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烟花易冷
(十三) 烟花易冷（之肆）
她深吸了一口气，“爹爹妈妈疼我爱我十几年，师父教我怜我六七年。我不能让他们伤心，我真的不能。”
她很怕杨逍问她一句，“那你就能让我伤心？” 好在他饶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听着她说。
“我差点儿就没有妈妈了。中过风的人，不能再受一点刺激。她若知道我们的事，那不是要她的命么？”
她咬了咬牙，把心里藏得最深的愁苦和忧虑倒了出来，“就算我不顾一切跟了你去，我就注定要做一个见不得光的人。你能公布我是谁么？这样的消息传进汉阳，不就是妈妈的催命符么？如果不公布，那我又是谁？我只能躲在一个角落里，谁也不见。好吧，我可以躲在角落里，你呢？你陪着我一起躲吗？你什么事都不做了？还是放我在一个什么秘密的地方，你一年半年地来看我一眼？我每日的盼头就是算你走了几天，算你还有几天才来，不敢见外人，连家人都不敢见。”她越说越凄凉，“就算你为了我，什么都不管了，跟我一起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就算是隐居吧。咱俩年复一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我们究竟是能举案齐眉呢，还是会相看两厌？”
他们这种离经叛道的情人，如果非在一处，那就注定要离亲叛众，靡不有始，何以善终？他沉默地听她说着，眼里一片沉沉的黑色。
耿耿星河，横卧夜空，把牛郎织女两颗星隔开。晓芙仰头看着。如果是她，她绝不会在每年七夕再去相会，一夕欢会，只会让没有他的日子更加难熬。
她觉得很可怕，他去哪了？只有一会儿不见他，她就难受起来，将来呢？将来注定没有他的日子，她该怎么过？她望住满天星斗，等他回来。他和她的幸福已经寿终正寝，她守着尸骸，等他回来。
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浇灭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的：“你应该记得，我试图自刎过，也投过河。我偷偷后怕过，万一我真的死了，我自己是解脱了，你该多难过？所以我答应了你，我不会再做傻事。不过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自杀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我现在得说给你听，我发现我躲在你的影子里，逃了几个月，该在的问题还在，我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
他专注地望住她，他居然从来不知道，她的心里藏着那么多的矛盾和痛苦。
“殷家哥哥怎么办啊？早晚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所有的人都会笑他。‘瞧瞧，还是襄阳大族的公子呢，还武当派呢，还张真人的嫡传弟子呢，春风得意吧，十全十美吧，又怎么样？定下的未婚妻跟魔教的大人物跑了。’我就是他永远洗不清的耻辱，他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杨逍，他不像你，你是很厉害很坚强的人，他没你那么厉害那么坚强，人言可畏，他会再也抬不起头来，他……”她的泪水又滑了下来，“他对我的情意，也许不算惊天动地，但我知道，他会哭得很伤心，然后再被所有人看他的眼光和背后的坏话杀死。可他做错什么了？做错的明明是我！是我引诱了你，然后转身给了他一刀！”
他紧紧抱住她：“你没有引诱过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在逼你。”
她摇头哭着，把心里的话一古脑全倒了出来：“其实我一直舍不得你。你每次走，我都很难受。洞庭湖你走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我很怕你只是随便跟我逗着玩，不然我一定会求着我妈妈，不要那门亲事的！我看完你的信，在杜婆婆家再见你时，我把手心都掐破了，才控制住不要看你。离开桃花岛的那天，我甚至偷偷希望你能留我。你不知道，在云居寺我看到你，我的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她从没跟他这么坦白过，从来都是他诉说柔情蜜意，她默默听着，这时全反了过来。
“我心里一直不肯放过你，才最终铸成了大错。现在，什么都是别扭的，什么做都是两难。我努力了很久，发现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伤害那么多人，去跟你双宿双飞。”她喃喃地低语：“对不起。”
他徒劳地试图把那些无穷无尽的泪水吻干：“我回头请胡老先生去汉阳一次，你妈妈的病，不见得没有转机。”
但她说的后两件，他却说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来。他不是轻言许诺的人，他许给她的未来只是他自以为是的稳妥周到和风光体面。她想要的皆大欢喜，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他，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不伤无辜，他更给不了。他只能沉默得抱住她。
他依旧踏月而归，依旧是挺拔的脊背，依旧是温和的神态。他看到她，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把她的手扣进自己的手里。他的手依旧干燥，稳定，却有些发凉，把一个小瓷瓶塞进了她的手里。她甚至舍不得拨开他的手去看，只低声问，“这是什么？”

第四部 烟花易冷
(十三) 烟花易冷（之伍）
杨逍悄声道：“千万别弄丢了。打包行李的时候收收好。”
他的心被她的目光又灼了一个血洞出来：“下次月事结束时，把里面的药水点在胳膊上，渗入皮肤，你的守宫砂就回来了，”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把这句话说完了：“和过去的一样。”
晓芙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好久才苏醒过来，“腾”地站起身来，呜咽道：“我不是要回去嫁人的……”挣开杨逍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屋里去了。
杨逍追上去，从背后把她拥在怀里，连声说了好几个“我知道”，才继续道：“你对将来总得有个打算。做父母的，怎么会给女儿弄这个？是峨眉派点的吧？既然点了，必有查验，你怎么办？”
晓芙之前也想过这个难题，却觉得实在无解，低声道：“每年查验的日子，我想法子躲开。”
杨逍道：“你能躲几次？能没人疑心？有心人多的是。”他把她拉到桌边坐下，把一下午的盘算讲给她听：“你得有个防备。我听说过，峨眉派的规矩从来是在室女做掌门，你既得师父欢心，又有上次的献剑之功，同门中只怕你的胜算最大。”
他越说声音越低：“你若不想出嫁，最好的理由就是想潜心学武，立志要做一代武学名家。这个理由说出去，对你对他，伤害都是最小的，你师父对你也会更加青睐。但是，这些得有一个前提，就是那个守宫砂。同门中必有人存争竞之心，你得有这个守宫砂，才能名正言顺。”
晓芙心里乱极了，抬起眼来看他。他看起来很有些憔悴了，还是强打着精神，斯条慢理地教她怎么面对未来的人生。
“万一咱们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你就全推到我身上。我强掳了你，你拼命抗拒，却无济于事。只得熬到我有仇家上门的时候，借机逃脱了出来。他们恨的是我，你只是受害者，应该性命无虞，然后想办法传信给我，我自然有办法接你脱身。记住了没有？”
晓芙趴在桌子上又哭起来，杨逍轻轻拍着她肩头道：“好啦，别哭了，早点睡，明天起来有精神。”
整整一夜，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杨逍以为自己能平静地送晓芙离开，但结果没做到。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又塞给她一包金豆子：“留着赏人方便。”她想塞回给他，她的手又碰到了他的手，她的手似乎有磁铁的吸力，把他吸了上去。
他重重地把她拉进怀中，重重地箍住了她，重重地吻她。她胸前衣服里那块硬硬的铁牌硌到了他，他知道那是昨夜他给她的铁焰令。
当初他送她的竹扇找不回来了，他总希望有件自己的东西留在她身边，思来想去，还是这个实用。
“收好，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他把那个小铁牌戴在她颈上，藏进她的衣领里，“有两个明教的分舵离你比较近，离峨眉山近的那个在嘉定路，叫盛家米行，掌柜姓盛，汉阳分舵在栖霞酒楼，掌柜姓吴。”他怕她记不牢，说得很慢：“若有银钱不就手的时候，或者什么麻烦，就拿了这个铁焰令去找他们帮忙。我回头自然还给他们，你不必管。”
他心里叹息着： “谁没有个山高水低的时候，以后自己要长个心眼，遇到难关别死扛，记住没有？”
他见晓芙满眼是泪地看他，就努力挤出个安慰的笑容来，“这两处有训练好飞光明顶的信鸽。你几时要我来，我就几时来。”
“只要我还活着，接到你的消息，我就来找你。”他露出些苦涩的微笑来，是那种明知无望却要编故事骗自己的苦笑。
“明教不和睦，看我不顺眼的人太多，我打算搬到坐忘峰住，省得让人说我赖在光明顶上，存着当教主的心。你也可以直接来找我，不过我没跟别人提过坐忘峰，很难找，还是我来接你的好。”
杨逍记得，当时晓芙对他这句话是点了头的，这很是安了他的心。他也许能再活个几十年，有个盼头，总是好的。眼下她要走了，留下他一个人，胸口没有了心脏跳动，只有个干巴巴的空洞。他看到她脖子上的黑色丝绦，忽然想看看那个小铁牌还在不在。他明明知道它肯定在，可就是怕它丢了，就像他到底把她弄丢了一样。
他解开她的衣领，看到一片肤光胜雪，凝脂圆柔，衬得那个黑黝黝的铁牌格外显眼。那个金丝嵌成的火焰在她胸口冷冷地燃烧着，说不出的凄艳动人。
他心里有点奇怪，为什么年纪大了，胆子反而小了？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他的情人离开，伤心固然伤心，但好像并不觉得可怕，似乎天地广阔，处处等他去作为。可年近不惑，人倒软弱了，明教也罢，情爱也罢，全找不到努力的方向，怎么做都是徒劳的。
他差点儿就管不住自己了，真该直接告诉她，他没看起来那么坚强，他根本舍不得她走，他也需要知心人来陪。最后他还是没说，不能再让她为难。她有她的世界，那些羁绊既是她的枷锁，也是她的根，斩断了，她也就完了。
他心里全是挽留的话，执着地吻下去。他自己都搞不懂，他哪来的勇气去讨那种药水？幸好青梅是个聪明人，什么话都没问，只是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点古怪。
不过他没心情管别人怎么揣测，他得保护她，杜绝掉所有可能发生的风险，保着她一生平平安安。她有很多的缺点，固执纠结，瞻前顾后，可她的心那么柔软干净，清澈见底。他越了解，就越是喜爱。
临近分离，他们反而什么话都说开了，昨晚她甚至跟他说了些她和殷梨亭小时候的事，这似乎有点奇怪，却无比舒服和自然。
“殷家哥哥小时候来汉阳，被我们几个欺负，生气了也就是躲在一边，噘着嘴不说话。我们也没人去哄他，过一会儿，他就又笑嘻嘻地来找我们玩了。”
晓芙看看杨逍的脸色，见他丝毫没有不悦的神色，反而很专心地在听，这才放心讲下去：“只有一次是真生气了。他被我从假山上推进鱼池子里，一身泥水地爬出来，哭得一塌糊涂，我再跟他说话，他说什么都不理我了。我那次差点挨板子，妈妈劝不住，我都被爹爹摁到春凳上了，亏得他听人说了，发着高烧跑来给我求情，我才躲过那顿打。”她叹了口气，“在王盘山上，他饿着肚子，却不肯吃那块干粮，就为了给我省一口出来。”她贴在他怀里，“他是个很好很好的小哥哥，也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没见过比他更柔软更善良的人了。”
他吻了吻她头发，“比我善良多了。”
她悄声道：“咱俩都是坏人。”
他全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苦笑道：“我们真应该喝一杯，庆贺两个坏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昨夜的话犹在耳畔，他心里只有苦海无边，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他仿佛回到了莲华殿那种无所顾忌的疯狂里。他恨不得把她杀死在自己的怀里，哪里都不许她去。她几乎被他杀死了，忍不住咬上了他的肩。
他们不再是人，而是两只困死在陷阱里的走兽，被猎人铁夹弄断了骨头，只能血肉模糊地厮杀，来对抗末日即将到来的泼天恐惧。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声道：“明年这个时候，我在大树堡那个荒村等你。”
她生怕他再去做无谓的等待，“你别去。”
他固执地无可救药，“你爱来不来，我就在那里等。”
她抱紧了他，给了他最后一点温暖的慰藉。自此后，武陵人远，无计淹留。

第四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