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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周礼成按许时教他的那样上课，总的来说还好，他讲的也不算多，唯一还有点不习惯的是，现在的学生比以前爱问问题了，而且基本都是女生。
当然了，按他这性格，问了也不会多讲。
他通常都坐在画室后面的板凳上，抱着一个对开的画板画点水彩。他画水彩很快，而且水彩还算好玩。
偶尔休息时，他会不经意的去看陈绘君。
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其实沉沦真的只消一个眼神。
第三天下晚课的时候，学生们都去食堂吃晚饭了，周礼成不是很饿。他走到画室里面，那里有一扇门，推开是一个不大的阳台，从阳台可以看到学校的操场和人工湖。
今天的阳台并不是独有风景。
傍晚时分，温柔，天色软糯，她趴在栏杆上，看着外面的风、云、和所有缤纷的颜色，探着半个身子，仿佛快要融化在里面。
沾了颜料的校服被她随便地搭在一边，从口袋里“啪”地掉出一个白色的长盒子。
听到声音，她便低下身子把它捡起来。这时，周礼成看到她手里掐着一支细长的烟。
烟雾模模糊糊涨上来，她侧过脸，仿佛向他投过来视线，乌黑的眼光同灰色的烟雾糅成了意味不明的颜色。
周礼成觉得她一定看到他了。
他走过去，站到她身侧的栏杆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件校服的距离。
两个人谁都没有看对方。
但谁都看到了。
沉默吊在二人之间摇摇晃晃了她一支烟的时间，她拿出打火机，玩一般的点火，又熄灭，烧断了吊着沉默的这根线。
“要告的话随你告。”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周礼成侧头看她，他本来就不善言辞，现在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却像是嘲笑一般开口：“不认识我吗？高二四班，陈绘君。”
“……”
见他仍然只言不发，陈绘君眼尾一扬，向他凑过去，烟的味道和她的眼睛一齐过来，有那么一瞬间，周礼成的脑子里全都空了。
“周老师，您不会是害怕吧？”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笑容风情，眼里冷清，呼出的烟气暧昧不清。
而周礼成的目光停留在缀有粉红颜料的校服上，他和她指尖相对，不过寥寥毫米。
他目光顺着手指上移，他看到她鼻尖的铅笔灰，这样子中和了她满眼的嘲讽意味，显得她有些滑稽。
他抬手抹掉她鼻尖上的灰，见到她眼里讶然的神色，他突然想顺势吻下去，吻她涂了润唇膏的粉色嘴唇。
可实在是太荒唐了。
于是他只是抹掉她鼻尖上的灰，便离开了阳台。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同她讲。
　　

突然袭击_(:_」∠)_一言不合就开吻

　　6
一周过去了大半，今天星期四。
今天的课程是需要做范画的，而且画面里有一只白罐子，在此之前学生们还没画过白罐子。
周礼成今天去的有些迟，因为他昨晚做了一个梦。他做了一个于他自己而言荒唐得过分的梦。
周礼成做梦要么不梦女人，要么就是同一个女人，那个令他恐惧的女人。
昨晚的梦不一样。
梦里只有一个少女，蓝色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肩膀上，脸上挂着疲惫和迷茫的神情，眼里泛着一种冷淡的黑。她走在晚间的雾里，路两边的灯照不开愈来愈浓的雾，很快，她便消失了。
这个梦醒了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难得的睡过了时间。
…
“诶，你快过来看……”
　　“看什么？”
　　“画啊，周礼成画的。”
“靠，这是水彩吧，太强了。”
　　“他风格跟许时好不一样……”
　　“我听说他不是老师，他专业是油画，A市有他的油画展览，他的画贼贵。”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嘘，我爸亲戚和他同行。”
陈绘君喜欢睡懒觉，每次去学校也很晚，她今天刚到画室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周礼成平时画画的那块地方，还有人叫她过去。
“干嘛？”她放下挎包，把沾了颜料的校服套上。
“来看看嘛。”
她揣着口袋走过去，心里其实对看周礼成画的事很不屑一顾，但她还是漫不经心地去扫了一眼。
他画了好多猫啊。
“我觉得你画东西的感觉和他有一点像。”抓着陈绘君校服的一个女生说道。
“胡说八道。”
“像啊，我都不太看懂他画的什么，但我就觉得很好看。你有时候画东西我也不知道画的什么。”
陈绘君打开她的手，“我和他哪里都不像。”
“那你不觉得他画的很好看吗……”
“不啊。”
她把垮下来的校服理理好，转过头就要走，但心里又仿佛被什么绊住，仿佛那张画在叫她的名字，叫她回头。
不就是张普通的画吗。
周礼成像往常一样来到画室，看到一群人围在他的画面前。他仔细看了看，陈绘君蹲在自己画面前调颜料，像往常一样哪儿冷清往哪儿待。
“诶，老师来了。”
学生们四散开来，打水的打水，洗盘子的洗盘子，削铅笔的削铅笔。周礼成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等了一会。等学生们准备好，他起身巡视了一圈，学生们上一张画画的差不多了，他看到两张空着的位置，想起来昨晚是有个学生和他请假了，还有一个大概是去厕所了。
空着的位置上，画板贴了张白纸。他便顺势坐过去，打算拿它做范画。他把要画的写生照片贴到画板旁边，但是那个胶带不太好用，画板又有点脏，他贴了好几次，那张照片都不听话地飘到了地上。
“好蠢。”
熟悉的声音用轻飘飘懒洋洋的语调嘲笑他。
周礼成低头去捡，愣了愣，才想起来陈绘君的位置确实在这边。
就在愣神的几秒钟里，旁边伸出一只沾满各种颜料的手，捡走了地上那张写生照片，这次，周礼成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陈绘君拿了一个黑色的夹子把那张写生照片给他夹好，这个时候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聚集到画板边，等他做范画。
做范画的时候，陈绘君坐在他旁边，默不作声地在看，没有嘲讽也没有调侃，平静得让他都有些不习惯。
范画结束后学生们开始自己的作品，周礼成洗完手站在那里擦手指，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他走过去，听学生的问题。
“老师，我这里不会画，你帮我画一下呗。”
　　

　　女学生指了指自己的白罐子：“白罐子太难了。”
周礼成瞥了一眼画，画上的罐子就涂了个白色。他又暼到女生藏在画盒里的手机，便直起身子，没什么情绪的开口：“先自己尝试，画法和黑罐子差不多，只是明暗颜色不太一样。”
“周老师好小气。”
周礼成已经很客气了。换作其他时候，他甚至不会和她讲话。他别过头去看别的学生的画，目光越过画板时，突然发现陈绘君正在看他。
周礼成默不作声地绕到她身后，她画画很快，所有物品的底色已经铺好，而且白罐子几乎已经塑造完了。
她画画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特立独行，今天这张画的颜色都很寡淡，让周礼成想到了莫兰迪。
陈绘君本来还以为周礼成会坐下来给那个女生改画，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以前许时挺喜欢给学生改画的，尤其是那个女生，那女生长得好看又会撒娇，之前不止许时会给她改画，速写老师和教素描的老师也会帮她改。
话说回来，她好像没见过周礼成改画，他很少说话，提意见也是很偶尔，只有集体评画的时候说一两句，而且没夸过人，不说优点，直说缺点。
就在陈绘君分神的时候，她的耳边突然飘过来两个字。
“好看。”
他讲话一向这样，低沉、平淡、尾音下垂，冷冷的，没什么情绪，连夸奖也是。
她惊讶了，她身边的同学也是。
陈绘君侧过头，周老师是弯腰看她的画的，她只看到他精致的下颌和好看的嘴唇。
周礼成垂下眼，陈绘君上移的目光和他的眼神在空气里撞上，两人都企图在对方的眼里寻找着什么，但是两人都一无所获。
陈绘君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是她面对这样纯粹的赞扬，竟不知所措。
周礼成看了一眼手表，到下课时间了，他便提起包离开了。作为上班而言，他一向准点离开。
不过，因为周礼成的这两个字，周围的同学都聚过来看她的画，可把陈绘君烦的不轻。
她蓦地想起周礼成从她身边离开时，虽然只有一瞬，快的像是错觉，但她还是看到了，他眼里带情绪的笑意，像是报复得逞一般，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感觉。
他在用“好看”报复她的“好蠢”。
他也一定看透了她不喜欢人多。
可是陈绘君又忍不住想，他从来不夸人，会有可能，他真的觉得她的画好看吗？
不，不可能。
陈绘君把笔扔进水桶里。
他实在是……太讨厌了！

顶

　　7
下课铃响了。
陈绘君站起来收包，有人过来问她：“一起走啊？”
是隔壁班的男生，是一个很开朗的男生，长得也很好看，挺多女生喜欢他的。
　　陈绘君站起来拎起包：“好啊。”
路过学校门口时，陈绘君看见一个女生倚在墙边，一脸沮丧地打着电话，她打了好几遍，都没有回应。
“你家今天又没人啊？”有人走过她身边，拍了拍她肩膀：“唉，看看外婆家有没有人吧？”
女生抬起脸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陈绘君看着她，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
她初中，和初中以前，都是一个人，每天都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呐，陈绘君她还在等妈妈吗？”
　　“对啊，她家住挺远的，所以一般都是她妈妈来接她。”
　　“她每天都要等好久的样子。”
　　“嘘，听说有时间她妈妈都不来带她。”
　　“为什么？”
　　“也许不是亲生的？”
　　“你声音小一点啦，万一被听到……”
十二岁的陈绘君倚在学校班级窗口前，冷冷地扫了前面走过去的两个人一眼。
她走到老师办公室，听到老师正在打的电话：“……喂？噢，是陈绘君的家长吗？”
“嗯嗯……您以后可不可以早一点来接您的小孩……学校放学挺早的，我们也没办法一直帮您看着……”
“噢，那不好意思，您不在家？原来您这么忙……什么？让她自己回去吗？你们家那么远，不好吧——”
陈绘君冷淡地转过头，离开了学校。
她慢慢地走回家，走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她家住在一楼，窗户是亮着的，说明家里有人。她扒着家里的窗户向里看去，她的妈妈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啊……
虽然是她的亲生母亲，但她一点也不在乎她。
她生下她，却又那样恨她。
恨她夺走了她的身材，夺走了她的容貌，夺走了她的时间，恨她折磨她，让她痛苦。
即使这些她从没对她说过，但每一次，陈绘君都能从她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看到。
这个家没有丈夫，陈绘君也没有爸爸。
她没被爱过，也不知道真爱会是什么样子。
然后，初二的某一天，她又一个人孤独地走回家，却在路上遇到一个男人。
男人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还没回家？学校很早就放学了吧。”
“我在走回家。”她冷淡地回答。
“你家住在哪？”
陈绘君说了住址，男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冲她露出一个笑容，“走吧，叔叔送你回家。”
那个时候，陈绘君就在想，如果她有爸爸，那也许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后来，只要陈绘君在走回去的路上看到他，他就会送她。
但那应该只是出于对她的同情吧。
可她想要爱啊。
她也想被爱啊。
…
“对不起啊，我今天要在这坐公交，不能和你走同一个方向了。”陈绘君抱着歉意对那个男生说道，男生脸上有一瞬的失落，但转而被笑容取代：“好啊，明天见啦。”
女性的感觉非常敏锐，陈绘君能够感觉到那个男生应该是喜欢她的，但是……
但那不是她想要的感觉和关系。
陈绘君上高中以后的人缘不好也不差，因为不太一样的气质和出众的长相，她的男生缘其实很好。
但她对周边的人态度一直是不咸不淡，无论是谁。
自从高中以后，她也不太回家了，也不太依靠母亲了，何况她从小到大和母亲的关系一直也很疏离。
陈绘君依靠其他的经济来源给自己租了离学校很近的房子，尽管最近，因为周礼成的原因，她有点心神不定，也不太想去那里了。
陈绘君在重新思考自己对周礼成的感觉，那种，第一次见他，就心上一跳的感觉。
也许，她真的很心动吧。
　　

…
周礼成在家里整理自己的最后几张要带走的画，突然听到手机收到信息传来的震动声。
他去看了信息，才想起来，自己前几天确实还约了一个女孩儿，只是这近几天太忙，他都忘记了。
“对不起，我最近有点忙。”
你可以不用来了这句话还没打出来，女孩就给他发了一条新信息：“没关系，你不用来接我，我来你家等你，需要我帮忙什么的吗？”
周礼成一愣，突然门铃声响起，他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到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今天化了妆，比往常看起来更成熟。
他的心狂跳不止。
二十八年了，他的心第一次以这样的频率跳动着。
周礼成背靠着门，双手有些颤抖地打字：“你今年是十九吗……”
“啊……您是觉得我看起来小吗？没关系啦，我已经成年了。”
她在撒谎。
可是……哪怕知道她在撒谎，知道她为了钱做这种事，他还是……
他爱她吧。
周礼成曾无数次幻想过得到她的样子。
如果，他现在开了门，是不是可以不用顾她惊讶的表情，拉她进来，吻她，吻她的眼睛，吻她的嘴唇，吻她的脖子，占有她，疯狂地占有她，拥有她，拥有他想的，他想要的，想得到的一切？
周礼成咬着牙，手指紧紧捏住门把手，用力到半个身子都在颤抖。他颤栗着，他内心在不断左右权衡，考量，他痛苦地思索着，那种窒息的感觉都快让他回到很多年前被母亲死死掐住脖子的那一天。
“如果你爱妈妈，就为****吧。”
他一瞬间清醒过来，大口大口地抽着气，后背爬满了冷汗，像刚刚快要溺死又醒来的人。
他不能。
怎么能用爱去绑架他人，让他人为自己付出所有？
她今年，才十六吧。
“其实，我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所以你其实不用来见我。我会付你双倍的钱，你放心吧。”
周礼成松开门把手，松开的一瞬间，他仿佛丢掉了一切。
　　他蹲下来给她打字，内心痛苦又难受。
“您……怎么了？想问什么？”
“我可能见过你，你是那个高中的学生吧。你太缺钱了吗，所以在网上发布这种消息？”
“叔叔，您在说些什么呢……”
“如果你以后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但是，你不要再糟蹋自己了。”
“叔叔，我真的有十八岁了呀……”
可是，要怎样才能确定她不会再做这种事了呢？
“好了，谈正事吧。和我讲讲你的故事，保证不会再这样，我会给你钱。”
“……”
“就算我和您保证了，您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呢？”
周礼成沉默了。
但是，她又发来一条消息：“我从小就没被父母爱过吧。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后来有个叔叔关心我，我以为那就是爱。我开始和比我年纪大的男人交往，以为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可我一无所获。后来我遇到一个人，我发现我对他产生了一种不一样的感情，和我之前对所有接触过的异性都不一样。”
周礼成握手机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尽管我和他相处时间很短，尽管我和他说的话用一双手都数的出来……可是我对他产生的那种特殊的感情，并不能用时间或语言来衡量。我也并不是因为他的年龄才喜欢他的，也许我喜欢他是因为他画的画，也许是因为他有些嘲讽的说我的画好看，也许因为他踢翻了我的水桶，也许……根本没有理由吧。”
“当真正爱上一个人时会对其他所有人都无感吧。曾经我可以同时和其它人交往，甚至游刃有余，但是后来，我发现我甚至不想和他们讲话。我只想看他，哪怕他明天就要走了，我只想看他最后一眼。”
“明明只是一个代课不到一周的人，甚至都不算老师。”
周礼成看着一条一条挤进他手机里的信息，内心复杂到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
他遮住手机屏幕，又忍不住移开，这时，一条新发来的信息像炸弹一样在他心里爆炸了。
“你说是吧，周老师？”
然后，响起了致命的门铃声。
完

是我的一个梦，梦醒时，刚好就是门铃（闹钟）响时，是我喜闻乐见的开放性结局，献丑了。

早，看完了

番外篇有没有*ଘ(੭*ˊᵕˋ)੭* ੈ✩‧₊˚想看

哇，真赞！

哇塞，楼主文笔真好！

鹿我以为你不写了T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