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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自写钟(民国/非国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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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没考试再最后发一篇文,人有多大胆,复习有多晚ʕง•ᴥ•ʔง
*民国背景半架空文,与历史相冲突的地方不要在意
*故宫修表匠老王与小少爷阿菊的爱情故事(对没错我就是看了《我在故宫修文物》有感而发嘿嘿嘿)
*全文2.5w字,祝各位食用愉快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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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1楼2019-05-28 10:18回复
    【序】
    西洋有钟,奇巧可夺天工,其上有人偶执笔,作书画状,指针归零,则鸣钟三声,人偶自动,宛如如真人,下笔行文,其笔锋文书清晰可见。清英吉利匠人进贡,时人曰为“自写钟”。
    (一)
    1927年,民国十五年,冬。
    北平的上空,纷纷扬扬飘着雪,落在紫禁城的明黄琉璃瓦上,飘在斑驳的红墙外边儿,轻柔得像不带一丝冷意。
    上边儿罩着藏青褂子,下边儿穿着杏色摆子,刚从宫里下班的故宫博物院修表师傅王耀,鼻梁上架着副玳瑁圆框眼睛儿,踏着布鞋,鞋边儿被雪打湿了,撑着把刷了桐油的油纸伞,顺着紫禁城墙根儿慢慢走。
    这场雪下得极好,把黯淡的宫墙都衬得仿佛恢复了些鲜亮的神采,他伸出手探出伞沿,微冷的雪花化在他掌心。
    地上的雪反着白日的光,打在他泛着蓝光的镜片儿上,趁得他眸子里的神色,也是带着些微的清冷。
    一如眼前大雪。
    坐在温暖的西洋车上,透着玻璃正好奇打量着北平城风物的驻华日使馆外长之子本田菊,一双眼睛早已看呆住,半天眸子都未动一下,直到车子碾着地上薄薄一层雪远去,还一直扭着脖子,追随那人缓缓离去的、被油纸伞遮住的身影。
    “此人...”他回过神来,回过头低语,司机听到回头,“少爷,您有何吩咐?”
    “不,没什么...”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开快些,在下上学要迟到了。”
    “最近雪大,路上积雪滑,属下不敢开快...”
    “是么,在下知道了。”少年低下头,遮住若有所 思的神色。
    王师傅,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儿,家住京城菊儿胡同,阿爹也曾是前清的秀才,只是这十年前一声枪响,改了朝换了代,便老老实实做了平民,在王耀十岁那年因肺痨去了。
    失了父亲的王耀,倒也幸运,倒也不幸,不幸的是活不下去的阿娘从此改嫁,不再管他,幸运的是被宫里头修表的老师傅收为徒弟,从此日日在宫里边儿修表,数十年如一日练就手上功夫,偶尔还接一截外面儿的活计,赚些外快。
    甭管多么精巧的西洋钟、生了锈的、卡了条的、丢了锯齿的老钟,搁他手里头,保管给您焕然一新,搁行话讲,这叫“修旧如新”。
    那日他打着伞顺着宫外边儿遛弯回家,一打眼便看见一个清秀的半大孩子,一双滴溜溜的漆黑眼睛,眨也不眨透着西洋玻璃窗盯着他。
    他不动声色,慢慢走远了去,一张清秀漂亮的脸,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清晰烙在他心里。
    修表的师傅,需戒骄戒躁,需静心,需下手心中有数,更需有稳稳当当的手下功夫。是以,这手上功夫,得日日练着,下了班儿回了家,便拿起细毫笔,开始安安静静抄起了佛经。
    不知怎的,写着写着,竟然心中大骇,自己笔下的佛经,本该宝相庄严,不染红尘气,怎得字里行间,居然生了旖丽之意!
    放下笔,一手揉着眉心,睁眼闭目间,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再回过神时,眼前原本该端端正正抄隽着佛经的洒金纸上,竟然描了个人的剪影,没有五官,可那流畅清丽的身形线条,又明明白白彰示着什么
    心烦气躁一拂纸张,睡去,睡前冲了个冷水澡,在心底里默念起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密多时……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2楼2019-05-28 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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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31 13:2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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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王耀又披着暮色从小宫门走了出来,雪停了有几日,地上还有些积雪,推开朱红鎏金的宫门时,吱吱呀呀,木头门发出沉闷苍老的声音,惊落了琉璃瓦上的积雪,扑簌一声,掉了下来。
      他踏着有些浸湿的布鞋,在汉白玉宫道上走着,出了门洞,驻了足,一双丹凤眼眯起看着站在宫门口处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儿西洋式的校服,围着羊毛围巾,斜背着西洋布书袋,手里还正正捧着一个烤红薯,蒸腾着袅袅热气。一双眼,眨也不眨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顿住足,下巴埋进围巾里,低下头欲转身离去。
      “你既是来找我的,怎的要走了 。”王耀开口道,少年顿了足,转身回头看向他 ,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盛着手足无措的慌乱。
      王耀展颜一笑,一双丹凤眼弯了起来,取下玳瑁镜片,掏出帕子擦了擦镜片儿,又架到鼻梁上。
      “走吧,我带你转转。”
      “尝尝,爆肚儿配芝麻烧饼,看你能吃得惯不。”王耀眉眼弯弯将碗推到少年面前,碗里冒着腾腾热气,撒着些芫荽,酱香肉香的气味顺着空气萦绕鼻尖。
      本田菊握着筷子的手指动了动,眨眨眼看向他,“多谢先生。”
      王耀收回手,拿起烧饼,笑道,“总不能让你白来一趟,乡野粗俗之食,权当让你尝尝鲜。”
      本田菊学着王耀,把烧饼掰成小块,一掰那芝麻碎渣便扑簌着掉进碗里。用筷子扎进汤里泡透,再夹起一块儿肚片一块送进嘴里,饱吸了酱香汤汁的烧饼还带着刚出炉的微焦,合着爆炒得脆香弹牙的牛肚片,好看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吃。”
      “好吃就行,再尝尝这个,酱牛肉。”
      餐馆子里熙熙攘攘的人声,让碗筷的轻微碰撞声淹没,让原本还有些拘谨于贵族礼仪的本田菊渐渐放开了 ,笑着看着老北京儿的百姓们,端着碗筷,侃天侃地,碗筷碰撞,大快朵颐。
      从馆子里出来,顺着北桥直走,正正遇上今日集会,在这北桥上、宣德街两头,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小贩子挑着担子叫卖着吃食杂物,亦有卖杂耍的、玩皮影的、赶着家禽牲畜来易物的各式人群,热热闹闹着。
      “哎~卖糖葫芦喽!糖葫芦!三毛一个,不甜不要钱啊!”.
      “驴打滚~驴打滚诶~裹豌豆子面儿的驴打滚诶~”
      “西洋画片儿来看一看啦~摩登女郎应有尽有啊!”
      “白记豆腐脑儿~现磨的豆腐脑诶~辣子黄豆酸豆角儿~一碗赛过神仙药~”
      本田菊手里捏着糖葫芦签子,有一口没一口啃着,被人半护在怀里,在拥挤的人群里,不时有人推搡着,将他一个不稳载进那人怀抱。沾了口水的糖葫芦啪叽黏在那人的藏色褂子上,他羞红了脸,低声道,“对不起,先生,在下改日陪您件新的。”
      王耀抬手用帕子抹掉他嘴角的糖渣 ,“无妨,小少爷无心之失,不必挂在心上。咱们先走,这边儿人多。”.
      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锣声被任敲响,一人站在路边喊道,“东莱客茶馆要开戏啦!,名角儿小香君今儿唱《牡丹亭》,快来看啦,快来看啦!”
      “哎呦,小香君啊!快去快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快去看名角儿”
      街上起了些骚动,竞相欲目睹名伶风华的人们,一窝蜂涌向东莱客茶馆,王耀见人群汹涌,慌忙之中将少年搂紧了,丢掉他手中带尖头的糖葫芦串儿,随着人流被挤进了茶馆,好不容易才顺着缝隙挪动到安全的墙角,一低头,少年已经因为害怕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脸上晕开的红晕,倒似刷在云片糕子上的胭脂色。
      王耀安抚得拍了拍少年的背,“方才拿着糖葫芦,太危险,我欠你一串,之后再还你。”
      本田菊轻轻点点头,放开了王耀的衣服,看到被自己拉得皱皱巴巴的衣料子,有些不好意思,又低下头不语。
      王耀刚想说什么,戏台子上的三弦就已经拉响了起来,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拍掌声,嘈杂声中,王耀也只得暂时闭上了嘴,护住少年靠着墙角站好,不再被人群挤散。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戏台子上,身段婉转,粉墨描画的花旦咿呀呀拖拽出缠绵的唱腔,水袖婉转着送去秋波,又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先生...她唱得是什么意思...在下中文不好,好像不太明白...”本田菊拉了拉王耀的袖子,凑到他耳边道。
      王耀低头,与少年的四目相撞,琥珀色的眸子黯淡了一下,移开视线,手指悄悄收紧“她唱的是《牡丹亭》,我未听清她唱的是哪句。”
      “这样啊,多谢先生...”本田菊掩下眸中的失落之色,轻轻咬住下唇。
      一出好戏,唱得字字咬住断玉,凄切哀婉,情深意重,赢得满堂喝彩,铜板钢镚儿哗啦啦下雨般被丢在打赏的篮子里,王耀亦掏出钱,放在跑堂的提着的篮子里,跑堂的嘿嘿一笑,“谢谢小先生,您侄子?长得真俊俏!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3楼2019-05-28 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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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耀轻咳一声,“承蒙夸奖,多谢。”
        “叔,走吧。”少年眼底露出了些狡黠的光彩,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拉了拉王耀的衣角,“您不是答应在下,去照相馆照相么?”
        “哎呦,照相啊,这事儿问小的准没错!出了门左拐,西云巷子里头儿,相片儿刘的照相馆子可比洋人的还好!去那儿准没错!”跑堂的笑眯眯道,还好心抬起手指起了路,“瞧见儿没,就那,秀荣裁缝铺旁边那巷子。”.
        王耀又抬起手捂着嘴咳了记下,瞥了少年一眼,眼见本田菊悄悄翘起的嘴角,赔笑道,“多谢您,走吧,我带你去。”
        “慢走嘞您,改日再来!”跑堂的笑脸送人,临了了,还感叹道,“这叔侄俩长得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标致,啧啧,读书人到底是不一样。”
        王耀无奈揉了揉额角,“小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本田菊拉着他的衣角,干净分明的眼睛,是澄澈得不能再澄澈的无辜,“叔您在说什么,在下听不懂,您不是答应了在下,要与在下照相么?”
        “......”王耀无言了一阵,终于看清了少年一张无辜清秀的脸下,是九窍玲珑般的心思和雪狐般的狡黠,认命般道,“好吧,走吧。”
        “来来来,凑近点儿站,小公子,看你叔叔,先生您弯下腰,亲密一些,好就这样!保持不动,别眨眼!”
        咔嚓一声,刺眼的闪光灯亮了一下,定格住眼前画面。一身褂子的清秀青年,立在椅子后,俯下身将坐下案几前的少年半拥在怀里,握住少年握着笔的手,好似在教导那少年写字,少年扭过头正正看向他,是认真的又带着儒慕的神色,好似要请教这儒雅清秀的长辈什么问题,又带着些少年郎对怜爱自己长辈的依恋与信赖。那青年,玳瑁边儿眼镜衬得一张脸书卷气十足,眉目温和看着少年,嘴唇微张,似要与少年说些什么。
        “三日之后来这儿取相片儿,包您满意!不满意不要钱啊!”
        “多谢老板。”王耀陪笑着将手中大洋递给伙计,带着本田菊出了相片馆子。
        巷子里头,拉黄包车的、骑着洋车的、走路的行人步履匆匆,却又带着点皇城根儿下老百姓特有的气定神闲的味道,谁家小娃娃,扎着羊角辫,正奶声奶气和同伴拍着手唱着小曲儿。
        * “桃叶那尖上尖,柳叶儿那遮满了天,在其位的这个明啊公,细听我来言呐,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蓝靛厂啊,蓝靛厂火器营儿,有一个宋老三,提起那宋老三,两口子卖大烟,一辈子无有儿,生了个女婵娟呐……”
        本田菊一路无言跟在王耀身后,随着他在胡同巷子里左拐右拐,好几次,伸出手,想拉住王耀的袖子,却生生在半空僵住,又小心翼翼放下,注意着不被走在前面的人发现。
        王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一脸儒雅笑意“从此处直走,便是万国公馆,小少爷,你该回去了。”
        本田菊脸色白了一白,“先生怎么知道……在下……”
        王耀摇头轻笑,“小少爷,你上次坐的车,我识得的,好歹我也是在皇城根儿下住的人,如何不知道?”
        “那……那先生可是厌弃在下……在下没有调查过先生!在下……在下……”本田菊有些手足无措,一向沉稳老成的脸色有些焦急。
        “我知道,小少爷,我都知道。可是小少爷,你该回去了。”王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
        “可是……”本田菊上前一步,抬起手,在空中又硬生生按下。
        “没有可是,小少爷。你还小,很多事,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的。你与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有今日这一日,便够了。现在,你是时候回去了。”王耀别过了头,目光有些悠远,落在了远处,沿着屋檐挂了的一溜儿冰凌上。
        滴答,滴答,化了的冰水顺着冰柱,凝聚在冰尖儿上,毫无留恋落下。
        “可先生连在下叫什么都不曾问过,先生还没有认识在下,更未曾了解过在下,为什么不能……”本田菊低下头,眼框子里含的泪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之色,张了张嘴,艰难又喑哑扯出含糊不清的字节,却听不清,他想说什么。
        为什么...不能给在下一个机会呢?
        天地间忽然变得有些寂静,寂静到冬日里又忽然刮起的大风,将挂在树枝上的枯叶吹得飒飒作响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却又将第一片新雪落在王耀玳瑁眼镜边儿上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小少爷,你根本不了解我。”王耀负手而立,低头看向他,玳瑁镜框里的镜片儿反着幽幽的蓝光,让那双一向温和的琥珀色眸子,带着琉璃珠子般冷冰冰又毫无感情的质感,望着人的时候,硬生生给人疏离而凉淡的情绪。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4楼2019-05-28 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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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过是一时的冲动,不过是少年的一腔热血,小少爷”他说着的时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处斜织的暗纹上凹凸不平的粗糙。“你的人生,会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你会行很长的路,见到很多的风景,遇见很多不同的人。可我没有。小少爷,我没有。我只是个修表匠,我的人生和我修的西洋钟一样,只有顺着时针一格子一格子,固定好的路,周而复始,然后循环往复。”
          他俯下身,轻柔摸了摸少年干净利落的短发,又温柔掏出干净的帕子抹掉少年面上的泪,眼里却依旧是不变的冷淡“西洋钟里如果进了旁的新事物,会卡槽,会生锈,再也不能按部就班地走。小少爷,你也不该被困在一座西洋钟里,那太小了,是牢笼。这表中的风景,你已经看过,便该离去了,回你自己的世界里去吧。”
          本田菊握住王耀的手,眉宇间的哀戚神色,好似被遗弃的小兽,却依旧得不到那人的半分垂怜,他抓住王耀的袖子,想留住片刻的、哪怕只是温柔的温情,却依旧留不住离去的冷漠。
          他看着王耀,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空洞,却又带着些稚童的天真之色,几片雪花落在了他眉心,无声化开,他歪着头问道,“先生...当真如此...绝情?”
          王耀一时沉默了无言,手指收拢回袖轻轻握拳,“小少爷, 在下先行告辞。”
          说着,王耀转身离去,布鞋一步步踏在京城巷子的石板子上,身后,雪慢慢从阴沉的天落了下来,铺了天地一片纷纷扬扬。
          那少年,怔在原地,呼出的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目,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大雪轻柔盖上了他的发顶肩头,积了薄薄一层,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曲折的胡同里,他忽然低下头,轻轻一笑,笑着笑着,肩膀颤抖,抬头,笑声忽然消失,只将那还未收回的嘴角定格住,有些泛冷的雪花冰凌融化在他脸上,变成水珠,合着他面上滚烫的、大滴大滴晶莹的泪,淌了下去。
          “修表匠人...修表...却能修心否?”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5楼2019-05-28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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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王耀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里工作,一则是自己平日里注重养生,甚少晚睡,另一则,是自己手头工作并不算繁重,不需要加班加点。
            可如今他却已经连续半年都没有早睡过,夜夜案几前点一盏煤油灯,就着明晃晃的灯光,手上四平八稳得拿着精密的镊子小刀,修复着西洋钟、怀表里微毫的零件磨损或小问题。
            滴答,滴答,房内各式的钟表,整齐又落寞得走动着,一格一格,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亘古不变,在这滴答声里,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化着,由黑渐渐被不透明的蓝代替,又渐渐被东方的霞色破开,当第一声鸡鸣声在菊儿胡同响起的时候,王耀终于真正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摘下眼镜。
            “呼——”他长舒一口气,仰起头扭了扭脖子,放松一下因为长时间伏案劳作而有些僵硬酸痛的脊椎,然后放下手中的工具,温和一笑,将修好的怀表上好发带,滴答——滴答——
            镶嵌了宝石的秒针又开始在怀表里精准无误又气定神闲走动起来,一格一格,走过时间。
            他将怀表小心翼翼放进铺了绸子的锦盒里,又拿过一旁的牛皮纸信封,放在锦盒子里,用绣花布包好,放到一旁。
            揉了揉眉心,走出门到院子里洗了把脸,洗漱干净后,掩去一夜未眠的疲倦之色,提着包裹,走出了院门。
            一路顺着已经有人走动的街巷,出了胡同口,走到约定好的羲和茶楼,早有人在此等候。王耀带着温和笑意提着包裹上了二楼,进了雅间,看到在此等候的中年人,将包裹交给客人,不动声色看了看那中年男人几眼,顿了顿,道,“您委托在下修的怀表,已经修好了,已经是这三个月来第二次修了,还望您珍重些,毕竟,虽然表坏了能修,但修一次,这物什的元气便大伤一次。”
            “多谢先生嘱咐,只是家中小女调皮,时常把玩怀表,一时就容易弄坏,哎,我这不是也...没办法么?”中年人看他一眼,满脸无奈道。
            “来,多谢先生,先生先坐下吃个早饭再回去吧。”他热情招呼王耀,一挥手吩咐人上碗筷菜肴。
            “承蒙先生抬爱,只是...“王耀抬手,摇摇头轻笑,”在下接下来的时日,需要修复宫里面儿一件旧物,日后的空闲时日便不多了,日后,还希望那位小少爷莫要再想法子托人来找我修表了,我只是个修表匠,担当不起小少爷厚爱的。”
            那中年男人怔住了片刻,配笑着道,“先生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先坐下吃个饭吧,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王耀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是温和却带着些淡淡的疏离,“先生不过是替人办事,不必为难,只需要将在下的话转交给那位小少爷就好,他不会为难您的。不是么?”说着的时候,眼神淡淡扫过雅间内的屏风,停了片刻,又认真重复了一遍,“不是么?”
            “先生。”清清冷冷的少年声音自屏风后响起,那少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身儿干净的帆布学生装,还戴着顶海蓝色的贝雷帽。少年看了那中年人一眼,中年人无奈一笑,点点头,走了出去,带上了雅间的门。
            “小少爷。”他鞠身行了一礼,温和一笑。“生辰快乐,小少爷,我知你今日会来。”
            “您...看懂了...”本田菊望着他,笑了一下,带着些欣喜的神色,仿佛那日的不欢而散,从未出现。
            “是,小少爷聪慧过人,在机巧一道上颇有天赋...比在下当年更出色。”王耀点了点头,亦是温和的笑意“不过小少爷,您下次刻字的时候,还是要注意避开轴部,那里太过脆弱,刻上字,天长日久,会藏污纳垢,阻塞发条。”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6楼2019-05-28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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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罢了,小少爷,钟我可以帮你修,可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儿,一件...我修了半辈子钟,才知道的事儿。”他起身,将箱子盖上,拍了拍下摆上粘的灰,“这钟表一物,不同于旁的,生带不来,死带不走的,发条一拧,能日日无止境转下去。可人不一样,人...人熬不过这只会按部就班走的钟,没有人能真正拥有西洋钟,所谓拥有,不过是替后人保管罢了。”
              本田菊沉默了片刻,低着头“在下明白,先生。在下明白。”
              “痴儿,执迷不悟。”王耀望着他,推了推玳瑁眼镜。
              “先生亦痴,”本田菊轻笑,“先生,亦是痴人。”
              王耀不置可否,提着箱子走下了楼,本田菊站在窗边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眉心却未曾放松了平展。他回头,看向桌上的包裹,走过去打开,掏出在锦盒里的牛皮纸信封,打开,黑白色的相片被他小心翼翼捏在手心,指尖拂过了相片中人的眉目。
              “永恒 ...瞬逝...走钟...先生,西洋钟的瞬逝,与永恒有何不同...?”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8楼2019-05-28 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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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自写钟,原是英吉利人于前清朝进贡的贡品,有可夺天工之精巧,其上有人偶执笔,作书画状,指针走至零刻,则鸣钟三声,人偶自动,宛如如真人,下笔行文,其笔锋文书清晰可见。工艺之精巧,可见一斑。
                因此,虽然王耀是这京城之中,最心灵手巧的修表匠人,但面对这样精巧的钟表,也确实修补吃力,何况他还要负责博物馆的旧钟修复,难免会耗时更长。
                何况,这自写钟零件颇多,又历经百年岁月,多有遗失,虽然他那里能找到些废旧钟表拆卸下来的零件做替代,但却依旧修补困难,这么一修补着,一晃而过四年,正正又到了民国十八年的冬。
                又是每月的初一那日,论理儿,是要曲羲和楼走一趟的。每每到了这日,他总要起个大早拾捯拾捯一番,提着箱子,嘴角噙着不易察觉的笑,然后来到这羲和楼,雅间里,要一盏茶,翻翻那少年带给他的资料和零件,捏着工具且慢且闲修修停停。那少年有时会坐近了看他修钟,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读书写字,然后给他斟一杯茶放到他手边,注意着他不会打翻。
                这么静悄悄的时候,只听见钟芯儿里传来的微弱又富有规律的走钟声,滴答,滴答,一声一声,似乎是永恒,又似乎是瞬逝。
                然后,等到太阳西斜的时候,两人便各自离去,在街口拐角处,相顾一眼,各自走向相反的路。
                这么静悄悄的,在西洋钟滴滴答答的走动声里,少年渐渐长开了那张本就清秀漂亮的脸,个头更高了,五官更精致了,褪去了脸上带着的微微婴儿肥,干干净净的少年意气,沉淀为沉稳内敛的青年书卷气,一身西洋学堂的西式学生装穿着站在那里,便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学生。
                这样的四年里,安稳得不像是这民国的乱世。对王耀而言,他一个修表匠人,每日顺着大红宫墙走进四四方方的宫城,伏案工作一日,然后又顺着大红宫墙走出四四方方的宫城,在煤油灯下修复那不能再写字的自写钟。
                这样如西洋钟走动的日子,隔绝了太多乱世里,皇城根儿下的世态炎凉、满目疮痍。
                北平的日子,恬淡着悲凉,繁华着贫瘠。
                在夹缝里觅得片刻安宁,不过是民国人希翼的惯常与惯常的希翼。
                又是北平下雪的日子,王耀一如往日,披了件素面的披风,握着刷了桐油的竹骨伞,戴着终日不变的玳瑁西洋玻璃镜,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心里想着,今儿是年前见他最后一日,之后便是腊月,过新年的时候,小少爷就未必会出来了。不知该不该给他个惊喜。
                只刚推来自家院门,却见到一辆车正正停在院门口,一旁站着个人高马大的兵,正面无表情盯着他。
                车窗被摇了下来,露出了张儒雅又有些淡漠威仪的中年人的脸,戴着圆框金丝镜儿,一身西装一丝不苟,那中年人上下看了看他,忽然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倒让他一下子卸去了不少上位者的威严,更像个北平城里的大学教授“不知王先生,可愿赏脸与在下喝杯茶?”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9楼2019-05-28 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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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31 13: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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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耀手中的伞刚撑开,院外的落雪几片将将落在上面,他沉默了一下,收回伞,“如此,多谢大使先生抬爱。”
                  本田川铭点点头,泛着白光的眼镜后透出些赞许欣赏之色“王先生是个聪明人,放心,在下无意刁难先生,请吧。”
                  车子行到一处西洋公馆,王耀随那位公使先生进了雅间,屋子里一盏西洋五彩琉璃灯明晃晃投下灯光,将满屋照得亮堂。有使者将屋内的留声机停了,唱片里甜美的女声戛然而止。
                  “请,王先生。”本田川铭招呼王耀坐下,两人坐在牛皮沙发上,隔着案几相向。
                  本田公使敲敲桌子,有使者摆上了茶水,“我知先生是个老派之人,恐怕先生喝不惯西洋咖啡,让人提起备上了茶水,是今年新上的太平猴魁。”
                  王耀一拱手,“多谢大使先生费心,在下感激不尽。昔日先生曾莅临博物馆参观,在下曾有缘见过先生一面。”
                  “王先生好记性,在下不胜荣幸,先生气度容貌出众,我对先生,亦是见之不忘。”本田川铭捧起杯子,不紧不慢与王耀打起了机锋,收敛了身上的锋芒时,眯着眼笑的样子,倒与王耀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在此喝茶叙旧。
                  自然,如果房内能不立着位满面冰霜人高马大的卫兵就更像了。
                  王耀接过本田公使递给他的茶水,手指摩挲着描金绘边的车矢菊西洋瓷杯口,只是捧在手心,没有喝。
                  本田川铭温和一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心,王先生,在下不会对您不利。我虽身居高位,但却是个实打实的文人,我不会做这样的事。今日请先生来,其实并未有刁难先生的意图。您与小子的事,在下一直都知道。说来,还是要感谢先生,一直处理得当,不至于让那混小子越陷越深。”
                  “抱歉,大使先生。这件事,我未尝没有过错。”他放下茶杯,收紧了手指,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知道,先生。您不必担心,我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如果我想阻止,在当初早就该阻止了。”本田公使喝了一口茶,又将茶杯放到手中托着的茶碟上“我这个儿子,年幼失恃,我因为工作繁忙,不得不在他还是孩子时便带他客居他国,辗转数年,从朝/鲜,到吕宋,再到中/国,每个地方停留几年,便要换个陌生的国度继续待着,他一无同龄人陪伴玩闹,二无父母家人关怀备至,我身为父亲,难免心怀愧疚。因此,虽然当初我知道此事时,难免会有些担忧震撼,但想着,他确实太过寂寞,不论如何,有人能相伴,总归是件好事,何况王先生为人方正有度,在下也并不怎么担心...”
                  王耀起身一拱手,“本田先生有容人之量,在下不胜感激。”
                  “先生客气了,本来也不怨先生,是小子太过固执。连我也劝不得他,又如何能怪得了先生?”他一压手,示意王耀坐下。
                  “只是今日,来找先生,其实我亦有不忍之心...只是...王先生,在下恐怕要带孩子走了。”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在下,乃是一介文人,纵然效忠于国家,但有时,却也未必...认可一些事。因为一些...总之,在下要带孩子南下澳洲,隐居闭世。我今日来找先生,其实是希望先生...能断了他的念想。王先生,”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镜片后的目光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战争...就要起了...届时,你们之间隔得,就不仅仅是身份的差距了...”
                  王耀手指一动,脑海里略过许多嘈杂纷杂的声音,街头小巷卖报的报童的吆喝声,茶馆里义愤填膺的讨论声,留声机里传来的带着沙沙电音的、严肃而庄重的播音声,纷乱的让他头痛欲裂,他蹙起眉,抚上鼻梁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公使先生...您是说...是说...”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10楼2019-05-28 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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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1931年,民国十九年,新春。
                    这样的日子,是北平城里最最热闹也最最繁华的时候,街头巷陌各式各样的茶馆子、酒楼、裁缝铺、百货楼,甭管卖的是洋货还是土货,总要挑起大红的绸灯高高挂着,用米糊糊上对联,再不济,也得在门口放上几串儿爆竹,
                    空气里飘着些硫磺的味道,方才像有了些年味儿。
                    王耀扶着洋车,艰难从熙熙攘攘的集市里挤了出来,停下来清点一下车上购置的年货,心里盘算着今天晚上又是自己一个人守岁,除了饺子,再填几个小菜,一壶八宝酒,这一年也就算过去了。
                    正准备往回走,却见十字路口的那头儿正站着个少年,是十八九岁的模样,未着平日里一惯的西式学生服,倒穿了身绣了白鹤的藏青羽织,衣服是极为厚实保暖的模样,一手拿着折扇,踏着木屐,隔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瞧见他的时候,面上带着些淡淡的落寞,一辆车驶过,阻挡了王耀的视线,再看到那少年时,少年的脸上又带上了平日里干净温和的笑。
                    王耀无声叹了口气,看着少年一步步踏着木屐走了过来,这少年举手投足间,已经隐隐显露属于成年男性的成熟俊朗,只还带着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他微微仰头,望着比自己高半头的王耀。
                    “先生。”
                    他开了口,话语里似有什么千回百转,藏在这短短两个字里,是些许的小心翼翼,抑或是克制到极点的情意,尾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小心隐藏的不安,以及...痴妄。
                    那一声先生,穿透了北平街上喧闹的叫卖声、吆喝声、汽车马车驶过的声音,生生压过了这北平城里的喧嚣尘世,映入王耀耳中。
                    先生。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王耀未曾开口询问,本田菊这一副像是出席宴会却中途溜出来的样子是怎么回事,本田菊也未曾开口询问,数十日的杳无音讯,究竟是为何。
                    他们只是带着无声的默契,一齐并排走在北平的街头,路过各式各样的店铺,路过总角之年的在街头点炮仗玩闹的孩子,还有熙熙攘攘的、各式各样的,或贫贱或富贵的行人。
                    一如四年前。
                    王耀带着本田菊回了自家小院,进门的时候,本田菊犹豫了一下,开了口“先生,在下能否拜访您家?”
                    王耀一手推开院门,一手扶着洋车,“进来吧,今儿守岁,我请你吃顿年夜饭。”
                    那少年便含蓄欢喜一笑,跟着走了进去。
                    四四方方的北方四合院子,院子里载着颗四人合报的银杏树,一旁有石桌凳,左边儿还有斜放的大石磨盘,只已经废弃不用,上面儿摆着盆景,正是株极壮实的迎客松。
                    王耀招呼本田菊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去起了一壶茶水,掂着茶水杯子回来,粗瓷杯里斟上冒着热气的茶叶。
                    “来者便是客,我这儿比不得羲和楼,喝的茶也不过是最普通的白茶,你多担待些。”
                    本田菊捧着茶,不经意瞥了眼这屋子里的摆设,北方再普通不过的民居,说不上富贵,也算不得清贫,只特殊的是,纵使这客厅里,也在墙上、地上摆放了四五座钟,滴答,滴答,一齐走动着,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音。
                    “先生在家也会修表么?”本田菊抿了一口茶,道。
                    王耀点点头,也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我在宫里面儿,做的是公活,在家里做的就是私活儿了,博物馆规矩多,有些工具不能私用,我只能自己在家里也购置一套,私活放家里来做。你若好奇,也可以去看看,里间便是修表间。我先去做饭,你自便。”
                    “那在下便叨扰先生了。”本田菊起身,目送王耀走出客厅,去位于院子西侧的厨房。
                    他静静绕着客厅走了一圈,不时小心伸出手摸一摸在客厅里的钟表,每座都很干净,纵然有老旧的,也依旧被人勤擦拭得一尘不染。
                    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王耀正背对着人,袖子收起,一手在面缸里和面团子,抬起手用胳膊擦擦汗,手上带起的些许面粉落在眼镜片儿上。
                    本田菊上前,抬手将王耀的玳瑁眼镜摘掉,“先生,在下来帮您。”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镜片,擦干净后,又抬头笑着说,“先生低头,在下帮您戴好。”
                    王耀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中有些眼熟的帕子上,未掩在镜片后的琥珀色眸子忽然泛起了些晦暗不明的波动,他低头俯下身,让低他半头的本田菊双手捏着镜腿,端端正正驾到他鼻梁上。
                    “先生的眼睛生得真好看,若是平日里能少戴些眼镜就好了。”说着,他又抖了抖帕子,折叠了几下,用干净的地方擦了擦王耀额头上的薄汗。
                    “我眼睛用得多,不戴眼镜,生活多有不便。”王耀微抿起嘴,别过视线,避开本田菊的眸子。
                    “那也无妨。只要有人能照顾先生,便不怕这些。”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12楼2019-05-28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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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您和在下离开吧...华/土真的不安全了...只要您能离开,在下...便别无所求...”
                      王耀的眼里闪过点点水光,神色难以克制得浮现动容之色,他望着少年的眉目,这么多年,似乎未曾变过,纵然青涩将褪未褪,却依旧一直带着追随者他的温柔神色。
                      本田菊一步步走近,屋顶挂着的钨丝灯投下明亮的橘黄灯火,笼在他仰起头望着那人的脸上,一张清秀隽丽的少年面容,那般的好看,却又带着令人忍不住心疼的哀愁。他走到王耀身前,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些微凉,触到王耀架着玳瑁镜的鼻梁,轻轻摘下,露出镜片后一双凝神望着他,看不透思绪而翻滚着浓烈暗沉之色、从而变成微金色的眸子。
                      少年踮起脚,双手轻轻放在王耀肩头,薄而成菱形的、樱一般颜色的唇,缓缓朝王耀的面容贴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之中又带着些不同寻常的炽热的气息。缓缓贴近的时候,本田菊的脸挡住了头顶的灯光,投在王耀的脸上一片暗影。
                      滴滴——
                      忽然,两声汽车鸣笛声自院门外响起,王耀眼里的光一下子熄灭,他轻轻往后一抽身,避开了那个让自己一时沉迷心恸的吻。
                      “小少爷,你该回去了,接你的人来了。”他别过头,不再看本田菊。
                      本田菊先是脸上闪过惊愕,接着是有些难以置信和难过,“先生...您!”
                      “你该回去了,今日除夕,在我这里算什么,回去陪你的家人吧。”
                      本田菊双拳收紧,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疼痛令他恢复了些镇定,脸上又端上了一向知礼温和的笑,只眼底闪过些不明的光,让他一向温和的笑意,不知怎的带上了些狰狞之色。
                      “既然如此,在下便先离去。先生不必急着回应在下,下月初十,在下会在火车站等您...”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玳瑁眼镜架回王耀的鼻梁上,“若您不来,在下会一直等您,一直等,等到...”他抬手理了理王耀的衣领,将领子上的褶子抚平。
                      “等到您来。”
                      王耀眯起丹凤眼,“你这是在威胁我?”
                      他轻轻一笑,“在下先行一步,不叨扰先生休息。”
                      王耀目送着本田菊的离去,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只余他一人独立在客厅里,悠长的一声无人倾听的叹息。
                      满室滴答,滴答的走钟声,在无声的沉默里,格外清晰。
                      “阿菊。”
                      以至于这一声,显得比这钟表声更落寞。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14楼2019-05-28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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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北平的火车站,一向是最繁华之地,车水马龙,西洋汽车与黄包车川流不息,接来一个个或西装革履、锦衣长衫的富商教授,或衣着普通、神色拘谨的普通人,行人匆匆走动的时候,亦会有衣衫褴褛敲着破碗的叫花子流浪汉,蹲在路边,对着路人乞讨几句,或遭人白眼过去了,或口中感恩几句,这一日的活路便有了着落。
                        这便是北平,1931年的北平。这古都也曾有过万国来朝拜衣冠的盛世繁华,也曾有过马蹄踏碎城墙破的历史遗殇,亦曾在近几十年内,饱受金发碧眼的异族的劫掠蹂躏。而今,它立在那的时候,大雪纷纷扬扬铺了天地,盖在紫禁城描金绘蓝的红墙琉璃瓦上、北平民居的灰瓦砖上,亦盖在万国公使的西洋小楼上、教堂尖尖的塔顶上。
                        王耀身上背着行李,一手提着个箱子, 从黄包车上下来,递给车夫两块钱后,撑开他惯常拿的那柄素面儿油纸伞,走近了火车站。
                        “先生,您来了。”本田菊早已在月台上站了很久,身后站着两个卫兵。望见他的时候,冲他绽开了一个干净的笑。他今日穿着一身西洋装束,浅灰色的毛衣打底,外面儿套着深灰的呢绒的风衣,头上戴着顶灰白格子的贝雷帽,一手掂着皮箱子,一笑起来,书生气十足,倒像是北平城里的大学生,正准备远行去参加什么学术会议。
                        王耀不动声色看了看他身后的卫兵,其中一个他还见过,稍微点头示意,对方亦轻轻颔首回礼。
                        “怎的未见本田先生?令尊放心你一个人走么?”另一个卫兵来接他手中的箱子,王耀也不推辞,顺从递给他。
                        “先生不必担心,父亲大人如今还未交接完公务,让我们先行一步。等到了天津港口,我们休息一日,他便到了。父亲为在下安排了专用车厢,先生不必担心安全问题。”本田菊笑道,本想抬手拉住王耀的袖子,只看到月台人来人往,便将手收回袖中。
                        王耀轻轻颔首,默不作声随本田菊走到车厢门口。
                        “你先上车,我去买盒烟。”王耀指了指月台上举着盒子叫卖烟的小童,说道。
                        “好,先生快些,车快开了。”本田菊温和一笑。
                        “嗯。你们先上去吧。”他对两个卫兵道,转身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卫兵。
                        本田菊走到车厢窗边坐好,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掌托着下巴,将王耀提过来的箱子放到桌子上,一打开,看到熟悉的西洋钟,低头温柔一笑,准备将车窗上的百叶窗拉起,想追随那人的身影,却忽然想到什么,瞳孔一缩。
                        王耀他...根本不吸烟...!
                        他猛地起身,却被两个卫兵挡住去路。
                        “少爷,火车快开了,您不能下去。”
                        “让开!在下要去找王先生!”他试着推了一下卫兵,可他一个文气的书生,如何能推得动人高马大的卫兵。
                        “少爷,火车要开了。”卫兵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表情是不变的冷若冰霜。
                        “你们...你们和他一起...一起骗我...?!王耀...你骗我?!”愤怒和痛苦生生扭曲了少年清秀的脸,他挣扎着往外冲,却被卫兵拦住,两个人将私人车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的,将他桎梏在沙发处。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15楼2019-05-28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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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
                          火车鸣笛的声音打破月台的喧闹,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火车即将行驶的准备已经完毕,围杆咯噔、咯噔得随机械声抬起。
                          “呵...呵呵...哈哈哈哈...”他因奋力挣扎,帽子掉落,头发凌乱和着汗贴在他脸上,沙哑却带着从声带处生生撕裂一般的笑声,尖锐糙砺得全然不似一个清秀年轻的青年人的声音。
                          他挣脱卫兵的束缚,猛地回身冲到窗边,奋力扯坏百叶窗,抬起窗户,正正看见那人就站在月台上,隔着他二三十米的距离,依旧着那一身经年不变的藏青褂子,手握油纸伞背在身后。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隐没在泛着蓝光的玳瑁镜后,让人看不出情绪的波动,只是觉得生生的淡漠与冷意。
                          “先生!你为什么!!!”他冲他大声喊的时候,愤怒之色却掩不住绝望,脸上的泪不住往下落,顺着因剧烈挣扎而未曾褪去的潮红,渲染出一片少年平日里从未出现的狼狈不堪。
                          “我是中/国/人,小少爷。我是中/国/人,我不会和一个日/本/人离开这里。”
                          火车缓缓动了,车身向前不紧不慢行驶,王耀停在原地,任由月台上的人围观着议论纷纷,半分都不曾动过。
                          本田菊的视线被不断涌出的泪模糊得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觉得在泪水折射得扭曲而刺目的白光里,那人越来越远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他戚戚然一笑,半分自嘲,半分苍凉。沉默了半晌,车子开得更快了,就要驶出这片月台。
                          他忽然探出头,朝王耀喊了一句话,这话用尽了他的力气,抽空了他五脏六腑的空气,以至于胸腔肺腑只留下沁着冬日刺骨的寒意,生生将他撕裂一般,让他倒回沙发上。
                          “王耀,我恨你!!!”
                          他剧烈咳嗽起来,却还笑着,大笑着,那眼泪大滴又冰冷,顺着脸颊划进嘴角,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咸而涩,苦得让他下颚忍不住颤抖。
                          他抬头,看见桌上的西洋钟,大笑着,抬脚将桌子踹翻,那西洋钟随之在地上咕噜了几下,鎏金的外壳撞在车厢内的摆设上,发出嗡鸣声,那锁芯里原本滴答滴答响起的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他听不到,亦看不到的月台上,许许多多的人们围观着,小声议论着仿佛已经冻结了每一寸肌体的、站在月台上的青年。那青年,似乎已经对周围的一切无所察觉,任由人们议论了之后,却又觉得无趣四散离开。火车鸣笛的声音渐渐远去,当最后一声属于火车的鸣笛消散在空气中,月台上只余人来人往的喧闹声里,那青年才低下头,有什么大滴的晶莹的液体,随之落在他的玳瑁眼镜片儿上 。 他张了张因为干涩而开裂的嘴唇,声音低沉得很快便被湮没。
                          “恨我...也好...总好过,我会恨你...”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16楼2019-05-28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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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1933年,民国二十一年。
                            罪恶的战火,终究还是烈火燎原般烧在了这片古老土地上的东北方,一点点蚕食这这片早已饱经风霜的国/土,向南蔓延。
                            没有人知道这片战火什么时候会烧到北平,届时,这北平城里,成千上万的生灵、历经千年的古迹名胜、还有这些故宫博物院里承载着历史与民/族/血/脉的文物古董,会不会系数被这罪恶的、如同地狱中来的火焰焚烧殆尽。
                            当局出于谨慎,令博物院着手文物的南迁工作,这些承载了千百年历史岁月、镌刻着民/族/文/化的文物,是文明的火种与希望,不能毁于战火。
                            所有的博物馆工作者,未曾有一人主动离开,自愿背井离乡,带着这些珍贵的文物,南下避难。
                            时年二月五日晚,第一批南运文物自神武门广场起运,随后,一批又一批的文物被打包成箱送离北平。这些大多是文质彬彬、书生气十足的年轻人或老人,不仅要面对南迁路上种种路途遥远、前路漫漫,还要警惕路上觊觎宝物的军阀土匪。
                            正值冬日未去,冰雪未消融之时,这一群人便匆匆领命上了路,一路避开各方觊觎势力,不得不有时改装换样走山间田野小路,山间野路多泥泞不堪,且如今冰雪还未消融,骡子驮着成箱成箱的文物颤颤巍巍走着,每个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王哥儿,咱们今儿晚上得走到什么时辰才能休息啊?”一个半大的少年凑到一手扬着皮鞭,坐在车厢边沿上的王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道。
                            “你这孩子急什么,天一擦黑咱们就停下来休息,这山里面晚上行路不安全,该休息的时候,我自然会让大家停下来休息。”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到上海啊?这都走好几个月了。咱们要是能快点到就行了,这一路实在是太危险了,哎。”
                            王耀摸了摸少年的头,无声叹了口气,小凯的父母本是博物院里的青铜器修复师,上个月的时候,因为土匪打劫损坏了不少文物,不得不先停到半路找个小城先修复文物。出于安全考虑,让他先带着这孩子南下。
                            “没事儿的小凯,咱们都会好好的,文物也会好好的,不会少一样。”王耀宽慰着少年,轻轻一笑。
                            “那倒是,咱们呐,都会好好儿的。不过王哥儿,我觉着你不够好,”少年嘿嘿一笑,“您看您都打了这么半辈子光棍儿了,怎的还不找个伴儿啊,我看修古画的白姐姐就不错,您考虑考虑?”
                            王耀抬手就给少年一个响头,“小小年纪说什么呢,真是。”他摇摇头无奈笑道,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学会了拉媒?
                            “哎呀怎么不行了,你看白姐姐多好啊,为人温柔又善良,还画的一手好丹青,和您多配啊,又...又...”小凯想说什么,却因脸皮薄,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开口,支吾着道。
                            王耀皱起眉,抬手打断他的话,表情有些严肃,“今日的话,我不管你是自愿说的,还是别人托你说的,你且听着,我此生此世,都不会再娶妻,还望白姑娘早日另寻佳偶,不必为我这个不值当的人费心。”
                            “王哥儿...我...我就不明白了...人家白姐姐,都喜欢您多久了...您...您又没有心上人,怎么就不能答应呢?”
                            王耀闻言,隐在镜片儿下的眼睛,忽而就黯淡了下来,他转过头,一扬马鞭,一时无言,另一只手习惯性隔着衣料摩挲了一下胸口的暗袋,感受到熟悉的牛皮纸封的触感,才有些安心放下。
                            “王哥儿...原来...原来有心上人啊?!”少年睁大了眼,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我没有心上人。”王耀忽而开了口,冷冰冰道。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17楼2019-05-28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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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31 13:1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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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少年满脸疑惑,想说什么,却见前面一阵慌乱。
                              “快!快来人!前面儿的马车翻了东西掉河里了!”
                              王耀一扔马鞭,从车上跳下来,“呆在这儿别乱跑!我去帮忙!”说着,一撩下摆就匆匆赶过去。
                              “快!快捞起来啊!这箱子里都是景泰蓝啊!碰撞不得的!”
                              “不行啊!这样的天气,下水会冻死人的!”一个青年拦住欲下水捞箱子的女青年。
                              “你不下我下!大不了一死!”那女青年愤然道。
                              “拦住她!不许下!”王耀匆匆赶过来,一指那女青年。
                              “王队!那可是国宝!我就是死了,也要救啊!”女青年愤恨又急切着道。
                              “我知道。你们都别下水,就站在岸边儿,我把箱子扛起来递给你们,你们别下水。”
                              “王哥儿你不要命了么?!你会被冻死的!”跟着赶过来的小凯大喊。
                              “闭嘴!给我看好小凯!我是队长,这是军令!听好了,咱们这个队伍里,老人,下不得水,孩子,下不得水,青年,更下不得水!我王耀,苟活三十五岁,不过马齿徒增耳。我死了没什么,可你们不能死,一个也不能死!都得给我活下去!前面的看什么!往前走你们的!停什么?!还嫌山贼不够多么?!”他手指尖指过所有人,“走!不许停!”
                              队员们犹豫着,却又知道事态如此,这一路上,生离死别,死于土匪军阀、疾病寒冷抑或其他意外的事情,已经太多,以至于遇到这样的事,除了叹息与心痛,竟然已经有些麻木和适应。甚至于,连王耀这个队长的位置,都是前任的队长,死在土匪的枪下,才临危任命给王耀的。
                              “往前走!除了小张小江,都不许停!”王耀脱掉外面罩着的保暖外衣,只着一身薄博的单衣,他从单衣的内袋中掏出张牛皮信封,珍重用衣服包好,放在河边的石头上。
                              身后的队伍,渐渐又开始启程,小凯哭闹着却被人拉住,被强拉着拽走了,王耀隔着潺潺的流水声,听这山谷里回荡的抽泣声,不知怎的,就想笑,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冰冷的河水还搅着碎冰渣子,全身背浸透的凉意顺着五脏六腑刀一般划开他,让他有种被生生撕裂的感觉。
                              只是.....原来习惯了之后,即使面临死亡的来临,似乎也变得麻木了这样的痛苦与冰冷。他记得他的记忆,在搬起一箱又一箱的文物后,渐渐有些不清晰起来,与一些过往交织着在他眼前出现,紫荆城外的落雪,北天桥上的糖葫芦,清秀干净的少年,一格子一格子走动的西洋钟...
                              他听见耳边传来哭喊声与唤他的声音,只是凭着本能,爬过石子沙砾磨得他已经冻得发紫,甚至隐隐渗血的皮肤,伸出手抓住了那张干燥的带着些温凉的信封。
                              颤抖着掏出里面的照片,被冻僵得不能屈伸的手指,颤了许久,才正正抚摸照片里的少年清朗温柔的眉目,他指尖沾的水,打湿了照片里少年的眉目,晕开出一片深色。
                              “我还欠你...半串儿糖葫芦...”
                              “阿菊...其实比...小少爷好听....”
                              “那日...其实我...我亦撞见了你...一见...便再未...未曾忘...”
                              “我骗过你...好多...其实我...好想对你说...实话...”
                              他的耳朵里,已经有些嗡嗡作响,分不清是濒死前的幻觉,还是时间滴答、滴答行在西洋钟里的声音,只能勉勉强强听见自己,喉间不受控制断断续续说着些什么。
                              说着那些压在他心底,压了一辈子的话。
                              “阿...阿菊...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他的手垂了下来,闭上了眼。身旁的队友哭着趴倒在他身上,摇晃着他,呼唤着他,都与他再没有关系了。
                              只是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有些泛黄了的黑白照片。
                              只有那句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18楼2019-05-28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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