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几处,一是石田三成其人。
石田三成近年来的“洗白”完全证实了历史人物的后世评价全不可信,而只能通过其人在当世的实际作为和直接影响力来判定。权力及其运作是可以轻易凌驾于一切真理之上的。石田三成作为一个虚构的反派角色存在了四百年,大概也是2010年起由白峰旬等人主导了“只取用同时期一次史料”的历史研究,关原之战的真实和石田其人的实像才得以逐渐复原。(问题不在于今人获得的历史材料能比江户文人更为丰富可靠,而在于种种一次史料中的石田三成表现出人格的高度一致性,忠言直谏,古道热肠,灵活圆融,黑白通吃。而这一形象又和江户以降的种种塑造截然相反。已知一次史料高度可信,那么与一次史料的合情推导相悖的后世塑造大概率完全是杜撰。)现在中英文的日本史圈仍然被旧段子旧观念所充溢,但是,假以时日应该也能拨云见日。
前后不过十年而已,摧毁四百年固若磐石的观念建筑,只需要不到十年。
三国这段历史固然不会有日本战国那么幸运,能够保全相当数目的一手历史材料。时人的直接性资料多因时代兴替家族变迁而多有散佚,对于“人”的考察就变得难上加难。陈寿的史德大概还行,不会像江户御用文人那样空口编段子,说身为统一格局奠基者之一的石贼是“石竖子之所为莫不出于此类”,但不代表陈寿能做到完全的利益无关,全然公允,不偏不倚地刻画历史人物。
不然“魏之元勋”夏侯惇一辈子除了种田打败仗之外也几无可取之处了,你是想说明什么。
有关于郭嘉的“一次史料”,反而并不在少。曹操写给荀彧的书信,上交朝廷的表文,大致都可以算是一次史料了。而纵观整部曹操集,除了荀彧,曹操可没有以超出他吹捧郭嘉的篇幅、程度和情感温度,吹捧他的另外任一位臣属。(我完全代入腐女脑设想郭嘉和曹操的关系,试图为曹操设身处地,读《与荀彧追伤屁精书》都能感受到这是我作为曹操的心声,其用情至深可见一斑。读《请追增郭嘉封邑表》也是字字泣血,***要知道你曹操和谁行同骑乘坐同幄席啊!)而在“天下户数减耗,十裁一在”“无功不封侯”时代的千户侯待遇,死后立刻加谥,也是在曹操时代除了郭嘉之外只有荀彧才得同时享有的殊荣。(别说什么八百户增封是死后哀荣,死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只有郭嘉获此哀荣?也别说什么安抚寒门,安抚寒门给世族大腕荀彧一而再写信寄托哀思是什么居心?)
曹操也不是容易被感性吞噬的人。不厌其烦地向荀彧写信追思屁精,大概多是出于理性的“需求”,是那个能在理性上补全他的人不存在了。
我感觉很多人对曹操抱有一种恶劣的成见,仿佛曹操凡事都要讲究政治目的,都是为什么造势,都是收买人心。我以为此言谬矣。以我的经验,倘若某人将自己的所有言行局限在外在的目的,而全然舍弃倏忽间“自我的爆发”,是极难在创造性领域有独树一帜的成就的。而身为建安文学开辟者的曹操,大概正因为其“自我”的充盈壮美,才给人落下“万乘之才不足”的话柄。
自我、美,和权力,向来都是难以兼容的两个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