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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双北】【明侦同人//师徒向//芒城二月】芒城来了一个名角何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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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0^~


来自Android客户端18楼2019-06-20 1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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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的很好啊


    来自Android客户端19楼2019-06-20 1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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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08 09:5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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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终曲
      我暗自差人找了甄富贵许久,却依然音讯全无。我买通了守城们的士兵,他们告诉我,甄富贵没逃出芒城。
      世上的机缘巧合太多,甄富贵竟然是鬼留洋抓住的。那日他偷偷溜进租界,找到我的宅子,正鬼鬼祟祟地爬墙头上往里看的时候,被鬼留洋一个高跟鞋砸了下来。
      我谢过鬼留洋,转身就把甄富贵捆在了院子里。他知道自身难保,就告诉了我一个惊天秘密。
      怡妹嫁入王家酒坊不到半年,就生下了一个男孩,王大少爷给他取名为王旦。蓉大奶奶没容下这个孩子,怡妹无奈之下托甄富贵把这个孩子送走了。
      甄富贵说,如果我饶了他一命,他就告诉我这个孩子的下落。如果我穷追不舍,他有办法让我与怡妹的当年旧事传遍芒城。
      我甩了他一巴掌,一脚把他踹到了墙角。
      我承认,听到自己尚有骨肉存于世间,我的心绪真的乱了。
      抓住他的第二天,撒老班主的请帖到了:七天之后,我将与他于撒家班合演《游园惊梦》。
      我让徒弟解开了甄富贵身上的绳子。“我会请一些贵客到场,包括守城们的军爷们。我不会把你的行踪告诉任何人,到时候能不能跑,就看你的本事了。开场之前,你先躲到我的后台,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出来咋呼,就是找死。”
      他贪婪地笑着,把手伸了出来。“我老甄不讹你的,您只要给个跑路盘缠,我就把令公子的下落告诉你。我不多要,十根小黄鱼就行。”我向徒弟摆了摆手,他们便佯装下去准备钱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在我的眼里,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七天转眼就到了。我早早就到了撒家班,他们把后台分了两块,中间用屏风隔了起来。大一点的一边给我,小的一边是撒老班主的。他迟迟没有出现,我把徒弟们都安排到了外头,与撒家班的徒弟们一起摆场子。
      不一会儿,怡妹带着酒儿也来帮忙。她爹的终场,哪有不来帮忙的道理。与在酒坊里的拘束不同,把酒儿支到外头帮忙之后,怡妹就一个人来到了后台。
      我偷偷问了王旦的事,她没否认,她说甄富贵把王旦送到了上海的一户好人家。上海,难道这十几年,我和我的骨肉一直近在咫尺?


      IP属地:北京20楼2019-06-22 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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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欲言又止。还未等我追问下去,外头忽然乱了起来。
        甄富贵死了。我知道我给他下了毒,但这发作时间之快却超乎了我的想象。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王旦的下落。
        两家的徒弟们乱成一团,商量着要去报官。我拦了下来,我让徒弟把他的尸体扔走,别脏了今天的场子。
        怡妹没有拦着我,我发现她的脸色也不太对,酒儿更是神色慌张,与之前招待我时候的沉着干练大相径庭。
        “是哪里吵吵嚷嚷的?”蓉大奶奶凌厉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酒儿忙跳过去搀扶。蓉大奶奶见甄富贵的尸体,倒也没多吃惊。“甄富贵是我王家的管家,不明不白死在这,何老板这么匆忙就要抛尸,是有什么鬼吗?”
        “不知老太太驾临,何某有失远迎,请见谅。今日是我与撒老班主的终场,要到的达官显贵众多,甄管家失踪多日忽然死在这,这家丑不得外扬不是?”
        “这是我王家的宅子,何时轮到何老板一个外人来主事?”蓉大奶奶不依不饶。
        “今天之后,这宅子的地契就归了我何某,我算不得外人,这里的事我也得管。”
        我的话音刚落,后台的传出了浑厚的声音。
        “今日这里还是我撒家班的地盘,不劳烦王家奶奶和别人插手!”撒老班主背着手,步履稳健地走了过来,看向了蓉大奶奶,“你怎么来这了?”
        “呦,我当是谁。”蓉大***眼一翻,让酒儿扶着,坐到了上座。“你这老鬼的绝唱,我哪有不来听的道理。”
        撒老班主扶了扶眼镜,笑道,“我以为你不认识老夫了呢。”
        “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蓉大奶奶哼了一声。
        怎么着,这两个老人家也有故事?我和怡妹被晾在一边,听着这两人一言一语地怼着,比戏还好看。
        大概是怡妹看不过去了,拉过了她的倔爹,说处理了命案要紧。
        蓉大奶奶果然是明察秋毫的女将,三言两语间,就诈出了在场几个人的口风。
        原来,早上我带着甄富贵来撒家班的时候,被大徒弟小张看到了,他告诉了撒老班主和酒儿,酒儿又告诉了怡妹。
        这一群人和我一样,都是带着杀机来的。我忽然想到了炎少帅的一句话,放到今天也不为过:甄富贵的死是注定的。撒老班主自然是恨他要夺走当年用女儿换来的宅子,那酒儿和怡妹为什么也会卷进来?


        IP属地:北京21楼2019-06-22 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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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怡妹私底下告诉了我,甄富贵这些年是如何欺瞒于她的。
          甄富贵带走了我们的骨肉王旦,把他扔到了乡下,回来骗她说把这孩子安顿在了上海,骗走了酒坊的秘方。她最近从乡下的亲戚那里才知道真相。可怜这孩子当时刚会唤娘亲。
          后来,甄富贵又拿着秘方偷偷办了新酒厂,要抢王家的产业。怡妹和酒儿没敢告诉蓉大奶奶,只能步步妥协退让,几个月间,王家酒坊几乎已经难以为继。而且,看到甄富贵跑路,她也就猜出来他就是当年纵火的真凶,也就是杀害她丈夫的凶手。酒儿也猜到了。
          蓉大奶奶又遣人找到了藏在戏班子里的几副毒药,撒老班主认了其中一个,酒儿也认了一个。从时间上来看,恐怕毒死甄富贵的是酒儿的那副。
          我和怡妹才都急了,忙开始追认自己都投了毒。我道,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即便杀了甄富贵也能安然脱身。我劝他们把这罪放在我身上。
          蓉大奶奶把我摁了下来,她说,真相未出,决不会再让我替王家人顶罪。若真是王家人的罪过,不论是谁,她都不会包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们王家酒坊虽算不得豪门望族,但基本的人情道义还是讲的。
          这时候,撒老班主忽然站了出来,把一直猫在角落的大徒弟小张拎了出来。
          这老头早发现了时间的问题,他暗自往回捋了捋,发现真正能毒死甄富贵的毒药下毒时间,要早过我们所有人说的时间。而那时候能下毒的,只有撒家班的人。既然他自己下的毒不致死,那就一定还有别人,大徒弟的嫌疑浮了出来。
          大徒弟承认了。他跪在撒老班主跟前哭道,他小时跟着甄富贵偷**狗,后来被甄富贵骗到乡下,被遗弃在了荒郊野岭。幸亏那年撒老班主赶场经过,心一软收了他当徒弟,才让他有了口饭吃。他一直恨甄富贵,恨甄富贵纵火毁了他的嗓子,还用阴招来抢他师父的容身之地。大徒弟想着自己命贱,便打算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才做了今天的事。
          大徒弟声泪俱下,我和怡妹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怡妹一拍桌子,问道,“你知道你是哪年生的吗?”
          “他说我是光绪二十九年生的【注:1903年】。”
          撒老班主一惊,忙把大徒弟拉了起来,“你就是王旦。”
          蓉大***角一搐,定睛瞧着大徒弟,又看了看我和怡妹,冷笑道,“死老鬼,你挑徒弟的眼光可真是毒。”
          我悲从中来,拉过大徒弟的手,仔细地瞧着他,半晌才抱过他,“崽崽,我的儿。”撒老班主则一边摇着头一边敲着桌子,“家门不幸啊!让你看笑话了。”


          IP属地:北京22楼2019-06-22 1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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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蓉大奶奶把酒儿拉到了身边,两个人一脸无奈地看我、大徒弟和怡妹哭成了一团。半晌,蓉大奶奶敲了敲桌子,大声道,“老身是来听昆曲的,怎么你们这场子不打算开了吗?”
            见我们停了下来,老太太继续道,“大徒弟这些年在我们王家帮了不少忙,和我们酒儿也处得不赖,以后作兄弟走动也未尝不可,至于甄富贵,他罪有应得。他毕竟是王家的表亲,后事王家要管的。至于今天的事,何老板,你知道怎么处理。”
            我的眼妆已经哭花了,我接过老太太递的丝帕,擦了擦眼泪,回道,“老太太放心,有何某在,不至于让这渣子的死连累咱们。”
            “崽崽,没事,我来解决。”我转身拍了拍大徒弟。
            天色渐沉,看戏的客人们陆陆续续挤满了撒家班。这里似乎什么已没有发生过,白天的一切都被我用了手段抹了干净。
            两代名角儿同台,十载恩怨已了,这一场演出足以名载芒城青史。
            散场之后,撒老班主派了另一个徒弟来给我送地契。我转身回看,何家班的牌子已经挂了上去。
            我与他,终究是曲终人散了。而我和他的传奇,成了芒城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
            大徒弟是第二天来我的洋楼的。
            他说昨夜散场,撒老班主把我那日送的酒一饮而尽。酒酣之际,撒老班主给他讲了很多我小时候的故事,甚至包括收大徒弟做徒弟,也是因为他的眉眼像极了小时候的我。这老头倒是没因为得了外孙而欣喜,也依然不承认当年把怡妹嫁到王家是个错误。
            大徒弟还说,他师父醉倒之前,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谁年轻的时候没弄丢过孩子,哪个能都找回来?”
            我本就答应过老头的条件,要收了大徒弟。如今又多了骨肉的关系,我更不忍心让他跟着老头受苦。那日安葬甄富贵之后,我和王家人商量好,大家依然把王旦的身世对外守口如瓶,他对别人的称呼也不用变,免得这可怜孩子遭受芒城人的闲言碎语。
            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撒老班主没了宅子,要打算回乡下养老,就解散了戏班子,如今是光杆司令一人。大徒弟于心不忍,想求我放他跟撒班主回乡下。老头毕竟是他师父,也是他外公,其中的感情我理解。
            我准备了一大笔盘缠,雇了最好的马车,还装了几车的酒,让大徒弟带着回去。明面上我虽和他曲终人散,但他毕竟是我亲儿子的亲外公,也算得上是亲戚吧。


            IP属地:北京23楼2019-06-22 1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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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出征
              民国十八年【注:1929年】,我回芒城已经快十年了。
              芒城还是老样子,富人不缺穷人也不少。我住在小洋房里,有人请就去亮个嗓,没人来的时候就和徒弟们搓一搓麻将。
              戏文里常道粉饰太平,我虽区区一个戏子,倒也看得清,现在的芒城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炎少帅的军队参编成了正规军,听上峰统一调配,过不多时日就要调去羊城。芒城还会有新的军队进来。
              如果炎少帅不在芒城坐镇,那帅府的一众亲眷也难免护不周全。他把甄大帅的几个姨太太都送回了乡下,虽是粗衣简食,倒也能求得平安。
              我在芒城还算有些家业,即便炎少帅走了,也不缺生计。我有些担心的是我的邻居,那两个于乱世里互相取暖的女子。她们的关系不像以前那样僵硬了,虽两人表面上无话,但早已经离不开彼此的照拂。


              IP属地:北京24楼2019-06-22 1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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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北京来自Android客户端25楼2019-06-22 1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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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08 09:4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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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翻了个白眼,在情场上他要是有炎少帅一半的胆子,也不至于四十来岁还是光棍一条。我打算帮他一下。
                  “少帅订婚宴后,应该很快就要举办正式婚礼了。你知道现在不兴三妻四妾,鸥姨太可以恢复自由身。让炎少帅把这事在他的婚宴上说出来是正好。你给鸥姨太买一件重要首饰,最好是戒指什么的,就算是给她一个定心丸。”
                  见他还犹豫着,我又道,“你要是连个保证都不留给她就一走了之,才真是拖累了她。”
                  撒参谋所有所思,向我道了谢。
                  鬼留洋喜欢西式婚礼,炎少帅为她请了西洋乐团。不用我唱堂会了,我也不用早早去帅府准备,就等到晌午才优哉游哉地出去。
                  怡妹也带着酒儿来了,她告诉我蓉大奶奶现在不管家里的事了,把外头的产业全盘交给了酒儿。我拍了拍酒儿的肩膀,他把我甩开,一步挤进了我和怡妹之间,眼里还透露着浓浓的敌意。
                  我和怡妹无奈地相视一笑。
                  鸥姨太来了。她穿着雪白的旗袍,说是鬼留洋请她来做什么“伴娘”。都是新奇玩意,我们这群老家伙已经不懂了。
                  我远远看到了撒参谋,便暂时辞了怡妹,追了过去。我问他送首饰了吗,他远远地指了指鸥姨太颈上的珍珠项链。
                  我长叹一声。
                  “你不是说要买首饰吗?”他疑惑道。
                  “我不是说戒指吗?”
                  “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想和他说话了,脑子里蹦出一句名言,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而事实上,好像送什么首饰确实没什么区别。鸥姨太很开心,她戴着首饰和我炫耀了一番。这条珍珠项链可能没有她首饰盒里甄大帅送的任何一条项链值钱,但在鸥姨太心里,这是撒参谋送她的定心丹,是她下半生的精神依靠,是无价的。
                  就像我百宝箱里最低层的那个手帕一样,它是小时候怡妹花一个铜板买来送我的,却胜过百宝箱里的任何一件珍品。
                  我真心祝福他们。
                  炎少帅的军队是腊月初八离开的芒城,那天是芒城几年来最冷的一天。
                  赫赫帅府被上峰收了回去,成了芒城的政府,新的官员第二天就到任了。
                  炎少帅把洋楼的房契给了我和鬼留洋,让我们都安心住下。他临走前特地派人嘱咐我帮忙照顾这一对女子。他一直信得过我的为人,我也不会忘记照拂这两个老邻居。


                  IP属地:北京26楼2019-06-22 1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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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迁居
                    一转眼,到了民国十九年【注:1930年】,我回芒城已经十年了。乱世短不了戏子的场,管他芒城谁当家,我依然是梨园的霸王。
                    大徒弟每年年根都会来城里,给我和王家送些乡下他和他师父种的菜。
                    今年也不例外。他告诉我今年是他师父的六十大寿。我自然记得。
                    乡下春冷,怡妹差人想把那老头接回城里住几天,连同寿宴也一起来办。倔老头拒绝了,第一个缘由是,他不想听别人在他的寿宴上唱堂会,尤其是分文不收的我。
                    酒坊的生意离不开人,怡妹只好自己回乡去看望倔老头,把酒儿留在城里照看生意。这小子有他爹赚钱的脑瓜,却也遗传了他爹不会哄姑娘的笨嘴。二十好几的小伙子,愣是没姑娘家看上的。
                    又不是我儿子,我急什么。我忽然想起来,我儿子也没娶亲呢。
                    一对倒霉孩子。
                    怡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老头病了,她带去的郎中说,以老爷子的岁数,恐怕是难以痊愈了。倔老头心态倒是好,这一场大病扛了三年多,还能晃晃悠悠地去种菜。
                    这三年里,芒城早已物是人非。
                    民国二十二年【注:1933年】。
                    我每晚伴着鸥姨太窗口的风铃声,倒也睡得香甜。管他城里风云搅动,我只管唱我的戏就好。
                    然而,平静的日子在七夕那个不寻常的晚上打破了。
                    我游湖回来,看见鸥姨太和鬼留洋的院门口站了一个人。我认得他,他是炎少帅的亲兵,也是那年替我潜进王家的伙计。
                    他把一件东西递给了鬼留洋,我远远瞧着,认出那是炎少帅不离身的护身符。
                    我忽觉心里一沉。鬼留洋蹲在门口哭道,“他把这东西给我了,他怎么办,还有谁能护他呢?”
                    我赶忙过去。那亲兵告诉我,炎少帅的部队被困在了羊城,上头的援兵迟迟没有派下来。他们不肯投降,炎少帅和撒参谋带着仅剩的几百个亲兵分两路杀了出去。他和炎少帅在一队,撒参谋在另一队。撒参谋那队怎么样还不清楚,他们这队冲了出来。炎少帅重伤被送到了后方医院,昏迷前最后一句叫的是鬼留洋。


                    IP属地:北京27楼2019-06-22 1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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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留洋说什么也不肯多留,直喊着要和亲兵去医院。我劝鬼留洋先和芒城的官员们讲好,鬼留洋是军属,有通行优待,让他们开好这一路的通行证,免得路上麻烦。
                      鸥姨太把她首饰盒里的所有首饰都倒了出来,把珍珠项链放到了一边。她白天跑遍全城当铺,能当的就当成现钱;不能当的,一部分去黑市换了黄金,实在换不了的,就让鬼留洋随身装着。
                      亲兵去开好通行证明,他们当夜就离开了。政府还多派了两个人护送,生怕这位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军太太在路上出差错。
                      很久之后,我才得了他们的消息。炎少帅后来醒了过来,身上留了些残疾。他带去的十万军队,剩下的不到五十人。他和鬼留洋团聚后,便借养病之机,申请了越洋机票。两人飞到了美利坚,再也没有回来。
                      一天凌晨,天刚蒙蒙亮,我忽然从梦中惊醒。我开窗透风,却没听到风铃声。我心里觉得不安,就穿好衣服,到隔壁门口按响了门铃。
                      鸥姨太一身素装给我开了门,眼圈是红的,眼眶深深凹了进去,原本就纤细的身材更是瘦得只剩了骨头。
                      “何老板,有事吗?”
                      “没大事,多日未见,想到邻居家喝一杯早茶。”我看到了二楼隐隐悬着的白绫。
                      “请进。”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平静。“您稍等。我一个人住得懒了些,屋里许久都没收拾,您别见笑。”
                      是没收拾,鬼留洋的东西一点都没动,都完完整整地保留着,上面都蒙了一层彩纱,免得落灰。她在楼上收拾了一会儿,大约是把那条白绫撤了下来。
                      谁也没有告诉她撒参谋的消息。以她的聪慧猜得出来,没有消息就是再也没有消息了。
                      “何老板,你说小鬼还会回来吗?东西我都给她留着呢,一点也没动,怕她回来恼我。”她沏好了茶。
                      我想起了鬼留洋走的那天,她不让鸥姨太去送她,只带走了鸥姨太给她的首饰和现金,而金条她藏在了钢琴里。她怕鸥姨太不会去动她的钢琴,就把这事告诉了我。
                      我后来转告给了鸥姨太,她还是没有去动钢琴。
                      “我姐姐的事,我没资格原谅她。你帮我告诉她,我早就不恨她了。”鬼留洋道,“希望有来世的话,我们还有做姐妹的缘分。到时候,我来当她的伴娘。”
                      我把这些话都带到了,鸥姨太笑着望向窗外,“我没白疼这小鬼一场。”


                      IP属地:北京28楼2019-06-22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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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左一句右一句又聊了很久。她给我聊了丽花皇宫的旧事,讲了她的前半生是怎么的颠沛流离。
                        她一句也没提到撒参谋。
                        我陪她到了晌午。她说她谢谢我,那条珍珠项链也有我的一半功劳。
                        她说她累了,然后把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给了我,要我把亲自这盒子给她乡下的表亲。如果她的表亲不在了,这盒子就送给我。
                        我和她告了别,心里暗暗难过。恐怕我再陪她聊上几天几夜,也救不活她的命。她的心死了。
                        一趟乡下之行花了我一整天。我在一处坟地的碑上找到了她所谓表亲的名字。那其实是她的亲生父亲,远在她不到十岁的时候就与世长辞了。在那之后,她才被卖到丽花皇宫。
                        我知道自己被耍了。我打开了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枚风铃。
                        我连夜赶回芒城,叫警察破开了她的大门。一楼的东西还是一点没动,我们上了二楼,在浴室里找到了她。她穿着鬼留洋大婚那日的她穿过的白旗袍,带着珍珠项链,头上还系了一块白头纱,一看就是鬼留洋喜欢的样子。她静静地躺在了浴缸里,旗袍被她鲜血染过,成了艳丽的红色,如同我在帅府第一次她一样。
                        偌大芒城里,我是最后一个与她相关的人。我把她送回了她父亲身边。若有来世的话,希望她的父亲能长命,护她如公主般度过一生。也希望下一世,她能与撒参谋做一对欢喜鸳鸯,生在祥和盛世。
                        我把风铃放进了鸥姨太的棺木里。听不见风铃声的夜里,我几乎难以入眠。我不愿意开窗透风,我不敢看到那栋人去楼空的洋房。它总会让我想起,里面曾住过两个美丽而明媚的生命,还有与她们相关的、那些再也回不来芒城的面孔。
                        我决定搬走了。她们住的洋楼被魔化成了鬼楼,租不出去,我就把我住的楼租给了一个政府高官,把租金和钢琴里的金条一起,托人带给了甄大帅在乡下的姨太太们。
                        “谁说**无情,戏子无义?”鸥姨太曾道,“都是一派胡言。”


                        IP属地:北京29楼2019-06-22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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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管家
                          我搬回了之前从撒老班主手里买的宅子,王家也派了伙计帮忙。
                          我这才打听到,甄富贵给酒坊留了一摊烂账,后来的管家被这烂账累到白发早生,上个月告老还乡了。
                          其实甄富贵之后,蓉大奶奶本属意大徒弟来当管家,一来他性情稳重,二来他也算不得外人,三来也是帮这孩子寻个出路。可惜,他一意跟倔老头回乡,蓉大奶奶也不好强迫,只好作罢。
                          今年是蓉大奶奶六十的大寿,怡妹一心扑在撒老班主的病上,早已身心俱疲,酒儿虽已历练成材,但办寿这类细活,没有一个应手的管家,他一个粗小子总是办不周全。王家招管家的事在报纸上登了好几天,也没招到合适的人。
                          我看着何家班今年寥寥的请帖,突发奇想,“你说王家愿意招一个会唱戏的管家吗?”我徒弟一惊,一口豆浆喷到了地上。“师父,您真是魔了。”
                          我真的去了。我先假借去看望蓉大奶奶,然后委婉地抱怨今年何家班不景气,再假装才知道王家缺管家的事,最后顺理成章地毛遂自荐。
                          酒儿站在怡妹身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伎俩,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瞪着我。他是第一个不同意的,但是蓉大奶奶同意了,随后怡妹也没有拒绝。
                          我在何家班留了几个看家的,剩下的徒弟都带到了酒坊。伺候过撒老班主这个矫情老头,论细心,恐怕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我。
                          寿宴依然安排在了中秋节,蓉大奶奶想让大徒弟也来凑凑热闹,让我再派其他人去照顾倔老头。我和大徒弟也许久没见了,很是想念,便提前两天派何家班的两个人去了乡下。
                          可是寿宴开席了,他们也没回来。我心里总是惦记着。
                          今天戏台上挑大梁的是我的徒弟,我就一心管着寿宴的流程,连柴房我都派了何家班的人去看着,内院那边也派了酒坊的得力伙计。
                          寿宴过半,酒儿被人叫了出去,一会儿就面色沉重地回来了。他没有去叫怡妹,而是把我拉到了一边。
                          “我外公去世了,大哥在外面,他是回来报丧的,我让他进来吗?”
                          我的脑子翁的一下,心似乎被抽空了,眼前只剩了那倔老头开怀大笑的样子。
                          酒儿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这时蓉大奶奶似乎发现了我们在嘀咕,便唤了怡妹过来询问。
                          “大哥回来了。”酒儿说。怡妹喜出望外,忙让酒儿叫大徒弟进来。
                          “不行!”我喝道。我的目光和怡妹一对上,她就明白了。她立刻看向蓉大奶奶,脸上故意挤出了笑容,嘴里却对我们道,“让老大把孝服换下去,到老太太这行个礼。老太太老糊涂了,咱们今天把这场演好了,让老太太高高兴兴地把寿过好,旁的事再说。”


                          IP属地:北京30楼2019-06-22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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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怡妹拍着酒儿的肩膀,转身往蓉大奶奶那边走。我看见怡妹右手拿着锦帕迅速擦了眼角,左手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都嵌到了肉里。
                            不一会儿,大徒弟过来了。这孩子这段时间定是不好过,都瘦脱了相。
                            蓉大奶奶一把拉过大徒弟,先是问娶亲的事,大徒弟也强装笑容摇着头。老太太第二句便是问他师父的身体,大徒弟勉强挤出两个字,“都好。”
                            “都好个屁。”蓉大奶奶怒目圆瞪,一把揪过大徒弟的领子。这傻孩子,就在孝服外头披了件衣服,远看不注意,近看就被蓉大奶奶看出来了。
                            大徒弟见瞒不下去,身心崩溃跪在了地上。
                            “这孩子还瞒着老太太。”怡妹忙一边过去扶,一边打圆场。“还不说实话。”
                            “丫头,这是你的主意吧。”蓉大奶奶敲着桌上的酒杯,几乎怒发冲冠,“我就说,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嘀嘀咕咕的,这孩子连拜个寿都磨磨唧唧的,你说你们瞒我作什么!那个死老鬼,他早死晚死不好,偏偏赶我的生**,这辈子就非得和我作对吗!”
                            大家见老寿星动了怒气,也都不敢吱声了。偌大的后院吗,只听得到我徒弟们的唱戏声。半晌,蓉大奶奶似乎泄了火,长舒了一口气。
                            “你把他们都给我停了!”蓉大奶奶指着我,“你上去,我要听《游园惊梦》。”
                            我一愣,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管家服,脸上也没装扮着,更何况我今天带的是京剧班子,也没有昆曲的行头。
                            “何管家,老太太糊涂了,我们再劝劝。”怡妹继续打着圆场。
                            “我要听!”老太太蛮横地撒起娇来,谁的劝也不听。
                            我只好上前一步,道,“老太太,我带的班子是唱京剧的,他们不会昆曲。《游园惊梦》是两个人的曲子,我上哪找一个柳梦梅来啊。您体谅体谅我。”
                            老太太脸色委屈地看了一圈,眼光忽然落到了大徒弟身上,“你找他。”
                            大徒弟苦笑道。“老太太,我嗓子废了,唱不了啊。”
                            “我不管,你们只管唱,我就要听。我不要你们扮上,在我跟前唱就行!”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拿手当了板,和大徒弟搭了起来。
                            老太太听着我们的调子,也不生气,只闭着眼睛打拍子。用那倔老头以前的话讲,我们这一段就是“荒腔走板的,惹人笑话。”
                            后来老太太睡着了,这一场寿宴就这样冷清清地收场了。那天之后,蓉大奶奶就越来越糊涂了,她只认得怡妹和酒儿,但从来没叫对过酒儿的名字,大约是把酒儿当成了她苦命的儿子了。


                            IP属地:北京31楼2019-06-22 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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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08 09:4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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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管家,我陪着怡妹和酒儿回乡给倔老头办葬礼。我给他带了壶米酒。我上台第一场戏赚的钱,就只够买一小壶普通的米酒,我当时真的给他买了。他嘴上说我小家子气,却喝得满脸通红,喜不自胜。
                              怡妹和两个孩子一同披麻戴孝,叩头焚纸都静悄悄的。我站在他们身后,心里却是一片空白,只暗暗觉得我的前半辈子也埋在了这里。
                              日头起来了,我们该回城了。怡妹打点好乡下的远亲,让他们帮忙照看。而我,似乎被定在了那倔老头的坟前,一动也动不得。
                              “何管家,我们该走了。”酒儿喊道。
                              我机械地转了身,行尸走肉般地向着他们的马车走去。忽然,我的心被猛地撞了一下。我回头狂奔回他的墓碑前,跪了下去,抱着他的墓碑,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师父。在荒凉的坟茔里,我就像一个没了家的孩子,哭得悲凉而绝望。
                              我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微微记得,怡妹过来把我的头埋在她的怀里,我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怡妹,我没师父了!怡妹,我再也没有师父了!”
                              酒儿没有像往常一样拉开我。
                              后来大徒弟和我讲,他和酒儿都被我吓到了。他对我说道,“我师父说过,做戏子要达到这样一个境界,君为袖手旁观客,我亦逢场作戏人。我原以为您做到了,待人接物周全只是您的一场戏。除了我和娘亲,我从来没见您对旁的事动过感情。那天我才知道,您到底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
                              他对我的评价很高了。他像极了我,只不过我长了他十几岁,见他就像看见了十几年前的我。我随口问道,“他西去前,有交代什么吗?”
                              大徒弟摸了摸头,道,“师父说他想他儿子了。”
                              “他有儿子?”
                              “可是我问过娘亲,她不记得自己有过哥哥或者弟弟。大概是师父病糊涂了。”
                              大约是吧。
                              几个月不到,蓉大奶奶就不认识酒儿了,自然也不知道酒儿和老大都娶了漂亮的娇妻。她只信得过怡妹,饮食穿衣只让怡妹伺候。师父去世后的第二个年关,蓉大奶奶赏雪的时候从石阶上摔了下来,再也没下来床。
                              正月十五,酒儿和老大各带着媳妇和孩子去逛庙会赏花灯。乱世年间,竟没减了大家过节的兴致。
                              下晌午,我和怡妹吃了汤圆,便又回到蓉大奶奶跟前陪着聊天。老太太说自己肠胃不好,吃不得汤圆,怡妹就又去厨房给老太太做米糊。


                              IP属地:北京32楼2019-06-22 1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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