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
[经由她这么娓娓道来,皇后的眼角亦湿润了,小和见状捧了巾子过来,揩了回眼泪才算完。只见皇后自玉枕上直起了腰,往前倾着身子问她]玉娘,你这些年过的好不好?[其实前后陈妃不过说了一盏茶的时间,却把这些年的事情林林总总的说了一回。其间陈妃越是轻描淡写,皇后越觉得难过。话末,拉着她的手问说]阿月呢?我还没见过她呢,只听他们说你生了个女儿,乳名取作月,旁的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了。她现在怎么样,我算了算,该有两岁半了吧?
陈妃
[金漆镂花雕的沉香木案上徐徐升起着青烟,朦朦胧胧的看不大真切。殿中一片素色清珑,喘息间只嗅得一阵雾浓浓的晦涩药味。有些呆滞地望着她未着妆色、苍白无力的唇一张一合,眼框泛红,似有水汽翻涌。缓神过来,取过帕巾,垂首轻轻拭去泪珠,这才直视人眼,对她笑笑。]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触到她的手时,发觉皇后指尖冰凉,不免紧一紧力,另一只手一同覆上。提及女儿,心中一阵苦涩,如鲠在喉,尽力调试着自己的情绪,却是于事无补。面色不大端稳,气息亦是逐渐急促,近乎失控,压着声音,努力不使人显出来。]阿月已是…。
[顿一顿声,再无法控制住,泪水倾涌而下,死死咬住下唇,周身微微发颤。]与我无缘。[深提起一口气,缓缓呼出,拨开一只手来拭泪,声音不大平稳。]臣妾本不想同娘娘讲这些的,您的身体不好,需得静养才是。[摇一摇头。]只是宫中这些事情,瞒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彼时若是由旁的人来告知您,日后,日后还叫臣妾如何见您?
皇后
[小和已然意识到了陈妃要说什么,急忙说:娘娘慎言!可是为时已晚,皇后听见后便愣在了原处,一时悲从中来,肺腑经年郁结的怨怼之气尽数将她击垮,当即呼吸就十分困难了,即便是大口喘着气仍觉的两眼发黑。小和高呼一声“娘娘”!便跪在床边一下一下替皇后顺着气,侍立在床尾的玉容便去请孙院首来。只见皇后以手止住了小和的动作,垂头看向她(小和)的时候满目失望]为何瞒我!你们好糊涂,你们好糊涂啊![这会渐渐缓了过来,此时皇后已然沉珂两年之久,平日脸上也多见颓败之色,可这会因由动气而致使面容通红。对着陈妃满脸愧疚]如果知道你过得是这种日子,我是拼命也不会叫你留在乌金山的!
陈妃
[眼瞧皇后面容逐渐镀上一层晕红,喘息愈发艰难,方才品得自己此举失言。顿时心生愧意,方寸大乱,快步上前,一并为皇后顺着气,皱着眉头。]还望娘娘珍重凤体,切勿动气。
[见人缓缓平息,这才停手,容色也一并渐渐地舒展开来。]您怎么会如此想呢?阿月之事,实在是因臣妾福薄缘浅,您能力保臣妾性命,再待家族一事沉冤昭雪,宽恕臣妾回宫,已经是臣妾不敢奉求的福分。何况于乌金山之时,您曾多次托人照料臣妾,臣妾感激不尽,是尽数记在心头的。[声音逐渐减弱、减缓,音调也十分的平齐,一丝一毫都不见刚刚着急的模样。沉默半晌,这会复而挑起话源,有些惋惜与悔恨的意味。]只是臣妾没有想到,阔别三载,宫中变化如此之多。
[眸中裹含晶莹,仰头假意望天,实则不愿泪珠滚下,叹一口气。]臣妾记得,从前您爱赏花,常常将我们集在一块儿,不知如今,还有这样的兴致么。[垂首,轻舐一下有些发干的唇,很欣慰地笑道。]您虽和善与人,可是臣妾知道,您很挑人,想着新入宫的这些嫔妃,不能得您欢颜,若您愿意,臣妾还想陪您赏一赏花,看一看草。[抬首凝视着她。]您便当作,圆臣妾一份宿求吧。
皇后
[自打皇后病了要用药后,未央宫便不再上茶了,多以温和的梨水替代。这会皇后便在陈妃的侍奉下用了口梨水,才渐渐又靠回了枕上。待等陈妃说罢,皇后先有些微微的讶异]你是……瞧出来什么了么?[是因觉察到了皇后的惊讶,小和便小声说:打娘娘病下后,除却侍疾的嫔御外基本不再见其他人了。陈妃了然,不过皇后却先开口了]也好。[小和担忧地蹙眉:娘娘。皇后始终沉浸在陈妃女儿病逝的悲痛中,摇了摇头]无妨的。[皇后的目光停落在半开的轩窗外,抬手指了指外头盛放的紫藤]我还记得,我们以前常在那些游廊下面说话,秋天呢还在那儿摘桂花,做桂花糕……[兀自笑了]那时候三哥(我唯一的鹅子)才多大一点啊,非要爬上树摘最大的一朵,摔下来把我心疼坏了。[又看她]那时候你还是个死脑筋,非要告罪说是你没看住三哥。
陈妃
[垂首用手细细理着衣容,嘴唇边衔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思绪一并游走,漫际回往日的美好。万里无云的天,重重叠叠的假山与桂花,以及,孩子们的欢歌笑语。]是呀,如今臣妾忆起那时的事,方才察觉自己畏手畏脚、别别扭扭,若是从前,还当是谨慎小心呢。
[也饮一口梨水,瓜果的清香气于唇齿间回荡漂游,适逢的水温更能凸显那一份温和。]从前最爱娘娘这里的茶,原以为是顶顶好的。[轻轻地拭一下唇角。]未曾想这甜梨水也是一般的,如今再叫臣妾一辨高下,倒是不知谁能属一,谁称第二。
[看一眼一旁的小和,又看皇后。]也罢,左右都是您这里的,若是他处,臣妾怎会有福气一品呢?[停顿,复言。]赏花一愿,便当作是您许给臣妾的。待您养好身体,可得快快满足臣妾才是。
皇后
[皇后已经觉察出陈妃此刻的刻意,不过她的话只是换做皇后苦涩的一笑]你就别说了,谁不想喝庐山云雾,六安瓜片呢?[在陈妃出言之前,皇后已经收敛好方才脸上的形容,换了一个静静的微笑栖在嘴角,继续同她说话。小和久不见皇后这样有精神了,因此便在悄无声息间带着殿内侍奉的人一起退去了外间,为二人放下绣帘,叫她们两人好好说话。是因同陈妃许久没见的缘故,陈妃走后皇后仍然精神奕奕,甚至能够捧一卷书看半个下午,小和他们见皇后精神好,便不做多劝。时间这样一过便到了要掌灯的时候,小和凑近皇后,悄声劝她歇息一会——皇后却不曾回应她。小和颤抖着跪在贵妃榻的脚蹬边,才看见皇后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眼睛,而嘴角,正有一个恬静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