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八 铁符江畔聊家常
纤纤青草，杨柳依依。先生在前，学生在后。铁符江自大骊封正水神以来，两岸风调雨顺，良田广沃。时不时碰到三两只打渔船，船夫皆是民心淳朴之辈，远远吆喝着老先生和小先生上船喝酒，瘦小老人都一一谢绝，回过头对自家关门弟子道“这就有点善咯，今天先生和学生出游看看这人间美好，不喝酒不喝酒”
“先生，麻烦把口水擦一擦，想喝酒，落魄山的酒窖多的是，我让朱敛送两坛过来给先生解解馋”
老人一把勾住身材高大的陈平安，陈平安只得弯下腰贴近老人，画面略显滑稽。“还是自家老幺心疼先生，你师兄左右这个闷葫芦本事大没把你先生活活气死算球”
“大师兄心里很爱戴先生”
“左右教你学剑没少吃苦吧，我听说皮开肉绽的”
“学生吃得住苦，就怕没苦吃，师兄下手颇有分寸，就是时不时有剑气爱往学生的脑门蹿，每次练完剑也就在床上躺半个多月吧”
“先生不在身边，他左右胆子这么大了？有本事也去找一个媳妇给我看看？下次见面不给他几个大耳光子先生我就姓左，一辈子光棍的憨货，跟阿良那个狗屁货一个德行，练剑把脑子练没了”陈平安心里暗笑，大师兄这真不是小师弟我咬先生耳根，先生何等神通，一掐指就自己全部算到了嘛。
铁符江水神娘娘杨花，正在自家府邸磨练那柄有金色剑穗的宝剑，忽感“故人”气机，便想施展山水神衹自家地盘缩地成寸的神通见上一面，看看你陈平安如今的拳头硬不硬，还讲不讲理。只是刹那间她就发现自己气机全部停滞，不能动弹，心神间出现一位瘦小老人，其貌不扬甚至说有点老酒鬼的邋遢。只是可怜的水神娘娘面对这位老人只感觉是一轮大日，自己那水运精华一滴滴流逝，就像对面站着是天老爷，她身为山水神衹却不知，在浩然天下，对面这位老人于她而言，不是天老爷又是什么？“我这个苦命的老头子，成天奔波在外，好不容易有点闲头和心爱学生聊聊家常，可不喜欢有谁来听墙脚”杨花恍然大悟，震惊于对面这位邋遢老人就是昔年如日中天的儒家文圣，天性傲慢的她不进反退“前辈既为儒家圣人，就更清楚我坐镇此处大江，两岸百姓受益不绝，自有儒家功德，若我金身溃散必定生灵涂炭”老人不以为意“这句话，换那个老三来说还差不多，我还会讲讲理，大不了撒泼打滚恶心死他。你这小小水神也敢跟老头子我讲功德？谁借你的胆子！礼圣，还是至圣先师？！”言毕便消失不见，铁符江水神娘娘庙那座大成水华金身千疮百孔，濒临崩溃，大江却平稳无事，大骊龙泉郡守惊吓之余又暗暗称奇。
江畔先生学生二人依旧闲庭漫步，乍看之余就像是富家少爷和老管家出游。
“先生不讲理了”
老头子装傻道“没有啊，小平安。先生一直陪着你哪儿都没，什么铁符江水神娘娘庙，先生根本就没听过。咱们这一脉虽然人少，但是最讲道理！”合着先生你是去讲道理去了，讲道理讲到人家至少丢了九成的神运香火？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大师兄这暴脾气多半就是学得先生你吧。只是陈平安不敢说出口，毕竟大师兄被先生扇脑瓜子的画面目不能忘，他陈平安可不想被先生扇脑瓜子，看着都疼。
“小平安，浩然天下如何？”
“正气长存”
“山上人如何？”
“一隅池百窝鱼，大多是好的，也有些坏的”
“山下的凡夫俗子又如何”
陈平安默不作声，没想到自己满意的答案，自己也曾是凡夫俗子，现在成了世人口中的山上人，陈平安自认从未忘本，甚至是时时自省，可随着光阴流逝，岁月斑驳，自己却说不准先生口中的山下人如何。老人淡然道“没想明白就以后再想，多看看多读书后再想。礼圣老爷为天下人筑了一所茅庐，遮风挡雨。又为修士上了一副枷锁，光阴长河流过，茅屋难免漏风漏雨。亚圣再为修士上一副枷锁，防止了茅屋倒塌，撑起这所破旧茅屋的正是浩然天下无数的读书人，前仆后继，虽百死而犹未悔，这些读书人就是浩然天下的脊梁骨。”
陈平安驻足仔细琢磨着先生言语，一只手轻轻搭上了肩头“年轻人别站着不动，‘少年郎的肩头就该草长莺飞’先生觉得这句话很好，大善！也送给小平安你一句话”
巍巍之木老矣，飖飖之枝壮矣，年轻人只管往前走，先生在你身后。
不知是有意无意间，垂云斜钓余晖，透过山林洒在二人身上。有金色鲤鱼嬉戏于江边倒影。学生在前，先生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