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父皇果真还在生气,我蹭到他身边给他揉肩捏腿,试图让父皇露出一丝笑意。但是离家出走这事我从九岁到如今就没消停过,我以为父皇多少能释然些,但每次都是当头一通叱骂,这次也许是我离开的时间短,所以并没达到着火点。
“平鹤,你是不是从未把朕的话听进耳朵里去?”
我小声嘟囔:“听进去了,只不过又漏掉了而已。 ”
父皇气得满屋子找戒尺,还喊宫女们拿鸡毛掸子。我见情况不妙,趁着乱成一团找戒尺掸子的功夫偷偷溜去了母妃那里。
“巧樱,你已经十七岁了,早到了可嫁人的年纪。你父皇虽总恨你不争气,而你又是个公主,可却是打心眼儿里疼你的。”
我胡乱点点头,又想起不久前撂下的那位周公子,模糊地意识到我嫁的人必须有他一半以上的清逸出尘。
两个月后,殿试结果出来,我在榜上看到周隐的名字在第二位。榜眼第一是丞相之子覃忆。学识出众,风度翩翩,这是我从父皇口中听来的。覃忆完全没有浪到公子哥的派头,若不是因为周隐,我也会很高兴见此结果的。
那晚父皇说,已经和母妃给我定好了人家,就是丞相的养子覃忆。下嫁连丞相血脉都不是的男子,我真的可以幸福吗。我不知道,但看到周隐的名字时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驸马之位官不过三品,这也是覃丞相的意思,”父皇说:“这孩子太有慧根了,丞相是怕覃忆妨碍了他亲生子的前途。”
我没有权力拒绝,因为探花周隐的前途是光明的,他身边的妻子理应是身份高贵,声名端正的泺川姐姐。她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子嗣,从出生就享受着最优质的待遇。
我说,平鹤知道了。
新婚那夜,我坐在床边无聊地打着瞌睡,突然听见外面吵嚷的声音。我忍不住好奇心揭了帕子走出去看,竟是周隐在闹场,他脸色苍白,应该也是喝多了酒的缘故,大声地冲我这边喊着:“巧樱,是你对不对!我五岁的夏天是你……救我上岸!”他踏着虚浮的脚步挣开众人的钳制,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为什么,你从来不等我。”他哭了,在我面前哭的一塌糊涂。“我早该想到的,都怪我软弱,又踌躇不决。”
“对不起巧樱,我负了你。”
我把帕子递过去让他抹脸,但是实现越来越模糊,好似起了夜雾,我揉揉眼,这才知道我也在流泪。
我用帕子给他擦脸,柔声道:“不,你没有负我,从那时到现在,你都不欠我什么。”那个为捡蹴鞠掉进湖里的男孩,是我第一次瞒着父皇母妃离家出走时碰上的第一个人,他的眼神很纯净,这样的眼神,我以前从未在宫里见过。
“周公子……不,周大人,”我换了换称呼,努力扯起一个端庄大方的微笑:“您喝醉了,请回去休息吧。”
逐客令一到,立刻有两名侍卫半是强迫半是小心地讲他扶出了覃府。
覃忆把该敬的酒次第敬完,回到厢房里却见我已把喜帕重新挂在沉坠的头饰上,一副乖巧模样。他哂笑,低哑温和的嗓音传来,是与周隐完全不同的声音。
“新婚日被那帮家伙搞得乌烟瘴气,还请公主多担待,都是自家弟兄。”他参军已有三年,此前被封少将军,现在崭新的称号是六公主驸马。
我点头,意思是不介意,你们请随意。
“公主,天色已晚,我们歇下吧。 ”
那一夜极尽缠绵,我从女孩蜕变成女人,后来慢慢地,我开始接受府中的各种事宜,覃忆有空便来帮我。
而别人都说,我和覃忆是对璧人,天造地设。
可我梦里出现的永远都是周隐。
他站在那片湖水外面,背对着我,我想呼喊他的名字,却因为怕枕边人听见我梦呓而不敢出声。每一次,都是远远看着他,看着他一个人在湖边踢蹴鞠,背影轻快,是那种简单的快乐。
大婚第十天,周隐和泺川姐姐的婚事也如期举行,我没有去,我怕去了像周隐一样酒后失了态,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对他仍有情意。我写了封信给他,祝他们举案齐眉携手白头。最后我在反面添上那句诗的整句,放在作贺礼用的陶罐中交给下人去转送。
那诗人想必也是爱过的,从轰轰烈烈走到两旁寂寥无人,最终回归了拥有之前的宁静。
我写:“落日暴风雨,归路绕汀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