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子龙将军准备了艘大船停在江边,连萌萌也一并拴在了船上。天空是灰蒙蒙的,刚下过雨的赤壁,早没有了当初征战的激烈味道,可拍岸的江水,似乎还带了点腥色。那里曾经是埋葬几十万大军的地方,先生对这事,一直心有余悸到耿耿于怀。这个男子,心总是柔软的。
是否真应了名,这个地方,果真一片赤色。还是因为崖顶的枫林映下,亮眸的红光……
“子龙在这里等一等吧。”先生挥了挥手。他穿着两年前穿过的衣服,欺雪的白衣,是一直不曾改变过的色调。宽大的壶袖下一只玉手执了羽扇,悠悠越越,旋过一个漂亮的弧度。
我随同先生沿阶而上。凉风扑面,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那年也是秋天,只是枫叶,不如现在的红。士兵操练的步伐,铿锵在耳,猛一抬头,才发现已经消逝在了江水中,留给了昨天。
先生站在崖顶,微扬的袖里灌满了风,却将那只堪一握的身子显得更纤细了。未束发簪的青丝随衣袂一同掠起,漫天乱舞的红叶落在肩上,落在眸前,妖魅地勾划着曲弧,唱着诀别的诗句。
“孔明总算没有食言。”幽幽的话音未落,一扇绿绮便横飞而过,稳稳地落在先生前面。游龙雕凤,乌木清弦,分明就是都督送的那一扇。
“将琴有意落在我府中,是不愿要了么。”周瑜信步而出,他的模样,比任何一天都要清晰地流转在人眼中。银铠红袍,都是那年的装束,却并未束冠,任由额前的发凌乱地散到一旁,在风中飘起又落下。
“亮留琴何用。”先生别过头去,单单望着天空。风盛云疏,本是常事,可幽蓝微露,丝丝入扣,便让人心伤得不忍再去扰乱心中那份安静的忧怨。
“孔明……能再为瑜抚一曲吗…”周瑜上前,轻轻覆上先生的手,低垂的睫羽下蔓游一抹笑意。
“都督琴技在亮之上…”先生本想推辞,可瞥见周瑜那双期待殷殷的眼,便不再说什么。他盘膝而坐,青丝从两肩泻出,落到弦上。两年的春秋,似乎人也变沧桑了,当初外露明明的悦然和惆怅,而今紧紧地被敛在了心中,再也窥见不得。
琴音像一把刀子,一声一声地刻在人心上。透过枫叶,融在红色里。繁弦既抑,雅韵乃扬,自始至终,分明只听得见一种情绪。近冬的深秋,还是执拗地飘洒着秋天的感怀,一点一滴,落在了地上……
缓 缓 飘 落 的 枫 叶 像 思 念
我 点 燃 烛 火 温 暖 岁 末 的 秋 天
极 光 掠 夺 天 边, 北 风 掠 过 想 你 的 容 颜
我 把 爱 烧 成 了 落 叶, 却 唤 不 回 熟 悉 的 那 张 脸……
先生面无表情地止了弦,微微颤抖的手缩了回去。悠悠起身,像在风中要瞬间被刮了去似的,良久,才听到含糊不清的一句话,“这琴…亮是弹不了了…”
周瑜轻轻握住先生的双肩,将他转过身来。流玉墨瞳里,淌过了一丝柔情却凄绝的痕迹。“我一直希望有一天……可以和孔明在一起,却不是以都督的名义……瑜,便只是瑜就好……其余的,都不再重要了…”
这话听来是温暖的,可于先生,却是冰凉的。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到头来,却只能换作他一句戚戚的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