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科举放榜那天，我看着扬州门口皇榜上贴的大红榜单，从上往下挨个数着名字，终于在倒数第六行找到了我的名字。
我拿着成绩回家，父母也没说什么，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跟我说你考纯阳宫吧。
其实我是想报万花谷的，但是万花谷每年招生极少，而且基本录的都是榜眼啊探花这类，我考个倒数第六连人家门都进不去。
我又翻了翻大唐驿报，看着报面上各大门派的招生宣传，终于在第二版的左下角找到了纯阳宫的广告。
我看着宣传海报上抱着道姑双飞的道长，又看了看旁边印着的三星望月，想了想最后还是拍板报了纯阳宫。

接到录取信件那天我还是很开心的。纯阳宫跟别的门派还真是不一样，我看别人的录取新建要么是信使送来的，要么是信鸽叼来的，唯独纯阳宫的是仙鹤衔过来的。
我收拾好东西抱着我的小包袱上了华山，一进门就有道长接引我，一路带着我泡灵泉、洗尘浊，最后给我指了指太极广场，让我上去找于瑞师叔报道，过了入门考核就可以拜师入门了。
当年纯阳宫的入门考题还没有那么简单，不想现在题都不考直接急匆匆就把你拉上马冲着马屁股一拍，直接给你带到大殿拜师，急吼吼的没什么仪式感，就连门口泡灵泉的环节都被砍了。我自己心里不太得劲儿，后来也跟大师兄说过这事儿，大师兄只是摇摇头叹口气说人丁稀落，我也只能跟旁边叹口气觉得自己生不逢时。

当年的入门考题是过两仪门。我自认为自己没什么慧根，但也没那么傻，前面几个正正经经从两仪门里走的全被恭恭敬敬得请出去了，我也不会傻乎乎的就跟着进门。我走到两仪门前抬头望着，漆黑的门上唯有烫金的四个字突出、亮眼：
――天意
――人愿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身上都落了层薄雪。
这纯阳宫可真漂亮。
可我还是没想出来该怎么过去。

最后我心一横，眼一闭，直接就往前迈步，寻思着看命。
能成不能成的，大不了被纯阳踢了以后出来当大侠，听说过几年会有新门派出世，朝廷会给新门派招安一批大侠入门，免考直接入门，而且还给补贴。
我闭着眼走了一会儿，于睿师叔笑着叫我停下。我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闭着眼走走歪了路，从正中间绕到了两仪门的外边，顺着外围过了门。
我听着于睿师叔笑着讲解，听了个稀里糊涂也不明白什么“道”，就明白过来自己稀里糊涂过了考核。
我顺着指引，过了“天意”门，进了大殿冲着代理宫主卓凤鸣行礼。
卓凤鸣问我，你刚才走的哪一门？
我说，回代宫主，走得天愿门。
旁边的小道童飞速在纸上记了两笔。
他又问，你听完于睿师叔的讲解，可有感悟？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没有。
小道童又记了几笔。
他又问：为何报考纯阳宫？
我想了想，寻思着这问题怎么也不能照实答。
我说，我热爱道学，道教如今又是我大唐国教，而纯阳宫又是道教中最厉害的一个，我是慕名而来。
其实我对道学不怎么感兴趣，我比较喜欢文学。像万花谷那样的文人墨客才是我毕生追求。纯阳宫仙气飘飘的道长我也很喜欢，但若让我变成那样的人，总觉得怪怪的。大概是我不适合纯阳吧。
卓凤鸣没说话，也没笑。
他冲旁边的道童招了招手，小道童抱着刚才写了半天的纸一路小跑了出去。
卓凤鸣转头看向我，说：
你可愿入我纯阳宫？
从今以后，千里之行，发于足下。御剑绝云气，悟道负青天。

两仪门过了，宣了誓磕了头就是纯阳的人了，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我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跟着接引师兄认路，决定把自己的文人梦埋在心底，现在先安安心心当个道士。
或者等我学成出师后再考一次科举也不错。
授课地、住处、还有一些基本的吃穿用住都介绍完了以后，接引师兄还嘱咐了我一两句，说静虚一脉说是拜在谢云流师伯门下，其实就相当于没有师父，凡事要自己注意自己打点，若是学招式就去找素天白师兄，或者去太极广场看大师兄授课。
我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纯阳每天的课业也是简单，每天也就是抄碑文、打坐参悟、扫雪炼丹一类的活。纯阳教弟子真的是放养，每天教授武学的师叔师兄就在那站着，木桩武器一类的全都给你备好，你不找他他不找你，学不学全看自觉。不像万花谷和最近新出的长歌门那样，三年之内出不了师，你这辈子就留在门派做洒扫弟子了。纯阳要求没那么严格，给你足够的时间，愿意学我便教，将来出了师是下山闯荡还是留在纯阳随你选，不想学便不教，想留在纯阳喂鹤还是另投他门都随你。

他指了指天，说这儿的天是纯阳最好看的。
我抬头望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我扯了扯他的袖口。
他正在喝酒，转过头来看我。
我问他，你说我们到底算什么。
是尘世间的一捧土？还是宇宙中的一颗尘埃？我们对这个茫茫宇宙来说实在太小了，如汪洋上的一叶扁舟，随便激起些水花都能把我们卷进江底，那我们做的一切是否还有意义？就像划船的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江河的流向，我们做的既然对这个世界毫无影响，那我们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大概是跟纯阳宫呆的久了，我也变得有点神叨叨的了，望着天，看着雪，总会想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半月后李忘生掌门把我因为伤风没能领取的出师凭证交给了我，我托着那张薄薄的纸跪在地上，冲掌门磕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磕完，就算跟纯阳宫没关系了。你受了苦，可以回来，纯阳宫收留你，但若你在外边受了难，你不回来，纯阳宫也没法护你。
我拿着当初上山时的小包袱下了山。大师兄在我走到山门的时候给我塞了一小袋碎银子唠唠叨叨嘱咐了我一大堆才放我下了山。
我因为感了风寒耽搁了几日，本该跟我一批下山的弟子早就走光了。出来送我的只有大师兄和一只我平时常喂的鹤。这鹤当初被困在水里，是我把它捞上来的，这几年被我喂胖不少。我一个人踩着积雪，身上的道袍扑梭梭得跟着风动，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倒有点像我当年来的样子。

我到了山下才发现纯阳宫的弟子找份工作多不容易。
当镖师吧，人家雇主嫌弃我身板瘦弱不如那霸刀、藏剑弟子壮实，我说我武功不输他们，雇主立马拉了个霸刀山庄的跟我切磋，我被打的晕头转向。
做绿林好汉吧，我往那一站，里面蹦出几个镖师把我按在地上揍。
当舞者……我一个男的跳什么舞。再说了道长跳舞又没人看。
没办法的我又花了几乎全部家当，买了一套专门应对秘境的武器准备去秘境打工，结果每每都是是一句“婉拒纯阳”。
我说我有镇山河！让我进秘境！我能行！
队长看了眼队里的人，叹了口气跟我说了实话。
他说我们队里有珍奇装备的气宗弟子，他进过秘境无数经验丰富，我不在了还能自己指挥，你一身普通装备没经验没功夫，你进过几个本？打死过几个首领？知道每个首领打什么招式要怎么避开吗？我们是大团，要挣钱发工资的，你什么都不会我怎么给你发工资？你先找个打大战小团练出经验再说吧。

我每天早上卯时起床，然后去跑商、跟牛车，午时去打战场，每隔两天酉时去据点争夺，戌时开始挖宝，亥时才能回客栈休息，每隔七日还有四场一个时辰的攻防，我要全部做完。
我不知道我过了多久这样连轴转的生活。从晨起开始就在做阵营任务，晚上好不容易闲下来还要出门挖宝赚些外快攒买宅子的钱。每次把自己扔在客栈的床上时，都觉得骨头快要散架。
每天最放松的就是躺在客栈的床上，闭上眼睛任思绪乱飞。有时候会极快入梦，梦到当年被我喂肥的鹤，或是来找我喝酒的大师兄，偶尔还会梦见当年科举中举，去了万花谷做了文人墨客；更多的时候是闭着眼，任我在心底把清心咒念了个烂也无法入睡。那时候我总会想很多奇奇怪怪的事。

如果当初我留在纯阳宫会怎样？说实话纯阳宫出来专业对口的职业不多，几乎都是和神鬼打交道的活计，这种活儿像我这种没有道观的道士真的很难接到。人们都愿意找在正经道观里修行的道士，觉得他们技高一筹，我虽然拿着纯阳宫的出师文凭，但他们觉得我既然没在纯阳宫里呆着，很大可能是在纯阳宫混不下去才出来单干，几乎没人找我。若是我留在了纯阳宫，虽然钱少一点，但至少不会像如今这边劳累。每月会有分配下来的任务，任务大多是有钱人家的丧葬事宜或者其他委托，给的钱虽说不多但也不会少。而且纯阳有宿舍分配，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日日住在客栈里。

现在在浩气工作确实挣得比在纯阳多，但是太累了。而且纯阳是圣上钦点的国教道观，是朝廷每月花钱养着的，虽说工资不是特别多但胜在清闲，说不定还能在纯阳宫里找个情缘什么的。
如果我当初没有报考纯阳宫会怎样？如果我报的是藏剑山庄，出来以后还有门铸剑的手艺，现在铸造业吃香得很，支个摊子铸剑能挣不少钱。而且人家是家族企业，老牌名号，出来单干还有藏剑山庄资金支持，不像纯阳你出来了就是一个人了。其实当时当个大侠再等一年也不错，当时新出世的门派是霸刀山庄，入了山庄也能风光一阵。

我睡不着，爬起来去客栈房顶上看星星。
外面的天不如纯阳宫的好看。
星星看不见几个，就连月亮也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轮廓。
我看着天，想的越来越远。
我当初做的那些选择到底为了什么？
我到底为什么选纯阳宫啊。
我是不是应当选别的门派？
如果准备科举那几年我再努力些就好了。
我看了看雾蒙蒙的天，觉得自己可笑。

我找出了当年下山背着的小包袱，收拾收拾东西又回了纯阳宫。
我走到山门的时候楞了一下，我不过走了才多久就重新翻修了一遍？门口挂上了幡和小灯笼，屋子被刷上了靛青色的漆，就连山门刻着“纯阳”的石头都换了块新的。
我是穿着道袍回来的，门口站着的接引道士知道我是纯阳宫的人，便也没拦着我。
我走到太极广场，看着当年漆黑的两仪门如今被漆得靛蓝，一直看守仓库的高剑师兄赋闲，就连负责收发信件的金昀也换了新衣服站在那，我呆呆的站在广场中央，总觉得只有我还跟原来一样。
大师兄穿着一身驰名，单手持剑从两仪门后走来。
连他都换衣服了。之前他打死都不肯换自己那套蚩灵，拿着很久以前的稀世武器不肯换。现在倒是换了最新的校服、最好的武器。
他的课倒还是除了我还没什么人听。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楞了一下，头一次放着课不讲，收了剑朝着我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