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王耀又披着暮色从小宫门走了出来,雪停了有几日,地上还有些积雪,推开朱红鎏金的宫门时,吱吱呀呀,木头门发出沉闷苍老的声音,惊落了琉璃瓦上的积雪,扑簌一声,掉了下来。
他踏着有些浸湿的布鞋,在汉白玉宫道上走着,出了门洞,驻了足,一双丹凤眼眯起看着站在宫门口处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儿西洋式的校服,围着羊毛围巾,斜背着西洋布书袋,手里还正正捧着一个烤红薯,蒸腾着袅袅热气。一双眼,眨也不眨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顿住足,下巴埋进围巾里,低下头欲转身离去。
“你既是来找我的,怎的要走了 。”王耀开口道,少年顿了足,转身回头看向他 ,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盛着手足无措的慌乱。
王耀展颜一笑,一双丹凤眼弯了起来,取下玳瑁镜片,掏出帕子擦了擦镜片儿,又架到鼻梁上。
“走吧,我带你转转。”
“尝尝,爆肚儿配芝麻烧饼,看你能吃得惯不。”王耀眉眼弯弯将碗推到少年面前,碗里冒着腾腾热气,撒着些芫荽,酱香肉香的气味顺着空气萦绕鼻尖。
本田菊握着筷子的手指动了动,眨眨眼看向他,“多谢先生。”
王耀收回手,拿起烧饼,笑道,“总不能让你白来一趟,乡野粗俗之食,权当让你尝尝鲜。”
本田菊学着王耀,把烧饼掰成小块,一掰那芝麻碎渣便扑簌着掉进碗里。用筷子扎进汤里泡透,再夹起一块儿肚片一块送进嘴里,饱吸了酱香汤汁的烧饼还带着刚出炉的微焦,合着爆炒得脆香弹牙的牛肚片,好看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吃。”
“好吃就行,再尝尝这个,酱牛肉。”
餐馆子里熙熙攘攘的人声,让碗筷的轻微碰撞声淹没,让原本还有些拘谨于贵族礼仪的本田菊渐渐放开了 ,笑着看着老北京儿的百姓们,端着碗筷,侃天侃地,碗筷碰撞,大快朵颐。
从馆子里出来,顺着北桥直走,正正遇上今日集会,在这北桥上、宣德街两头,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小贩子挑着担子叫卖着吃食杂物,亦有卖杂耍的、玩皮影的、赶着家禽牲畜来易物的各式人群,热热闹闹着。
“哎~卖糖葫芦喽!糖葫芦!三毛一个,不甜不要钱啊!”.
“驴打滚~驴打滚诶~裹豌豆子面儿的驴打滚诶~”
“西洋画片儿来看一看啦~摩登女郎应有尽有啊!”
“白记豆腐脑儿~现磨的豆腐脑诶~辣子黄豆酸豆角儿~一碗赛过神仙药~”
本田菊手里捏着糖葫芦签子,有一口没一口啃着,被人半护在怀里,在拥挤的人群里,不时有人推搡着,将他一个不稳载进那人怀抱。沾了口水的糖葫芦啪叽黏在那人的藏色褂子上,他羞红了脸,低声道,“对不起,先生,在下改日陪您件新的。”
王耀抬手用帕子抹掉他嘴角的糖渣 ,“无妨,小少爷无心之失,不必挂在心上。咱们先走,这边儿人多。”.
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锣声被任敲响,一人站在路边喊道,“东莱客茶馆要开戏啦!,名角儿小香君今儿唱《牡丹亭》,快来看啦,快来看啦!”
“哎呦,小香君啊!快去快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快去看名角儿”
街上起了些骚动,竞相欲目睹名伶风华的人们,一窝蜂涌向东莱客茶馆,王耀见人群汹涌,慌忙之中将少年搂紧了,丢掉他手中带尖头的糖葫芦串儿,随着人流被挤进了茶馆,好不容易才顺着缝隙挪动到安全的墙角,一低头,少年已经因为害怕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脸上晕开的红晕,倒似刷在云片糕子上的胭脂色。
王耀安抚得拍了拍少年的背,“方才拿着糖葫芦,太危险,我欠你一串,之后再还你。”
本田菊轻轻点点头,放开了王耀的衣服,看到被自己拉得皱皱巴巴的衣料子,有些不好意思,又低下头不语。
王耀刚想说什么,戏台子上的三弦就已经拉响了起来,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拍掌声,嘈杂声中,王耀也只得暂时闭上了嘴,护住少年靠着墙角站好,不再被人群挤散。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戏台子上,身段婉转,粉墨描画的花旦咿呀呀拖拽出缠绵的唱腔,水袖婉转着送去秋波,又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先生...她唱得是什么意思...在下中文不好,好像不太明白...”本田菊拉了拉王耀的袖子,凑到他耳边道。
王耀低头,与少年的四目相撞,琥珀色的眸子黯淡了一下,移开视线,手指悄悄收紧“她唱的是《牡丹亭》,我未听清她唱的是哪句。”
“这样啊,多谢先生...”本田菊掩下眸中的失落之色,轻轻咬住下唇。
一出好戏,唱得字字咬住断玉,凄切哀婉,情深意重,赢得满堂喝彩,铜板钢镚儿哗啦啦下雨般被丢在打赏的篮子里,王耀亦掏出钱,放在跑堂的提着的篮子里,跑堂的嘿嘿一笑,“谢谢小先生,您侄子?长得真俊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