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清晨，不光是陈如初和周米粒到了，就连郑大风也来了，还有陈灵均。
郑大风面无表情。
怪不得他郑大风，是真拦不住了。
陈灵均看了眼老人崔诚，便不再多看，走去了崖畔那边独自发呆。
崔诚对郑大风说道：“告诉朱敛，不要那一半武运，很不错。”
郑大风手持一把桐叶伞，嬉皮笑脸道：“老厨子不要，给我也成嘛。”
崔诚一脚踹去，不快，郑大风脚步踉跄着也能轻松躲开。”
郑大风撒泼耍赖，也冲不淡这离别的愁绪，反而更令人惋惜与悲伤。日后的落魄山，再无让人心里踏实的定海神针，再无咚咚作响的喂拳之声，再无老人嬉笑怒骂的芬芳之语，一念至此，心绪荒凉。
小一辈中只有陈灵均有所察觉。可是那个看似威严实则爱护自己的老人，那个跟自己喝酒称兄道弟的老人，那个如果遇事请求帮忙，会为自己出手撑腰的老人，难道真的要走了吗?陈灵均不愿相信,宁可不信。
崔诚与众人，就此别过了。
可是陈平安呢？

“老人也懒得说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了。
他又不是那陈平安。
以后若是陈平安敢念叨这些鸡毛蒜皮，老人觉得自己说不定就要忍不住训斥他几句，当个师父有什么了不起的，管东管西，裴丫头的心性，其实才多大……
只是一想到这些，老人便有些自嘲，对那裴钱轻声道：“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多么温馨的爷孙三代相处的画面，孙女淘气，儿子严苛，爷爷护犊子。老崔自嘲，一是刚觉得陈平安絮叨教训不妥，然后马上自己就想要絮叨教训了。陈平安拿裴钱当亲闺女看，有什么说什么，看见就想教育，老崔何尝不也是如此，拿陈平安当亲儿子看了？二就是一种萧索和无奈，自己没几天好活了，还琢磨这个干什么。
老崔此行，更像是一个暮年的爷爷，来享受所剩无几的天伦之乐。

“这天看着裴钱用石子打水漂，老人随口问道：“裴丫头，你这辈子听过最伤心的话是什么？”
裴钱故意没听见。
老人便又问了一遍。
裴钱蹲在水边，缓缓道：“就两次吧，一次是在桐叶洲大泉王朝的边境客栈，师父其实没说话，可是师父只是看着我，我便伤心。”
“后来有一句话，是那只大白鹅说的，他问我，难道只有等师父死了，才肯练拳吗。也伤心，让人睡不着觉。”
崔诚便没有再说什么。”
崔诚此问，看似无心，实则是担心自己之前练裴钱的时候说出的那些狠话会让裴钱伤心。如果确实有的话，相信崔诚会解释弥补一番，临死了，不想让亲近之人记恨自己，留下遗憾。
裴钱即便当时气的咬牙切齿恨，可更多的是气自己的修为低微不争气，对于崔诚的激将训练法多多少少是有些理解的，也没拿老崔当坏人，所以那些话就没往心里去，不然也不会跟崔诚这么没大没小不见外了。崔诚一听，裴钱并没有记恨自己，也就放下心来，不说什么了。

“即将撞入对面那座青山之时，裴钱轻轻调整呼吸，在空中舒展身躯，变换姿势，微微改变轨迹，以双脚踩在一棵参天大树上，双膝瞬间弯曲，整个人蜷缩起来，整个大树被她一踩而断，当断树砸地，裴钱脚尖轻轻一点，飘然落地。崔诚已经站在她身边，说道：“比谁更早登顶。”
裴钱撒腿狂奔，如一缕青烟，崔诚刚好始终保持与裴钱拉开五六丈距离，看得见，追不上。
一老一小，在随后的山路当中，便是一条直线而去，前方无路可走之时，崔诚便丢出裴钱。
到最后，裴钱甚至都可以在云雾中耍一耍那套疯魔剑法。”
云端天上，如梦如幻。崔诚玩性大发，此刻不再是止境武夫，也不是读书人，就只是一个随心所欲的老顽童，享受这最后的欢乐时光。幸好，崔诚最后的时光不是只有自己。可是此刻越开心，离别时就越伤心。我不禁想，当裴钱得知崔诚此行是将死之行时，得知这是崔诚最后一段人生时光时，裴钱得有多懊悔自己的没心没肺，得有多珍惜这些相处的画面，得有多么撕心裂肺的痛苦悲伤。
自此，裴钱不仅有陈平安的关心，还有崔诚的爱护萦绕身旁，这两盏明灯在裴钱心中永不会熄灭，并将越燃越旺，与日月争辉煌。

崔诚缓缓登山，环顾四周，念了一句诗词，“千山耸鳞甲，万壑松涛满，异事惊倒百岁翁。”
领略过千般风景，走过万里之路，按理说人生阅历如此丰富，应该风轻云淡心如止水，可临死之时还是心思波澜情绪起伏，有所执。老崔有点自满豪气万丈，也有点自嘲会心一笑。
到了山巅，有一座大门紧闭的道观，崔诚没有敲门，只是带着裴钱逛了一圈，看了些碑文崖刻，崔诚眺望远方，感慨道：“先贤曾言，人之命在元气，国之命在人心，诚哉斯言，诚哉斯言……”
元气将尽，即将寿终正寝，而人心相传，国家不陨，崔诚临死，说这些话说的对，实在是非常有分量，因为这里面有他不凡一生的非凡感悟。这是一种经历过的人的一种盖棺定论，再真实不过，可是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却又有些许遗憾。崔诚感慨自己将死，可是他的武道精神在传承，落魄山的人心在凝聚，也许，这也不算是一种死了吧？

“裴钱见老人不说话，奇怪道：“换个道理讲，我会听的。”
崔诚哈哈笑道：“老先生也有老话说完，老理讲没的时候。”
裴钱有些失望，“再想想？”
崔诚摇头道：“不想了。”
……
崔诚带着裴钱继续动身赶路，望着远方，笑道：“追上去，与他们说一句心里话，随便是什么都可以。”
裴钱有些犹豫。
崔诚挥了挥手。”
崔诚将死的心态越发明显了，都没有精气神再去跟裴钱掰扯闲篇子道理了。也对，人都要死了，还争什么争呢？道理再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无所谓了随它去吧，垂垂老矣日薄西山。可是我们还是喜欢那个口吐芬芳的老崔，喜欢那个暴捶平安师徒的老崔，喜欢那个疯傻之后依然心念孙子的老崔，喜欢那个茕茕孑立却一览众生的老崔。
有些道理不讲，是因为无伤大雅。有些道理，为了裴钱的日后成长，即便要死了，还是要说上一说的。让裴钱追上去，就是告诉裴钱，每一件出现的事情，意难平就去抒发，规矩从来不是束缚，在规矩内行事，随心所欲无拘束。这样才能没有心结，遇事从容，再遇不慌。

老人随手捻起一颗石子，轻轻丢入河中，微笑道：“怕一个人，一件事，其实都没关系。但是不用害怕到不敢去面对。读书人治学，好些个说破了天的圣贤道理，寻常的后辈，追得上？难道就不做学问了？一些个前人率先写了、后人就只能干瞪眼的诗词章句，怎么比？难道就不写文章了？最怕的是，既然走在了一条道路上，这辈子都注定很难绕开，就自欺欺人，只做些手边够得着的舒坦活计。”
老人指向远处，“但是你得知道那边，到底是怎么个光景，瞪大眼睛仔细瞧好了，不能怕，就躲起来，那么你就要怕一辈子。”
老人笑道：“可不是老夫一个外人，在说风凉话。”
老人继续道：“老夫当年求学生涯，与随后的书斋治学，心比天高，与人争执，从来不输。后来练拳，孑然一身，只凭双拳，游历千万里，更是如此。求的，求学与习武一样，就是书上那个虽千万人吾往矣。”
老人唏嘘道：“时无英雄，竖子成名。这句话，最悲哀，不在竖子成名，而在时无英雄。所以我们别害怕别人有多好，别人很好，自己能够更好，那才是真正的长大。”
“你裴钱，总有一天，不光是他陈平安的开山大弟子，你裴钱就是裴钱。陈平安当然愿意一直照顾你，他就是这种人，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兴许以后会少管闲事，可你们这些已经聚拢在身边了的亲近人，就是陈平安一辈子都要挑起来的担当，他不怕吃苦，乐在其中。这种人，这种事上，你劝他为自己多想些，那就是鸡同鸭讲，道理，他肯定听得进去，难改就是了。”
老人不再言语。
裴钱抬起头，“走，去京城，我带路！”
老人最后的说教了。作为纪念，我全粘贴过来，希望大家不要嫌烦。老崔的道理其实已经讲的很清楚明白了，我也不细讲了，大体合在一起说。
崔诚告诉裴钱，怕不要紧，也不丢人。可是如果害怕了就不去做，一直逃避躲藏，岂不是一生都要心存芥蒂和遗憾？岂不是会失去更多吗?
争强好胜并不是好勇斗狠，要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要的是挑战自己，战胜自己的信心。
不要过多的盯着别人的好坏，也不要强行给自己设置障碍，每个人都能成为英雄，就看你是不是敢想敢做了。
人生在世，也要有担当。你裴钱自诩为陈平安的开山大弟子，那就得拿出大弟子的气魄来，不仅遇事不能害怕躲在师傅后面，更应该为师傅分忧解难。

朱敛笑道：“果然只有我家少爷最懂我，崔东山都只能算半个。至于你们三个同乡人，更不行了。”
卢白象一笑置之，手心轻轻摩挲着狭刀刀柄。
陈平安对朱敛，既了解又信任，崔东山只是了解，其他同乡三人，对朱敛又不了解又不信任。卢白象一听“我家少爷我家少爷”的，不由想到如果朱敛真是奸诈小人，先在陈平安那里骗取了信任好感，然后暗地里使阴招下绊子，那么其他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最坏的情况就是陈平安与其余三人皆死，朱敛独活，且无拘无束，大道无阻。要知道，画卷四人的命都是握在陈平安手里的。一念至此，卢白象杀机浮动。
“身形佝偻的朱敛，赤手空拳。
身材修长的卢白象，悬佩狭刀停雪。”
“卢白象一笑置之，手心轻轻摩挲着狭刀刀柄。
朱敛瞥了眼卢白象的小动作，“信不信你如今连拔刀出鞘都做不到？”
朱敛与之对视：“卢白象，从没有什么修道之人的藕花福地，来到鬼怪神仙满山跑的浩然天下，尤其是最近些年，你是不是就一直刀不离身？怎的？法刀在手，就天下我有啦？你怎么不干脆点，去学那隋右边，直接修行求仙，不更好。”
朱敛嗤笑道：“练拳是自家事，你别问我，答案，好听的，难听的，你想要听什么，我都可以随便讲。至于真相如何，你得问自己。”
卢白象叹了口气，“是有些麻烦。”
朱敛笑道：“在一个小地方，资质好，福缘不错，有些不纯粹，就显现不出，到了一方大天地，便不成了。咱们画卷四人，我也就看你稍微顺眼点，讨喜的话，就要少说几句。”
卢白象点点头，算是听进去了。
总管多次写卢白象刀不离身，实则是点出了卢白象的问题，那就是借助外物，不纯粹。在卢白象的观念中，有刀在手，厮杀起来胜算自然更大，这说明卢对武夫的理解还是不够透彻。陈平安虽然也靠飞剑和剑仙剑，但是陈平安明白这些只是手段，自身拳法体魄更重要，何况陈本身也是个剑修。而卢白象看待狭刀，就好像是一种仰仗了，有点舍本求末的意思。
朱敛客气，那是礼貌与距离，印象中朱敛很少说些白话和狠话。这里虽然语气不善，话语难听，但其实是告诉卢白象问题出在哪里。后面也直接说了，不是跟卢白象客套，而是一些走心的话。卢白象自然不傻，琢磨出味道来，就不再继续针锋相对了。

今日份的分析就到这里了，送别老崔，继续前行吧。
啥？马苦玄?对不起，垃圾人不值得浪费笔墨，等着看以后如何被陈平安暴捶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