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阳明(1472年10月31日-1529年1月9日,明代思想家、军事家,心学集大成者)一生战功赫赫,无论平定南(安)、赣(州)、汀(州)、漳(州)等地匪乱,还是宁王朱宸濠的叛乱,以及晚年思(恩)田(州)土瑶叛乱、断藤峡盗贼等,都显示出阳明超常的谋略机变、杀伐决断的能力。
下面让我们通过《传习录》中“薛侃除花间草”的一段对话,来了解王阳明对善恶是非的看法,并从中探究其百战百胜之所以可能的思想根源,揭开心学的力量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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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 文:
侃去花间草,因曰:“天地间何善难培,恶难去?”
先生曰:“未培未去耳。”少间曰,“此等看善恶,皆从躯壳起念,便会错。”
侃未达。
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恶之分?子欲观花,则以花为善,以草为恶。如欲用草时,复以草为善矣。此等善恶,皆由汝心好恶所生,故知是错。”
曰:“然则无善无恶乎?”
曰:“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
曰:“佛氏亦无善无恶,何以异?”
曰:“佛氏着在无善无恶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圣人无善无恶,只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不动于气。然‘遵王之道’‘会其有极’,便自一循天理,便有个裁成辅相。”
曰:“草既非恶,即草不宜去矣?”
曰:“如此却是佛老意见。草若是碍,何妨汝去?”
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恶。”
曰:“不作好恶,非是全无好恶,却是无知觉的人。谓之不作者,只是好恶一循于理,不去又着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恶一般。”
曰:“去草如何是一循于理,不着意思?”
曰:“草有妨碍,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着了一分意思,即心体便有贻累,便有许多动气处。”
曰:“然则善恶全不在物?”
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动气便是恶。”
曰:“毕竟物无善恶?”
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将‘格物’之学错看了,终日驰求于外,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终身行不著、习不察。”
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则如何?”
曰:“此正是一循于理,是天理合如此,本无私意作好作恶。”
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安得非意?”
曰:“却是诚意,不是私意。诚意只是循天理。虽是循天理,亦着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须是‘廓然大公’,方是心之本体。知此,即知‘未发之中’。”
伯生曰:“先生云‘草有妨碍,理亦宜去’,缘何又是躯壳起念?”
曰:“此须汝心自体当。汝要去草,是甚么心?周茂叔窗前草不除,是甚么心?”
薛侃(1486年—1546年),字尚谦,于1510年(明正德五年)乡试中举,1517年(明正德十二年)登丁丑科进士第。明世宗朝,授薛侃行人司行人,后丁母忧,居中离山,与士子讲学不辍,其师王阳明赠之号“中离先生”。后传阳明心学于岭南,是为岭表大宗。

解 读:
薛侃在花园除草时,为花难以栽培,草难以除去而感到烦恼,进而联想到人文世界的善恶,他问:“为什么天地间的善难以培养,而恶难以去除呢?”
薛侃自己并未意识到,他的提问暴露出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就是如何判断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只有能够正确判断“善、恶”,才能去讨论“是否难”的问题,如果从一开始,对“善恶”的判断就是错的,那么后面的讨论也将失去意义。
阳明先生对“善恶”的看法和薛侃不同,所以当他听到薛侃的问题时,直接就说:“只是因为(你)没有真正去栽培善、去消除恶罢了”,但很快就意识到,薛侃真正的问题是对“善恶”判断的错误,于是他又说:“你从一己私念上看善恶,就会错。”
薛侃不明白什么意思,阳明先生解释:“天地间的生命,像花花草草,哪里有善恶的分别呢?你想要看花,就以花为善,你想要用草,就以草为善。这样子的善恶之念,都是由你一己之好恶所生,所以说是错了。”
阳明的意思是说,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花和草都是天地间的客观物,本没有什么善恶的区别,善恶只是进入人类视野后的价值判断。但如果以人的一己之好恶去做“善恶”的判断,就必然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没有客观普遍性,同时由于人的多变,也不可能稳定持久,昨天爱花,以草为恶,今天就可能爱草,以花为恶。这样的“善恶”判断,必然是错的,最终会表现为以我为是,以人为非,从而带来纷扰、争斗,造成人与人的不和谐、社会的不稳定等等。
现在社会上有人这样去定义好人、坏人,说对我好的人就是好人,对我坏的人就是坏人,可想而知,抱有这样想法的人如果多了,整个社会的伦理道德又怎能不沦丧呢!
老师说没有善恶之分,而且不能以自己的好恶来区分善恶,薛侃感到不解:“天地间难道无善无恶么?”
阳明先生回答:“无善无恶是天理静定的本来面目,有善有恶是因为人有意气之动。不因一己之私而生好恶之意气,即是天理本然之无善无恶,才是至善。”
这是说,天理自然流行,花草树木、山川河流、各种动物等等,各行其是,对天地来说,没有谁更好,谁更坏,也即“无善无恶”,这是天理的本来面目。而一旦进入人的视野,就会因人的需要、好恶而出现各种区分、各种价值判断。如果能够超越出于“一己之私”的善恶区别,用“道”的眼光来看待世界万物,就能领略天理“无善无恶”的本然状态,这才是至善。
说到“无善无恶”,薛侃自然想到佛家,于是他问:“佛家也说无善无恶,有什么区别呢?”
阳明先生回答:“佛家执著在无善无恶上,便一切都不管,不能治理天下。圣人无善无恶,只是不以私意为善为恶,不因意气而动。只是自然遵循天理,便得至善。”
众所周知,佛家认为人生本苦,修行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跳出轮回,脱离苦海,究竟涅槃,因此认为世间的一切都不应执著,但阳明认为佛家恰恰执著在“无善无恶”的根本处,是最大的执著。
儒家的“无善无恶”才是彻底的不执著,圣人心如明镜,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意气的遮蔽,故天下事无不可为,只是个物来顺应,处处遵循天理(遵王之道,会其有极)即可。儒家并不认为人生皆苦,反而认为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达到“随心所欲不逾矩”自由洒脱的至乐至善境界。
既然天地间的物是“无善无恶”的,那么草也就不能是恶的了,薛侃问:“既然草不是恶,那么就不宜去除了?”
阳明先生回答;“这样又成了佛老的说法了,草如果有所妨碍,何妨去除它。”
佛家“不思善,不思恶”(《六祖坛经》),无好无不好,不评判、不行动、不造因果。阳明认为这恰恰执著在“无善无恶”上,是不正确的,草如果有了妨碍,就应该去除,就好像老虎本无善恶,在山林之中或动物园时,不应对其进行伤害,但如果老虎窜入闹市伤人,如果还拘泥于“无善无恶”不进行处理,那就是迂腐,是大错特错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阳明认为善恶和物之间没有必然关系,物的善恶是在不断流转变化中的,不能执定了去看,也就是说不能认为什么东西就一定是善的或恶的,善的也不总是善,恶的也不总是恶,善恶是在一定境况下会相互转变的。这种思想已经超越相对善恶而跨入“道境”。
对于善恶的这种变化的看法,是当时的薛侃无法理解的,因此当他听到草可以除去时,不由产生疑惑:“那这样不就又作出善恶的分别了么?”
阳明先生继续讲解:“不作善恶的分别,并不是全然没有善恶的分别,那就成了朽木一样无知觉的人了。所谓‘不作’,只是好恶一切遵循天理,不着一分私意。这样,就是天理本然面目,就好像不曾有过好恶一样。”
这是说,虽然从一己私心出发去分别善恶是错的,但人类世界并非没有客观的善恶标准,如果一个人彻底没有了善恶是非的感知,那就不再是人而成了一根麻木不仁的朽木。因此,不以私心去分别善恶(不作),不是不去分别,而是要本着普世的公心(天理)为标准,其中不能夹杂一丝一毫个人的私念。
由于没有私心的计较、纠结,就如欠钱当还则还,见到危难当救则救一样,一切是非、善恶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个人内心自然坦荡,没有患得患失的情绪滞留,轻松自在,这样,就好像自己不曾有过好恶的分别一样。

薛侃不能明白,只好继续追问:“去除杂草如何遵循天理,不着私意呢?”
阳明先生回答:“如果草有妨碍,理应去除;偶尔有些没有立即除净,也不要有所挂碍。如果有一分私意在,心就被除草这个事情所累,就有了许多动气之处。”
这是说,除草只是因为,在花园中,草妨碍了花的生长,理应被除去,等除到一定程度,草已不再能妨碍花的生长,就可以自然停下,心里也不必有把所有草都除净的执著。而如果从一开始就认为草是恶的,必须除净,有了这个私心成见在,就会被除草的事情所累,从而产生各种烦恼情绪,毕竟草那么多,谁又能够彻底除的干净呢。
现在社会,每个人都感受到来自生活工作方方面面的压力,从而心情抑郁,其实有时候可以静下来想一想,自己努力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会不会错认了目标,因为真正的目标应该是越接近越快乐的,而不是相反。
这样说,善恶和草就没有了必然的联系,薛侃不能明白:“这么说,善恶全不在物吗?”
阳明先生回答:“是呀,善恶只在你的心中。循理就是善,动气就是恶。”
这里的心就不是一己之私心,而是心之本体,也即天理公心。依循这个天理公心就是善,反之顺一己之私心,就会生发各种意气情绪,就是恶了。
薛侃还不确信,再次追问:“难道物根本没有善恶么?”
阳明先生回答:“不论心和物,其本身没有善恶之别。人们不知道这个道理,舍心逐物,误解了‘格物’之学,终日向外求索,只能做的个‘义袭而取’,因此终身只是懵懵懂懂。”
正如上面所说,心之本体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个自然流行,物在没有进入具体境况中时,本身并无善恶之分。
阳明在此顺便批评了先儒“格物穷理”之说,认为他们误以为理在外物,从而终日到外物中找寻天理(穷理),却不知道天理在心不在物,格物是为了“正其不正以归于正”。阳明认为他们即便一时或有所得,但最终在学问上还是只能落个似是而非、一知半解的结果。
既然物原本并无善恶,那么人最初的好恶从哪里来,好恶不也是情感吗?带着疑惑,薛侃问:“《大学》所讲的‘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该怎么理解呢?”
阳明先生回答:“好好色,恶恶臭都是依循天理使然,没有一丝私心意气在里面造作善恶。”
意思是说,一个人见好色自然就喜好,闻恶臭自然就厌恶,是一种依循天理的自然反应,里面没有一点人为私意的加入,不是见好色还要想一下再去喜好,也不是闻恶臭还要想一下再去厌恶,自然而然之中,没有任何人为的造作、分别,也就没有意气在心中滞留,不会感觉疲累。这就好像学生考试,遇到会写的,自然而然得出答案,内心畅快,遇到不会写的,绞尽脑汁也无法写出答案,内心因此充满各种负面情绪,疲累不堪。
薛侃一时无法理解天理之意和私心之意在个人意念中的区别,因此他问:“如好好色,如恶恶臭,难道不是个人意念么?”
阳明先生回答:“好好色、恶恶臭是诚意,不是私意。诚意只是循天理。虽是循天理,亦着不得一分意气。故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须是‘廓然大公’,方是心之本体。明白这个道理,就能明白‘未发之中’。”
虽然都是个人意念,但有诚意和私意的不同,私意是由私心所发,诚意是由心体天理所发,也要注意,并不是有两个心,一个私心,一个天理之心,心体其实只是一个,所谓的私心,只是心体被遮蔽的结果。
见好色自然好,闻恶臭自然恶,就像孟子所讲“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就会自然生发出“恻隐之心”一样,这个好好色、恶恶臭、“恻隐之心”都不是计较利害、思考得失后的结果,而是自然而然的天理流行。
这里的诚意,指的是从心之本体自然而发的意念,没有习心私意的遮蔽,是通通透透的天理呈现,因此说诚意就是循天理。而对这个循天理的意,也不能有一分执著,执著就会产生愤怒喜好(忿懥好乐)等各种情绪,让心不得其正。只有天理自然的流行,没有一丝私心的遮蔽,才能显出心之本体“廓然大公”的本来面目。明白了这些,也就会明白,“喜怒哀乐”发之前的天理即是“中”(“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庸》)。
另一弟子孟源,也不理解诚意和私意的区别,他觉得“草有妨碍,理亦宜去”和“作好作恶”一样,都是从自己心中发出的意念,因此发问:“老师说‘草有妨碍,理亦宜去’,这不还是自身动的意念吗?”
阳明先生回答:“这就需要你自己用心体会。你要去除杂草,是什么心思?周敦颐不除窗前草,又是什么心思?”
阳明先生是在引导学生领会,虽然都是自己的意念,但有天理公心所发,有私心所发。如果从一己好恶的私心出发,先认定草是恶的,应该在任何情况下都要被除去,那么与周敦颐不除窗前草,就发生了矛盾。
这也就是说,草本身并无善恶,不能先存一个草应该被除去的成心习见,而要理解天地间的万物本无善恶,善恶是由进入到具体境况中被构成,只能由心体天理来做最终评判的道理。
说明一点:由于此时阳明还未提出“良知”学说,而天理本身没有直觉显现的能力,因此在天理如何在意中呈现,如何与私意相区别的说明中,缺乏中间环节(良知以天理为内容,以直觉为表现形式),这也是使弟子们无法领会老师所说问题的重要原因。

综 述:
可以看出,王阳明通过对天理与人心的打通,即对“道”的领会,其思想已超越相对的善恶,进入到与道合一的“天地境界”,能够从价值意义的源发生处(未发之中)把握世间万事万物的善恶、是非的流变,从而在应对人世间纷纭复杂的事务时,依循天理,随感随应、不被物累,表现在军事活动中就是料敌机先、机谋百变、杀伐决断、百战百胜。
“天理”是世上万事万物价值的根源及判断依据,并且因其就是心之本体,故不在我心之外。如果通过学习能够领会心学所指向的大道,做到与道一体,天(理)人合一,就再不会被现象世界的多变所迷惑,不再为善恶是非的难以分辨而困惑(想不自信都不行),此心光明,充满智、仁、勇三达德,从过去的追随者,一跃成为引领者,带领世界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因此,心学并不是单纯讲“善”、“恶”的伦理学,更不是纸面的文字之知,而是要让人深入生命本源,开启大“道”赋予人的巨大能量,使人能够把握“天理”的脉动,从容“中”道,最终完成“内圣外王”理想的根本之学。





晚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