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趣是跪着收框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矮小；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六，别人便从网络上流行“六学”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六趣。六趣一到交易吧，所有吃瓜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六趣，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来两个框，再要一杆杠。”便排出八十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六趣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在交易吧污蔑别人，吊着打。”六趣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抬杠不能算污蔑……抬杠！……**的事，能算抬杠吗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交易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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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下午，我到交易吧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他；而且见他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吧里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他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
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他是一个活物。他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他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他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他来讨钱。“你回来了？”他先这样问。“是的。”“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他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我万料不到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他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八十能不能收到城市框？”我很悚然，一见他的眼盯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
对于城市框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他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能捡到白菜，“然而他，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他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那么，我八十是不是贵了点，或许四十能收到两个！”“啊！四十？”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者，“四十？——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那么，杠精的一家的人，都能在这见面的？”
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他是一个活物。他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他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他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他来讨钱。“你回来了？”他先这样问。“是的。”“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他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我万料不到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他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八十能不能收到城市框？”我很悚然，一见他的眼盯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
对于城市框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他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能捡到白菜，“然而他，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他起见，不如说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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