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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英推开家里的铁门时已微微有些气喘。在这幢建于八十年代的六层楼中,他拥有位于顶层的一室一厅。铁门没有上锁：王爱菊总是忽视这一点。
他仔细锁上门，换好软席拖鞋。把刚从邮箱里取出的《新民晚报》和《足球报》放在桌上。房间里温暖舒适,一只老式的收录两用机里正在播放着东方广播电台的流行音乐节目。他不太知道时下走红的年轻歌手的名字了。王爱菊最迷的是刘德华的《忘情水》。一次在同事的婚宴上他听过新娘唱过一支歌,里面有两句歌词: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儿黄河流。他没有什么好印象。
客厅没有人。家具很新,地板闪亮,可以闻到厨房的香味。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些教人心动的歌声,心里却起了种冷冷的感觉：他一直是一个实际的人。他不要想。那是一个可怕的年代,一个毫不留情的年代。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出去把公文包放在离他有两步之遥的写字台上。他摔了一跤。
“王爱菊。”他有点恼火地叫道。他的背隐隐生疼。他试了一下,继续坐在地上,瞪着地板上模糊发亮的家具影子。
一阵脚步声。王爱菊出现在通往厨房的门口,手里还举着一把铲子,吃惊地张大了嘴,一副想不通的样子。
“见了鬼了,你还笑得出来。”张英吼道，“把铲子放下——这地板——”
王爱菊手忙脚乱地冲了过来,嘴里喃喃着:“我真是抱款,下午刚打的蜡。”
“没事打什么蜡么。下次你再打蜡我先打断你的手。”张英吼道。他看了他太太一眼:抱怨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看见王爱菊明亮的眼睛。她就是他在那个年代里得到唯一最珍贵的礼物。他伸出手在王爱菊的胳膊上搭了一把。同时他的眼睛无可奈何地看着那把滴着油的铲子被胡乱搁在他的昂费公文包柔软细致的皮质上。
王爱菊的神情有点特别,有一刻工夫她人虽在这里,却似乎在无意中去了别的地方。她就以这样做梦一样的姿态扶着张英走到了那张好看却不舒服的沙发上坐下。张英想抗议,却没什么选择地几乎是被“摁”在了那儿。王爱菊的手指坚定有力。张英闷闷地想,我什么时候要把这张沙发扔掉。他几乎是怀恨地瞄了妻子一眼,他有相人非非地想起《新民晚报》上社会新闻版面将以耸人听闻的形式报道“一张沙发引发的家庭暴力案”。他想起感觉迟钝的王爱菊要是知道他现在的想法准会吓死。他叹了一口气,几乎是儈偷抿嘴乐了起来。坐下去的时候他痛得叫了一声。
“我的背。王爱菊。”他怪叫道。
他注意到他的太太的神情。她听到叫声,受惊一般地回过头来,注视着他。却像什么也没看懂。张英用手指向内指指自己。王爱菊哦了一声。
“你总算想起我来了。”张英怏怏不快地说,王爱菊有的时候“简直不是人”。张英无奈地注视着她:“我不要坐这个沙发。还有你能不能帮我检查一下我的背。”
王爱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喃哺地说了几句什么大约在表示歉意之类。张英小心地动了半个身子来准备王爱菊的检查。她动作很快地转了一个身子,然后听见门被用力推开,她进了厨房,张英张大了嘴,呆呆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他下意识地看看那仍和铲子粘在起的油乎乎的公文包。他心痛地哈了一口气，过一会儿,王爱菊重新出现在厨房门口，她满面笑容,两于空空,她很小心地看着张英。
“我差点忘了,你刚才要什么,张英。”
张英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晚饭。焦了的炒鸡蛋,一大碗温吞的微波炉加热的罗宋汤。孤零零地摆在式样新潮的大餐桌的中央。
他刚才饿得半死,背痛的折磨使他热切地期待着一顿有份量的真材实料的美味佳肴:扬州狮子头,青豌豆,烤牛肉,外加一大碗王爱菊拿手的又香又滑又浓的鱼汤。他饥肠辘辘,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忍着背痛在餐桌前坐着，看看那两样菜,看看遮在一本书后面的王爱菊，他似乎看到自己的胃在迅速地缩小,缩小到婴儿的头一样,这个想象如此逼真,使他忍不住呻吟起来:他觉得自己都气不动了。
张英小声说道:“王爱菊。”那本书一动不动。看样子她看得很入迷。
张英猛地大叫:“王爱菊。
王爱菊迅速地从书本后露出一头染成金棕色的直发和一张圆圆的笑脸。她手抚着胸口，有点不自然地责怪张英：
“你吓我一跳。”
她看见丈夫张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她显出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昂着头,下午她在美容院
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才弄服帖自己那一头天然鬈曲的粗粗的黑发。
张英推开家里的铁门时已微微有些气喘。在这幢建于八十年代的六层楼中,他拥有位于顶层的一室一厅。铁门没有上锁：王爱菊总是忽视这一点。
他仔细锁上门，换好软席拖鞋。把刚从邮箱里取出的《新民晚报》和《足球报》放在桌上。房间里温暖舒适,一只老式的收录两用机里正在播放着东方广播电台的流行音乐节目。他不太知道时下走红的年轻歌手的名字了。王爱菊最迷的是刘德华的《忘情水》。一次在同事的婚宴上他听过新娘唱过一支歌,里面有两句歌词: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儿黄河流。他没有什么好印象。
客厅没有人。家具很新,地板闪亮,可以闻到厨房的香味。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些教人心动的歌声,心里却起了种冷冷的感觉：他一直是一个实际的人。他不要想。那是一个可怕的年代,一个毫不留情的年代。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出去把公文包放在离他有两步之遥的写字台上。他摔了一跤。
“王爱菊。”他有点恼火地叫道。他的背隐隐生疼。他试了一下,继续坐在地上,瞪着地板上模糊发亮的家具影子。
一阵脚步声。王爱菊出现在通往厨房的门口,手里还举着一把铲子,吃惊地张大了嘴,一副想不通的样子。
“见了鬼了,你还笑得出来。”张英吼道，“把铲子放下——这地板——”
王爱菊手忙脚乱地冲了过来,嘴里喃喃着:“我真是抱款,下午刚打的蜡。”
“没事打什么蜡么。下次你再打蜡我先打断你的手。”张英吼道。他看了他太太一眼:抱怨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看见王爱菊明亮的眼睛。她就是他在那个年代里得到唯一最珍贵的礼物。他伸出手在王爱菊的胳膊上搭了一把。同时他的眼睛无可奈何地看着那把滴着油的铲子被胡乱搁在他的昂费公文包柔软细致的皮质上。
王爱菊的神情有点特别,有一刻工夫她人虽在这里,却似乎在无意中去了别的地方。她就以这样做梦一样的姿态扶着张英走到了那张好看却不舒服的沙发上坐下。张英想抗议,却没什么选择地几乎是被“摁”在了那儿。王爱菊的手指坚定有力。张英闷闷地想,我什么时候要把这张沙发扔掉。他几乎是怀恨地瞄了妻子一眼,他有相人非非地想起《新民晚报》上社会新闻版面将以耸人听闻的形式报道“一张沙发引发的家庭暴力案”。他想起感觉迟钝的王爱菊要是知道他现在的想法准会吓死。他叹了一口气,几乎是儈偷抿嘴乐了起来。坐下去的时候他痛得叫了一声。
“我的背。王爱菊。”他怪叫道。
他注意到他的太太的神情。她听到叫声,受惊一般地回过头来,注视着他。却像什么也没看懂。张英用手指向内指指自己。王爱菊哦了一声。
“你总算想起我来了。”张英怏怏不快地说,王爱菊有的时候“简直不是人”。张英无奈地注视着她:“我不要坐这个沙发。还有你能不能帮我检查一下我的背。”
王爱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喃哺地说了几句什么大约在表示歉意之类。张英小心地动了半个身子来准备王爱菊的检查。她动作很快地转了一个身子,然后听见门被用力推开,她进了厨房,张英张大了嘴,呆呆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他下意识地看看那仍和铲子粘在起的油乎乎的公文包。他心痛地哈了一口气，过一会儿,王爱菊重新出现在厨房门口，她满面笑容,两于空空,她很小心地看着张英。
“我差点忘了,你刚才要什么,张英。”
张英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晚饭。焦了的炒鸡蛋,一大碗温吞的微波炉加热的罗宋汤。孤零零地摆在式样新潮的大餐桌的中央。
他刚才饿得半死,背痛的折磨使他热切地期待着一顿有份量的真材实料的美味佳肴:扬州狮子头,青豌豆,烤牛肉,外加一大碗王爱菊拿手的又香又滑又浓的鱼汤。他饥肠辘辘,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忍着背痛在餐桌前坐着，看看那两样菜,看看遮在一本书后面的王爱菊，他似乎看到自己的胃在迅速地缩小,缩小到婴儿的头一样,这个想象如此逼真,使他忍不住呻吟起来:他觉得自己都气不动了。
张英小声说道:“王爱菊。”那本书一动不动。看样子她看得很入迷。
张英猛地大叫:“王爱菊。
王爱菊迅速地从书本后露出一头染成金棕色的直发和一张圆圆的笑脸。她手抚着胸口，有点不自然地责怪张英：
“你吓我一跳。”
她看见丈夫张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她显出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昂着头,下午她在美容院
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才弄服帖自己那一头天然鬈曲的粗粗的黑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