
“看来我这次要落个两手空空了？”师父笑了笑，却并不恼火，“不过，不着急，还有700年，我等得及。你记住，在忘川府，记忆是最通行的货币，可以换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愿意，越珍贵的记忆越值钱。什么时候你有需要了，尽管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开个好价钱。”
“你恐怕要失望了。”他微微扬了头，还给师父一个不以为然的微笑。
“呵呵呵，有趣，有趣。”师父笑出声来，“时间还早，咱们边走边看。你去吧。”
杨逍回到了坐忘峰，去等一个名叫“晓芙”的魂。作为代价，他被困在那里，直到700年期满的那一天。
“晓芙是谁？”在送他的路上，我问。
“晓芙？”他眼里泛出层层温柔喜悦，“她是我在世间遇到的最好的人，也是最傻的人。”
“你也是这冥府最傻的魂。”我悄悄想，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小青影，你怎么了？”他轻轻揉揉我的头。
“我没事。”我抬起头望着他，尽量让眼睛里多装上些欢乐。我喜欢他，喜欢他眼里的笑意，喜欢他抱我入怀时的温柔，喜欢听他叫我“小青影”。我告诉自己，要好好陪着他。
他有700年时间，正好，我也有700年。
平日里，我带着师父的手杖与忘川府各式各样的魂做关于记忆的交易，时间久了，果然就懂得了师父说过的话。
忘川府是个充满诱惑的地方，有最勾魂的艳妓，有最美味的祀食，有最豪华的赌坊，也有来世兑换局、前生解惑馆……无论是你想得到还是想不到的，这里全都有——只要你手里有发着荧光的府币。可但凡进了城的魂，都赤条条一无所有，前世的记忆是他们唯一的财富。要想满足欲望，他们只能用记忆跟我换取府币。
我发现，许多魂都对自己的记忆毫不怜惜，大肆挥霍，换了府币后，他们有的去了莺红柳绿楼一夕贪欢，有的去了天香美禄斋饕餮一餐，有的去了银钩赌坊一掷千金；有的目光似乎更长远一些，他们交出记忆是为了换取来世更多的财富、权力和美色；还有的支取完自己的记忆，干脆对别的魂巧取豪夺，转身又进了销金窟。
我看见那些记忆从他们心口飘出来，鲜活、温热、明媚，依依不舍又无可奈何地汇入师父的手杖，再由手杖汇入忘川府的祭坛。他们自己看不到，以为占了便宜，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心都残了，千疮百孔，破败不堪。虽然我的心还没长全，却依然觉得悚然心惊。
但我知道这冥界至少有一个魂的心是完整的、清洁的。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去坐忘峰看他。
杨逍总是站在坐忘峰山口的大石头上迎接我，面色如雪，黑发飞扬，白衣被山谷的风吹得烈烈作响。
他话并不太多，更多时候只是静静立着，脸上一片空寂，好像已融于天地之间。高兴的时候，他会抱着我，给我讲他和晓芙的故事，开始时总是微笑的，但讲着讲着，会忽然红了眼眶。我知道他又想晓芙了。
可我只想他笑，不想他哭。于是，我背着师父，偷偷化作一只青鸟，去到尘世间，替他寻找心爱的人。
第一次见到晓芙时，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等她那么久，她长得真美，笑起来真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跟他真像，也是那么清清亮亮，纤尘未染，就像，就像天上的星星（对，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懂得用忘川水作比方的小魅了）。唉，我真想拥有与她一样的脸和笑容。
只是，她的心却缺了个口——难道她在忘川府也换过东西？
我飞回坐忘峰，把看到的一一说给他听。我永远忘不了他那喜极欲泣的神情。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他在尘世的眼睛，捕捉着关于晓芙的一切，她的幸福甜蜜，她的忧伤孤寂，都带回来给他，换他的欢欣喜悦。
有时候我觉得，我跟忘川府里的那些魄似乎也没什么区别。这让我有些伤心。
更让我伤心的是，我长大了。每100年，我的身体就会发生些变化，渐渐更高更丰满，终于不再是个小孩子。他不再叫我“小青影”，不再抱我在怀，也不再揉我的头发。虽然看我时仍带着初见时的温暖与怜惜，但跟我说话时，他站得越来越远。
我有点不想聚齐三魂七魄了——就只当个小小的懵懵懂懂的魄，也挺好。
600岁生日那天，我把这个傻念头告诉师父，师父却一点都不吃惊，“你只看到事情的一面，就被蒙上了眼睛，看不清它的另一面。你不妨摸摸自己的脸。”
摸到面纱下玲珑有致的五官时，我欣喜若狂，这一天，我盼了600年。
“你再摸摸自己的胸口。”
我遵照师父的吩咐，发现胸口那突突的跳动变得更有力也更沉稳了。

我吃惊地看向师父。师父又换上她一贯神秘莫测的神情，沙哑着喉咙说，“莫急莫急，还差100年。”
我去找杨逍。我已经做了决定，既然不能再做“小青影”，那我就以一个成年魅的方式陪他，能陪多久就多久。
一见到他，我就扑过去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我想摘下面纱，告诉他，我也有脸了，一张好看的脸，一张他会喜欢的脸；我还想让他摸摸我砰砰不已的心跳，他一定会为我高兴。
可那面纱却紧紧束缚着我，告诫着我，我终于明白师父之前那句话——这面纱，既是护佑，也是诅咒。
他仿佛被我吓到了，一动不动。过了许久，那张我最喜欢的嘴巴里终于还是说出了决绝的话。
600年，难道我的600年还抵不过她那短短的几个月？我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滚落下来，打湿了我的胸口。
泪落下的那个瞬间，我心里好像忽然照进了一道光，鸿蒙初开。我一时悲欣交集，难以名状。
“没关系，还有100年，100年……”我心里默念，缓缓松开了拥抱着他的手臂。

40—42楼已更，看到请留言

看到了。痴心的青影

弃文了吗？不开心😒

青影就是晓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