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开春后天气暖和的很快,虽然坐忘峰上还是寒风肆虐,但远远看去,山脚下的积雪也化了不少,晓芙穿着厚重的棉袍此时也已经显怀了,身子虽是一天比一天重,但晓芙却是一天也歇不下来。院子倒是都收拾好了,连带着后面山坡的几块荒地,也都重新培了土,只待天暖了便能种上花卉,栽上果木到了夏日便能去那边乘凉散步。眼看便到三月,三月初三是晓芙的生辰,杨逍近日一直忙于教务,已经很多天没回坐忘峰,晓芙知他劳苦,平日也只是找人替他送去换洗的衣服和几样可口的点心,告知他一切都好,不急着回来。
三月初二一早天便蒙蒙地阴着,到得傍晚果然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昨日杨逍并没有送信回来,晓芙便知他今日必会回来,酒已经温好了,几样小菜也是晓芙亲自下厨做的,炭盆中地炭也旺旺地燃着,晓芙拿着缝制了一半地衣裳坐在桌边,挑亮了烛火,缓缓缝着。
晓芙入神地忘了时辰,旁边地下人却已经反复将酒温过几遍,方顺叹了口气走到晓芙近前:“夫人,天已经晚了,您还没吃晚饭,外面雪大的紧,杨左使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是吗?”晓芙揉了揉眼睛将针线放下,起身走到门边,门一拉开,果然残风卷雪扑簌簌地裹进屋来。
“夫人快进来,莫要在门边久站,您要是着了凉,杨左使回来定会要了我们地命!”
“我哪有那么娇气,你们别狐假虎威,仗着有他撑腰处处管着我!”
几个下人相视一笑,倒是并不在意晓芙地佯怒,大家都知道左使夫人同左使不同,为人和善,从不见她与人为难,平日也不会事事都吩咐人做,大家和她相处久了,也能仗着胆子和她打趣几句。
方顺把晓芙做好地衣服叠好,放在里屋地衣柜里,那里面已经厚厚地叠了不少,大的小的,薄的厚的,春夏秋冬,无一不全,方顺轻叹一声,回到前面,替晓芙把碗筷摆好:“我说夫人,您做这么些衣裳干什么,每晚点灯熬油的,本就身子重,担心再把眼睛熬坏了。”
晓芙笑笑:“对了,我还没嘱咐你们,你们杨左使啊,穿衣不喜绸缎,贴身的衣物必是棉麻才行,平日里他喜穿浅色,可也要备几件深色的常服以备教中集会时用,还有啊,他不喜穿黑色的靴子,浅色的又不耐脏,所以外出要多备两双,再有啊……”
“夫人,这平日里左使的日常都是您打理的,我们也插不上手,杨左使别的还好说,可这穿戴起居讲究得很,我们这帮粗人可打理不来,还是劳您多费心吧。”
“哎……”晓芙轻叹一声,也没有接话,只看着一桌饭菜面露惋惜:“可惜了这一桌饭菜,你们的左使大人是无福享用了,我得多吃点,一点都不留给他!”
“什么我无福享用了?”
晓芙话音未落便见杨逍推门进来,斗篷上积着雪,连带着眉眼都结了厚厚的霜,方顺上前接过杨逍的斗篷,杨逍也只站在门边,草草拍去头发上的雪。晓芙却是开心的不行,放下碗就朝着杨逍过去:“我以为你今晚回不来了,雪下的那么大,路上可还好走。”
杨逍伸着手不让晓芙靠近:“等会儿,我身上凉。”
晓芙却不理他,拉开他的手就靠过去:“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这花还没开,你就让我闻闻吧,这雪花也是花不是?”
“当心着凉……”杨逍不再推她,只运功将手心暖热,缓缓揽住她的肩头,再看一眼桌上还没动几口的饭菜,眉头一皱:“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
“夫人一直等您来着……”
“胡闹!”杨逍语气里倒真的生出几分恼怒:“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本就体虚,还不好好吃饭,你是怎么都不肯听我的话了?”
“哎呀……”晓芙撅撅嘴:“我这不是认定了你今晚会回来,等着你一起吗,你要是不领情明日开始咱俩就分开各吃各的好了。”
“你个臭丫头!”杨逍轻刮了晓芙的鼻子:“你倒是会倒打一耙,行了,赶紧吃饭。”
冬笋肉丝汤,菊花酿的三丝丸子,白灼鲜蘑,蟹黄豆腐,乌鸡骨汤煲,陈年的竹叶青,一桌子都是清淡的明净的吃食,杨逍行路行了半夜,看着一桌菜食,顿感饥饿,他平日不喜油腻,肉也吃得极少,晓芙多方苦劝无果,便想着法子荤素搭配着做饭,滋味极好之下,连带着他也贪嘴起来。
“快吃快吃,方顺都热了好几回了,幸亏你回来得早,要不可都被我自己吃光了。”
杨逍并不动筷,只看着晓芙,看了半晌,见她自顾自吃得开心,便轻咳一声:“喂我。”
晓芙停了筷,面色倒是没什么异样,只可怜还在屋内的方顺几个惊掉了下巴。
“左使大人没长手吗?”晓芙歪了头问。
“冻僵了,拿不得筷子。”
方顺只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再不走怕是就没命走了,见杨左使并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便贴着墙根悄悄开溜。
晓芙倒是并不奇怪杨逍这个样子,他虽平日寡言淡薄,可同她在一起时,总是时常会流露出几分孩子气,这明目张胆的撒娇虽是难得,可也不至于给晓芙以惊吓。这孩子撒娇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哄着。
“来来来 ,张嘴。”晓芙舀起一勺冬笋肉丝汤递到杨逍嘴边。
杨逍垂睫张嘴喝下:“味道不错。”
“那当然,”晓芙得意得又舀起一勺:“冬笋是昨日新送来得,加了骨汤,小火慢炖了一下午,我就恨不得把我自己放进去炖了提味了。”
“不行。”杨逍淡淡道。
“是吧,不能把我炖了吧,就知道你舍不得。”
杨逍轻笑一声伸手捏住晓芙得脸颊:“我是嫌太肥了,油腻。”
“你……”晓芙愤愤地放下碗:“女人孕时都会胖,你要嫌弃,就走远点!”
“你这脸上地肉可自小就不少,”杨逍端起被晓芙扔下地碗:“我倒是不嫌弃看着,只是放锅里炖了有点可惜。”
“烦人!”
晓芙自知斗嘴赢不过他,也只能愤愤地同他抢饭吃,一餐下来,撑的晓芙直打嗝。
本就回来得晚了,吵吵闹闹一顿饭吃完夜都已经深了,晓芙方想安顿杨逍休息,便听到一阵敲门声:“杨左使,该出发了。”
“是塞克里?”
杨逍点头:“嗯,山下有些事情要处理,今夜便得走。”
“哦,”晓芙有些失落:“那你还回坐忘峰做什么,直接从光明顶下山还便利一些。”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子时了吧。”
杨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晓芙面前:“既然已到子时,那现在便是初三了,给,生辰礼物。”
“你就是为了这个回来?”
杨逍扬了扬眉毛,一副明知故问得样子。
晓芙拆开布包,便见里面是几缕银白的发丝,晓芙不解:“这是……头发?”
“嗯,”杨逍上前,握住晓芙拿着布包的手:“这是我的头发,前些年因为你白了不少头发,你不在身边也看不到,我就只能留着给你了,晓芙,你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白首我已经白过了,心也都给你了,所以你说的,我都做到了。”
晓芙抽了抽鼻子:“还以为你会送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拿几缕头发打发我,切……”
“不喜欢那你还我。”
“谁说不喜欢了!”晓芙转身将头发收在怀里:“送人了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这几日教中事务繁忙,等下了山,你想要什么我都带回来给你。”
晓芙抹了把眼角,笑盈盈地转身:“几时回来?”
“还说不准,怕是要月余。”
晓芙上前拉过杨逍地手,抚在自己的肚子上:“那夫君要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好,你要乖乖在家,好好吃饭,我会每日都捎信回来。”
“走吧。”
杨逍俯身在晓芙额上落下一吻,转身出门。晓芙向前两步,追到门边:“宗延哥哥……”
杨逍回身,伴着门外的风雪,像是渐渐隐去的墨痕:“早些歇息,当心着凉。”
“你要,好好的,宗延哥哥。”
“好。”
风雪一阵紧似一阵,晓芙卧于床榻,只觉春寒依旧刺骨。
杨逍走后的第二日雪便停了,天气骤暖,催的后山的果木都抽了芽。这日晓芙正在庭院里散步,就见方顺几个背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进来,晓芙赶忙上前询问。方顺只道是今日下山时在半路发现的,要不是雪化了可能这孩子就被冻死了,看还有口气在,就背上山来。
晓芙走进了查看,只觉得这孩子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却不想那孩子忽然抓住晓芙的袖子,喃喃道:“救命……救命……梅掌门……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