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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6 01:4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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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出不意伸一足勾上踣地,上大怒,命力士舁三百斤铜缸覆之,煦多力,顶负缸起,积炭缸上如山,燃炭逾时,火炽铜锫,高煦死,诸子皆死。
(这里我一直不明白,朱高煦为啥要出脚勾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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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高煦传》末,但云高煦及诸子相继皆死,其死状《明史》不载。《纪事本来》及《史窃》等书皆载勾上踣地,为铜缸所覆,燃炭镕铜而死之。《明史》以为煦自应处死,不足致详。当时刑人之法,本不尽由正轨,官吏之处豪恶,往往立毙以立威取快,世亦无非之者,则此事固无足异也。
亲征之举,唯平此种内乱最有效。高煦所恃尊属至亲,同时将帅多共在行间,既情熟,又慑于帝子之积威,倘少主畏葸深宫,在外互相煽诱,偏裨亦心力不齐,难使用命,无论大将或有二心矣。赫然亲行,人心大震,临之以名分,威之以天下之全力,即军实亦万非一隅之比,逆势瓦解,束手就缚,希冀苟存生命而已。二十余年间事耳,建文初,齐、黄诸公有此识力,何至成靖难之祸?然高煦亦父作子述,直以靖难之举为可世业也者,骨肉相残,固亦逆取之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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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宣两朝之善政,无重于作养循良,与民休息,前已言其略矣。安南之得而复弃,隳成祖已成之功,论者有两说:蹇义、夏原吉主不弃,喜边功者和之;杨士奇、杨荣主决弃,喜安静者称之。此固各有是非,然其病根为成祖以来,皆爱用宦官,以扰此新辟之土,不予以同享内地良吏长养之利,而任一太监马骐,括取财物,以失民心,诬蔑长官,使贤者不安其位而去,是宣宗时之弃安南,不过完成其事实耳。永乐中已弃之,洪熙时又重弃之,故不必执安南以言安南,但言三朝之纵容宦寺,即知弃不弃无可争论。其地愈远,朝廷愈欲用阉人为耳目,不弃亦徒损将士,糜国帑,疲中国以召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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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传》:“永乐十四年,张辅召还,明年,命丰城侯李彬代镇。交人故好乱,中官马骐以采办至,大索境内珍宝,人情骚动,桀黠者鼓煽之,大军甫还,即并起为乱。陆那阮贞、顺州黎核、潘强与土官数州县一时并反(人名地名详《传》原文),彬皆遣将讨灭之,而反者不止,又蜂起十余处(人名地名详原文),俄乐巡检黎利即在其中。署官爵,杀长吏,称王,称太师平章。有称年号者(详原文),皆以不堪马骐虐而反。十八年,命荣昌伯为左参将助剿,降敕责彬,彬皇[惶]恐,剿贼悉破,唯黎利不能得。”安南之不可收拾盖由此。成祖能督责军帅,而不能知祸由中人,军帅亦唯皇恐追剿,而不敢言中人之召祸。以安南为新服之地,抚循之使同化,犹惧不易,乃以贪其珍宝而使往采办,所使又为外廷不敢指摘之中人。《纪事本末》言:“李彬代张辅镇交趾,中官马骐为监事,定岁贡扇万柄,翠羽万个,骐墨而残,交人苦之。”是采办亦即为监事。太监之为镇守,前此犹不为久任,久任之镇守,盖自马骐始矣(《明通鉴》《明纪》皆书马骐出镇在永乐八年,则以是年敕中官王安等,监都督谭青军,牵连及骐,非确)。成祖以无人敢言内官而终其世不知骐恶。仁宗方为太子,耳目较易清明,当永乐间,黄福以尚书兼安南布按二使,深得安南人心。马骐怙宠虐民,福数裁抑之,骐诬福有异志,帝察其妄不问。夫既察其妄矣,不问福,即当问骐,均以不问了之,则中官虽妄亦无罪也。仁宗既即位,召骐还,亦召福还,而交人无所倚以自安,黎利遂不可制。当此反侧方亟,而必易此贤长官,谓非仍惑于马骐之诬,不能解其故矣。骐还未几,于永乐二十二年十一月,又矫旨下内阁书敕,复往交趾办金珠,内阁复请,上正色曰:“朕安得有此言?骐在交趾,荼毒军民,卿等独不闻乎?自骐召还,交人如解倒悬,岂可再遣?”然亦不诛骐也(《纪事本末》记此,《明通鉴》因之)。以荼毒军民而召还不问,已可异,矫旨下内阁书敕,帝自言无此事而又不问,则明一代之阉祸,不必末代之暗君乐成之,仁宣英主,其爱阉纵阉,早出于情理之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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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宣之用阉,合各书证之,亦应为《明史》补一大特笔。盖阉人出镇,读《明史》者皆知为各边之监军,创自永乐,至嘉靖朝而尽撤,直至天启间魏忠贤而始渐复。盖明之不用宦官,以建文、嘉靖两朝为最有诚意,太祖则知防之,且立法以严制之,自余皆为阉所蔽者也。殊不知仁、宣两朝之设镇守,乃更设及各布政使司,是不独军事有监,民事亦有监也。《明史》不清叙其事,唯《职官志·宦官职掌》后有云:“永乐八年,敕王安等监都督谭青等军,马靖巡视甘肃。此监军巡视之始。及洪熙元年,以郑和领下番官军守备南京,遂相沿不改,敕王安镇守甘肃,而各省镇皆设镇守矣。”据此则省与镇在仁宗皆设镇守。《明通鉴》:“宣德十年二月庚寅(宣宗崩于十年正月三日乙亥。二月庚寅,英宗已立),罢十三布政使镇守中官,唯南京守备,诸边镇守,及徐州、临清收粮,淮、浙巡盐者如故。”据此十三布政使皆有镇守,宣宗崩后乃罢。终明之世,幸未复设。而在仁、宣时,腹地镇守中官亦未尽公然为恶,无大节目可纪。既罢不复设,《明史》遂略之,仅散见其文。《职官志》言其设,《明通鉴》言其罢,合之知仁、宣两朝尚有一全国军民之政皆受监于阉之事。假使宣宗崩后不罢,不知王振、刘瑾等用事遍天下成何景象。英宗初政成于太皇太后,任用三杨,此为明代一大关键。太皇太后即仁宗张后。后之贤有造于三朝,既崩而后王振肆恶,此不可不纪之又一事也(《明通鉴》此节本《纲目三编》,《三编》则本之《实录》。此最可信,亦最要之纪录,《本纪》不载,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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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宣朝事之美,史不胜书,尤多见于《仁宗张后传》《杨士奇传》。君明臣良,谏行言听,读之令人神往。此不备录。顾纵容内监,则如上所述矣,设内书堂,教宦官得为秉笔,事在宣德元年七月。每日奏御文书,自御笔亲批数本外,皆秉笔内官遵照阁中票拟字样用朱笔批行,遂与外庭交结往来矣。太祖定制:“内侍干与[预]政治者斩。”既奏御文书必经秉笔之手,则无政不与矣。宣宗英明,尚有亲批数本,后来嗣主之怠荒,即人主不与政,唯有秉笔太监与政矣。历代阉祸,岂非皆自宣宗造之?当即位初,诏求直言,有湖广参政黄泽上书言十事,其言远嬖佞,即反复以宦官典兵干政为戒,帝嘉叹而不能用,旋即设内书堂,可知嘉叹之为好名浮慕。宣德六年十二月,诛中官袁琦,逮其党十余人皆弃市,先自经之马俊亦僇[戮]尸枭示,命都察院榜琦等罪示天下。然明年正月,即赐司礼太监金瑛、范洪免死诏,词极褒美。既罪琦等,以此示赏罚之公,而于中官之宠任者如故,免死诏乃与元勋之铁券相同,又开隆重刑余之特例。明一代之于宦官,真有固结不解之缘,安能为成祖以来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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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纳谏之美,《明史》于仁、宣纪不胜纪,然其心以为忌而勉强容纳者,且不必论。仁宗之于李时勉,宣宗之于陈祚,则拒谏之烈亦奇。《李时勉传》:“洪熙元年,复上疏言事,仁宗怒甚,召至便殿,对不屈,命武士扑以金瓜,胁折者三,曳出几死。明日,改交趾道御史,命日虑一囚,言一事。章三上,乃下锦衣卫狱,时勉于锦衣千户某有恩,千户适莅狱,密召医,疗以海外血竭,得不死。仁宗大渐,谓夏原吉曰:‘时勉廷辱我。’言已勃然怒,原吉慰解之。其夕帝崩。宣宗即位已逾年,或言时勉得罪先帝状,帝震怒,命使者:‘缚以来,朕亲鞫,必杀之。’已又令王指挥即缚斩西市,毋入见。王指挥出端西旁门,而前使者已缚时勉从端东旁门入,不相值,帝遥见骂曰:‘尔小臣敢触先帝,疏何语?’趣言之,时勉叩头曰:‘臣言:“谅暗中不宜近妃嫔,皇太子不宜远左右。”’帝闻言色稍霁,徐数至六事止,帝令尽陈之,对曰:‘臣惶惧,不能悉记。’帝意益解,曰:‘是第难言耳。草安在?’对曰:‘焚之矣。’帝乃太息称时勉忠,立赦之,复官侍读。比王指挥诣狱还,则时勉已袭冠带立阶前矣。”此仁宗之本色发露时也。《陈祚传》:“出按江西,时天下承平,帝颇事游猎玩好,祚驰疏劝勤圣学,其略曰:‘帝王之学,先明理,明理在读书。陛下虽有圣德,而经筵未甚兴举,讲学未有程度,圣贤精微,古今治乱,岂能周知洞晰?真德秀《大学衍义》一书,圣贤格言,无不毕载。愿于听政之暇,命儒臣讲说,非有大故,无得间断,使知古今若何而治,政事若何而得,必能开广聪明,增加德业,而邪佞以奇巧荡圣心者自见疏远,天下人民受福无穷矣。’帝见疏大怒曰:‘竖儒谓朕未读《大学》耶?薄朕至此,不可不诛。’学士陈循顿首曰:‘俗士处远,不知上无书不读也。’帝意稍解,下祚狱,逮其家人十余口,隔别禁系者五年,其父竟瘐死。其时刑部主事郭循谏拓西内皇城修离宫,逮入面诘之,循抗辩不屈,亦下狱。英宗立,祚与循皆得释复官。”此宣宗之本色发露时也。仁宗闻直言而扑折其人胁骨,临死尚以为大恨;宣宗因《大学衍义》之书名,疑为藐其未读《大学》,至逮其家属隔别系狱,终其世不释,至瘐死其父,虽极暴之君不是过矣。然两朝之致太平则非虚语,唯尽心民事之效耳。民为邦本,使民得所,即为极治。虽有暗昧之嗣君,万恶之阉宦,穷荒极谬,犹数百年而后亡。读史者以此为龟鉴,无得罪于百姓,即为国之根本已得,其余主德之出入,皆非损及国脉之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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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明代讲学之始
中国太古无征,自周以来,教在六经,传授六经者为孔氏。秦火以后,掇拾废坠,卒用儒术,原本六经,以为国本。其后,传经派别,有考据、义理两宗,考据近乎科学,义理类乎宗教。世之治也,两派相辅而行;及其衰也,两派互相非毁。考据家病义理为空疏,义理家薄考据为玩物丧志。明、清两朝士大夫大抵尊重儒学,尤尊宋儒之义理,至清中叶始偏重汉学。明则始终未有此变,故气节操守,终明之世不衰,政教分合之故,读史者不可忽也。
元时卑视汉人、南人,汉人、南人之为学,自为风气,亦不乐与蒙古、色目为伍。南方为宋故都,儒学特盛,元一代学者承其流风,至入明犹有范祖干、谢应芳、汪克宽、梁寅、赵汸、陈谟诸儒,皆为心性之学,而措之躬行。《明史·儒林传》具载事实。当太祖时,儒者用世,若刘基、宋濂等皆粹然儒者,学以孔、孟为归。太祖尤乐闻儒术之言。《明史》列传二十三陈遇等《传》、二十四陶安等《传》、二十五刘三吾等《传》,其人纯驳不同,要其所陈皆不越孔门规范。太祖建国金陵,宫殿落成,不用前代画壁等美观之法,令遍书《大学衍义》以供出入省览。范祖干被召,即持《大学》以进。太祖问治道何先?对曰:“不出是书。”太祖令剖陈其义,祖干谓帝王之道,自修身齐家以至治国平天下,必上下四旁,均齐方正,使万物各得其所,而后可以言治。太祖曰:“圣人之道所以为万世法。吾自起兵以来,号令赏罚,一有不平,何以服众?夫武定祸乱,文致太平,悉是道也。”深加礼貌。当是时,太祖以不学之人,而天资独高,能追上理,一以孔氏之遗书身体力行,为天下先,可云政教合一之日。迨成祖则好尚已不如是归一,犹知选用儒臣,辅导太子太孙,纯谨之风,在士林未甚漓丧。仁宗享国日浅。宣宗自命文字甚高,然不解吾儒笃实之学,陈祚以《大学衍义》劝令儒臣讲说,无得间断。帝大怒,谓:“竖儒薄朕未读《大学》。”囚系祚合家,终其世不赦,致其父瘐死狱中。试较太祖时之壁上遍书,愿时时省览之意,令人叹不学者独尊正学,杂学者竟以务习圣学为藐己。政与教不得不分,正学既不为君心所悦服,而上自公卿,下至士庶,犹知受教于纯儒,使孔、孟之道未坠于地,则不能不推讲学之功矣。明帝王之不知正学,自宣宗始,而讲学之风,亦始宣德时。明儒绍宋儒之学,史家皆言自月川先生曹正夫始。正夫,名端,以举人中会试乙科,为霍州学正,卒于宣德九年。其后即有薛文清公瑄,其名绩已多在英宗之世。今于宣宗以前,述月川学派,以明理学在明代之所自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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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曹端传》:“五岁见《河图》《洛书》,即画地以质之父。及长,专心性理,其学务躬行实践,而以静存为要。读宋儒《太极图》《通书》《西铭》,叹曰:‘道在是矣。’笃志研究,坐下着足处,两砖皆穿。尝曰:‘天下无性外之物,而性无不在焉。性即理也,理之别名曰太极、曰至诚、曰至善、曰大德、曰大中,名不同而道则一。’”(《儒传·曹端》又言端作《川月交映图》拟太极,学者称月川先生)
按宋儒言太极,朱、陆间已有违言,明儒言太极者甚多,往往为人讪笑。据月川之说,以性理为太极,即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也;静存之说,即所谓静中观喜怒哀乐也。人之性情不得其正,皆缘喜怒哀乐发不中节。儒者之心理学,乃从喜怒哀乐未发时先下功夫。人未有喜怒哀乐之先,性本得中,长保此中,不使一遇可喜、可怒、可哀、可乐而与之俱偏,然后可以应事接物。我有应完之性分,凡事凡物,不足移我性中之定理。此是儒家真本领,言之太涉玄妙,反招讪笑,则亦儒者托体太高,致入神秘之域,使人不可解说耳。《川月交映图》拟太极,即是静中所涵喜怒哀乐未发之景象。
《史窃·道学曹端传》:“知府郭晟造焉,问政,端曰:‘其公廉乎!古人有言:“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畏吾能而畏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晟拜手受教。”本传亦传此事,而语较简。其语极有味,故取其详者。上官问政,得其答语,拜手受教,讲学之风成。士大夫能折节向道,此教与政分而人知受教,所以维世道人心而不遽敝也。
《明通鉴》叙端事,有樵者拾金钗,以还其主。人以为异。樵曰:“第不欲愧曹先生耳。”有高文质者,往观剧,中道而返,曰:“此行岂可使曹先生知也!”此则教化被于途人,非真以身教不能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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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夺门
明至英宗之世,童年践祚,太皇太后最贤,抚帝听政,任用旧臣。初年纯守仁、宣遗范,而不纵宦寺则有胜焉。未几,慈宫崩御,阉竖擅权,毒流缙绅,身陷受辱,赖有弟监国,守御得宜,敌挟帝而无所利,卒奉驾还都修好,不可谓非景帝之功在社稷矣。但以争嗣易储,兄弟启衅,贪功之流,拥英宗复辟,反杀景泰时守御功臣,是谓夺门之案。传子宪宗,皆为阉所惑,政令驳杂,纲纪日替。赖有孝宗,挽以恭俭,使英、宪两朝之失德稍有救济,祖宗之修明吏治亦未遽尽坏。考明事者,以孝宗以前为一段落,不至甚戾祖德。故以英、宪、孝三朝合为夺门一案之时代,以述其政治之变迁焉。
第一节 正统初政
明自太祖、成祖以后,宣宗崩时未满四十,英宗嗣位时仅九岁。赖辅政者皆仁、宣旧臣,尤赖太皇太后贤明,导帝以委任旧人,一遵仁、宣之政,发号施令,蔚然可观。正统初年,在史为明代全盛之日,其实帝有童心,始终蛊惑于阉人王振,特太皇太后在日,帝尚有所畏惮,振亦未敢放恣耳。故即位以来之善政,不但不改前朝,且有为宣宗补过之处。宣德十年正月即位,是月即罢十三布政司镇守中官,其余减税钞复洪武旧额,罢金银朱砂铜铁坑冶,免其课。三月,放教坊司乐工三千八百余人。诏死罪必三覆奏。八月,减光禄寺膳夫四千七百余人。九月,诏四方毋进祥瑞。释陈祚、郭循于狱,复其官。皆宣宗时已略有缺失而一一为之补救者。其以王振掌司礼监,则亦在宣德十年九月,英宗嗣位之后。
王振盖宦官中狡黠最初之一人,《明史·宦官传》但言其为:“蔚州人,少选入内书堂,侍英宗东宫,为局郎。”又云:“帝尝以先生呼之。”考明严从简《殊域周咨录》:“王振,山西大同人,永乐末,诏许学官考满乏功绩者,审有子嗣,愿自净身,令入宫中训女官辈,时有十余人,后独王振官至太监,世莫知其由教职也。”王振之出身教职,俞曲园《笔记》曾举为异闻。今考《通鉴辑览》及《纲目三编》并《明书》,皆言洪武中设内官监典簿,掌文籍,以通书算小内使为之。又设尚宝监,掌御宝图书,皆仅识字,不明其义。及永乐时,始令听选教官入内教习,然则永乐时使教官入宫充教习,记载甚明,盖皆本《实录》。唯《周咨录》乃明言其净身始入,而王振即其中之一人,是以英宗称以先生,当由宦官宫妾习称有素。宣德元年之内书堂,改刑部主事刘翀为翰林修撰,专授小内使书。其后大学士陈山、修撰朱祚俱专是职。选内使年十岁上下者二三百人,读书其中,后增至四五百人,翰林官四人教习以为常。则自设内书堂以后,教内侍者为外廷之翰林院官,非复净身之辈。而正统初所教之小内使尚未深通文墨,独有王振为已读书而后为阉者,故得独出其所长,以弄冲主于股掌之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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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宣旧臣,正统初资望重者五人。《纪事本末》:“太皇太后张氏尝御便殿,英国公张辅,大学士杨士奇、杨荣、杨溥,尚书胡濙,被旨入朝,上东立,太皇太后顾上曰:‘此五人先朝所简贻皇帝者,有行必与之计,非五人赞成,不可行也。’上受命。有顷,宣太监王振,振至俯伏,太皇太后颜色顿异,曰:‘汝侍皇帝起居多不律,今当赐汝死。’女官遂加刃振颈。英宗跪为之说,诸大臣皆跪。太皇太后曰:‘皇帝年少,岂知此辈祸人家国。我听皇帝暨诸大臣贷振,此后不可令干国事也。’”《纲目三编》系此事于正统二年正月,后人以此时不诛振为惜,而责五臣不能成张后之美。
旧臣虽有五人,张辅武人,胡濙亦才不逮三杨,且其时政在内阁,故正统初政,责在三杨。杨士奇尤为国所倚重,《明史》称士奇公正持大体,雅善知人,好推毂寒士,所荐达有初未识面者,而于谦、周忱、况钟之属皆用士奇荐,居官至一二十年,廉能冠天下,为世名流。然自英宗践祚,王振实早已挟帝用事,非特士奇莫能纠正,即太皇太后亦未尝不牵率其间。自宣德十年,振即掌司礼监,时辅臣方议开经筵,而振乃导上阅武将台,集京营及诸卫武职,试骑射殿最之。有纪广者,尝以卫卒守居庸,得事振,大见亲昵,遂奏广第一,超擢都督佥事。自此招权纳赂,诸大臣自士奇以下,皆依违莫能制。《明史》又言太后尝遣振至阁问事,士奇拟议未下,振辄施可否,士奇愠,三日不出。太后问故,荣以实对,太后怒鞭振,仍令至士奇所谢罪,且曰:‘再尔,必杀无赦。’此当是振始为司礼监时。正统元年三月,太皇太后以士奇等请,始开经筵,为前此数朝未有之重典。《明通鉴》言时振方用事,考功郎中李茂弘谓:“今之月讲,不过虚应故事,粉饰太平,而君臣之情不通,暌隔蒙蔽,此可忧也。”即日抗章致仕去。《纪事本末》言四年十月,福建按察佥事廖谟杖死驿丞,丞故杨溥乡里,佥事又士奇乡里也,溥怨谟论死,士奇欲坐谟因公杀人,争议不决,请裁太后。振曰:“二人皆挟乡故,抵命太重,因公太轻,应对品降调。”太后从之。降谟同知。振言既售,自是渐摭朝事。此不过谓张后之前振亦仍得干国事耳。其实,自元年以来,国事何一不为振所隐预。元年十二月,下兵部尚书王骥狱,则以振初用事,欲令朝臣畏己,会骥议边事,五日未奏,振教帝召骥而责之曰:“卿等欺朕年幼耶?”遂执骥及右侍郎邝埜下狱。寻释之。未几,右都御史陈智劾张辅回奏稽延,并劾科道不举奏,帝释辅不问,杖御史、给事中各二十。自是言官承振风指,屡摭大臣过,自公侯驸马伯及尚书都御史以下,无不被劾,或下狱,或荷校,至谴谪殆无虚岁(大臣下狱荷校,《明史》所载甚多,兹不一一备录)。既而太后复多病,益不及多问外事。五年三月,建北京宫殿。六年九月,奉天、华盖、谨身三殿,乾清、坤宁二宫成,宴百官。故事:中官不与外廷宴。是日,帝遣使问王先生何为?使至,振方大怒曰:“周公辅成王,我独不可一坐耶?”使复命。帝蹙然,命开东华中门,召振至,百官候拜于门外,振始悦。振之对帝如此,百官可知。七年十月,太皇太后张氏崩,振益无忌惮,遂去宫门所铸太祖禁内臣预政铁牌。三杨中荣于五年先卒,士奇耄,以子稷为言官所纠,坚卧不出,溥年老势孤,继登庸者皆委[萎]靡,于是大权悉归振。《振传》言:“作大第皇城东,建智化寺,穷极土木。兴麓川之师,西南骚动。侍讲刘球因雷震上言(八年五月,雷震奉天殿,敕修省求良言),陈得失,语刺振,振下球狱,使指挥马顺支[肢]解之。大理少卿薛瑄、祭酒李时勉素不礼振,振摭他事陷瑄几死,时勉至荷校国子监门。御史李铎遇振不跪,谪戍铁岭卫。驸马都尉石璟詈其家阉,振恶贱己同类,下璟狱。怒霸州知州张需禁饬牧马,校卒逮之,并坐需举主王铎。又械户部尚书刘中敷、侍郎吴玺、陈瑺于长安门。所忤恨辄加罪谪。内侍张环、顾忠、锦衣卫卒王永心不平,以匿名书暴振罪状,事发,磔于市,不覆奏。帝方倾心向振,尝以先生呼之,赐振敕极褒美。振权日益积重,公侯勋戚呼曰‘翁父’。畏祸者争附振免死,赇赂凑集。工部郎中王佑以善谄擢本部侍郎(《纪事本末》:“佑貌美而无须,善伺候振颜色,一日振问曰:‘王侍郎何无须?’对曰:‘老爷所无,儿安敢有?’”),兵部尚书徐晞等多至屈膝,其从子山林至荫都督指挥,私党马顺、郭敬、陈官、唐童等并肆行无忌,久之构衅瓦剌,振遂败。”以下入下节土木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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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土木之变
《明史·瓦剌传》:“瓦剌,蒙古部落,在鞑靼西。元亡,其强臣猛可帖木儿据之,死,众分为三:其渠曰马哈木,曰太平,曰把秃孛罗。永乐六年,遣使来朝,贡马请封。明年夏,封马哈木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顺宁王,太平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贤义王,把秃孛罗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安乐王。后马哈木死,子脱欢请袭爵。十六年,封为顺宁王。宣德九年,脱欢袭杀阿鲁台。正统初,脱欢内杀其贤义、安乐两王,尽有其众,欲自称可汗,众不可,乃立元后脱脱不花,以先所并阿鲁台之众归之,自为丞相。四年,脱欢死,子也先嗣,称太师淮王。于是北部皆服属也先,脱脱不花具空名,不复相制。每入贡,主臣并使,朝廷亦两敕答之。”此瓦剌也先已往之略历。
《纲目三编》:“正统十四年七月,卫拉特(瓦剌,清代改译为卫拉特,今尚称卫拉特旗)分道入寇。自正统初以来,卫拉特遣使入贡,王振以藻饰太平为名,赏赉金帛无算,凡所请乞,亦无不予。已而额森(也先清代改译作额森)以二千人贡马,号三千。振怒其诈,令礼部计口给饩,虚报者皆不与,而所请又仅得五之二。额森恚怒,遂诱挟诸部分道大举入寇(此据《实录》所叙,较《瓦剌传》于王振召衅,原委较明)。托克托布哈(即脱脱不花)以乌梁海(即兀良哈)寇辽东,阿拉知院寇宣府,围赤城,别将寇甘肃,额森自拥众从大同入,至猫儿庄,参将吴浩迎战败死,西宁侯宋瑛、武进伯朱冕、都督同知石亨与额森战于阳和口,为监军太监郭敬所挠,瑛、冕战殁,亨单骑奔还,敬伏草中得免(《瓦剌传》:“郭敬监军,诸将悉为所制,军尽覆。”)诸边守将俱逃匿”(郭敬为王振私人,见上节引《王振传》)。此为瓦剌入寇已闻之败报。又云:“边报日数十至,王振劝帝亲征,兵部尚书邝埜、侍郎于谦力言六师不宜轻出。不听。吏部尚书王直率百官力谏,亦不纳。遂下诏令郕王居守(郕王名祁钰,帝弟,帝陷虏,遂即位,是为景泰帝),车驾即发京师,振及英国公张辅、诸公侯伯尚书侍郎以下官军私属五十余万人从行,仓卒[促]就道(《纪事本末》:“命下二日即行。”)。军中常夜惊,过居庸关,群臣请驻跸,不允。至宣府,风雨大至,边报益急,群臣交章请留,振虓怒。成国公朱勇(朱能子)等白事,皆膝行听命,尚书王佐、邝埜忤振意,跪草中,至暮不得请。钦天监正彭德清,振私人也,告振曰:‘象纬示儆,再前恐危乘舆。’振曰:‘倘有此,亦命也。’学士曹鼐曰:‘臣子不足惜,主上系社稷安危,岂可轻进!’振终不从。至阳和(宋瑛、朱冕败殁处),见伏尸满野,众益危惧。八月戊申朔,帝至大同,王振尚欲北行,郭敬密止之(敬在阳和败时,匿草中幸免,故能言其状),始班师。振初议从紫荆关道由蔚州,邀帝幸其家,既恐蹂其乡禾,复改道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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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事本末》:“振班师,大同总兵郭登告学士曹鼐等,车驾入,宜从紫荆关,庶保无虞。王振不听。振,蔚州人(蔚州,明属大同府,故振亦称大同人。清改属宣化府),因欲邀驾幸其第,既又恐损其禾稼,行四十里,复转而东。”此所叙起人误会,似谓振之不从紫荆关,因欲邀驾至蔚州,既又恐损禾稼,复转而东,又拟转由紫荆关矣。案:紫荆关在易州,由大同东南行,经蔚州入紫荆关,即至顺天府界。若由此路,安得为也先所邀?《明史·瓦剌传》亦同《三编》,唯云改道宣府,军士纡[迂]回奔走,壬戌(八月十五),始次土木(《英宗纪》:庚戌师还,是为八月初三。丁巳次宣府,是为初十。庚申,瓦剌兵大至,吴克忠兄弟战殁,朱勇等救之,遇伏,全军尽覆,是为十三日。辛酉次土木,被围,壬戌师溃,帝北狩。较《瓦剌传》详确)。足明当日师行日期,为虏所及,全由王振之罪,若由紫荆关,旬日已至京师矣。
又云:“邝埜再上章,请疾驱入关,严兵为殿。不报。又诣行殿申请。振怒曰:‘腐儒安知兵事?再妄言必死。’埜曰:‘我为社稷生灵,何得以死惧我?’振愈怒,叱左右挟出之。及发宣府,额森兵袭军后(邝埜所请疾驱入关,即入紫荆关。及发宣府,额森兵袭军后,即庚申诸将败殁之日矣。次日,帝犹行次土木),恭顺侯吴克忠及其弟都督克勤御之,力战死,后军溃散略尽。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帅[率]师四万往援,次鹞儿岭遇伏,全军俱覆。辛酉,次土木,日未晡,去怀来仅二十里,众欲入保城中,振辎重未至,留待之,即驻营土木,地无水草,敌已合围,掘井深二丈余不得水,其南十五里有河,已为敌所据,人马饥渴,束手不得动。敌分道自麻峪口入,都指挥郭懋拒战终夜,敌益增。明日,围御营,不得发,额森遣使议和,帝诏曹鼐草敕许之,敌佯退,振遽令移营,回旋间,行列已乱,敌以劲骑四面蹂躏入,大呼解甲投刃者不杀,众裸袒蹈藉死,尸蔽塞川野,诸宦竖宿卫士矢被体如猬。帝与亲军突围不得出,下马据地坐,敌拥之去,中官喜宁从。振等皆死,官军死伤者数十万,英国公张辅等五十余人皆死。帝既入敌营,敌以校尉袁彬来侍。额森拥帝至宣府,传谕杨洪、罗亨信开门出迎,城上人对曰:‘所守者陛下城池,日暮不敢奉诏。’乃复拥帝至大同索金币,广宁伯刘安、都督佥事郭登、侍郎沈固、给事中孙祥、知府霍瑄等出谒,伏地恸哭,以金二万余及宋瑛、朱冕、内臣郭敬家资进帝,帝以赐额森等。是时敌营城西,登谋遣壮士劫营迎驾,不果,额森遂拥帝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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