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爷了。
他在世的时候,对他的印象就是,虽然没有文化,但却总是用电视里那种道德模范来标榜别人。总是说看,电视里谁谁多孝顺了,对长辈怎么怎么样了,之类的。
从记事起,老爷子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有点儿小自私,又不会亏待自己的一个人。甚至晚年得了严重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也是西瓜整袋子整袋子往家买。
老爷子蒸得一手好馍,每当谈及于此,总是十分骄傲,可是在家基本上不会去做饭,都是我奶来照顾他日常生活。倔强,有使不完的力气,七十岁了还去工地给人做饭。直到去世前两年,和我奶还依旧种十多亩地,抗旱浇水,春播秋收,都是老两口独自完成。
晚年,却又表现出了市井小民的态势。胆小,又喜欢絮叨。经常念叨,现在日期过好了,天天有肉吃,真是不敢想象,想当年和太奶奶讨饭去,跳到猪圈和猪抢过吃的。当初闹饥荒,多亏了你太姑奶奶在供销社,靠带回来的白菜根子才保住全家的命,咱家是幸运的,没有被饿死。
大前年春节回家,晚饭后门前放起了音乐,邻居大妈跳起了广场舞,因为无聊我站在远处观看,爷爷走过来找我聊天,说叔叔如何混又一次和他吵架了,说十几亩地都给叔叔种他却不打理庄稼被草气死了,说自己一只眼睛几乎失明了,去街上抓了药在吃着。我听着,应付着,突然觉得,爷爷真的老了。虽然是家里的长子长孙,虽然已过而立之年,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我在他面前一直是小孩儿,这一刻,他把我当成大人了,而我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老了。
说来奇怪,从小到大对爷爷感觉感情都不太深。大学时期春节假期,我喜欢和打工回来的发小一起炸金花推牌九斗地主,玩的不大,每次二三百的输赢,他总是大声训斥我:大学生有时间不会看个书!哪有谁家大学生天天赌博!大抵在他心里这是幸福的烦恼吧,虽然现在大学生满地都是,到当时我在我们村里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之一。
老爷子最后的日子,是我做出了决定出院回家。当接到爷爷病危消息的时候,我以最快的速度买了票往家赶。下了车直接奔医院,全家都已经守在重症监护室好几天了。家人说一定要等大孙子回来看最后一眼。起初我是不同意出院的,因为出院就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但是听了医生的描述,我同意出院了,因糖尿病引发的肾衰竭心脏衰竭,让他浑身插满了管子,我不忍心他再受罪了,于是征求了奶奶爸爸叔叔姑姑的同意,出院了。最后时刻,他还是清醒的,抱着侄女给他说话的时候,他留下了眼泪。怎么说呢,也算是比较圆满吧,四世同堂。邻居都说,以他的身板儿,如果忌口的话,活到九十岁一点儿都没有问题。爷爷走时七十九,全家人都念叨,他这一辈子没有亏待自己,儿孙满堂,也是没有遗憾的。
出殡那天,我哭晕了过去,不是那种常规哭灵捏着嗓子唱,是从心里出来的悲伤和不舍,号啕大哭,是血脉相连的情分,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失去至亲的悲痛,虽然生前我自认为感情不深。
最近总是时不时想起他,时光一去不复返,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