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惊觉——谁解孤鸿羡双影
灯火如豆,杨逍和晓芙默然无语,双双望着跳动的火苗,仿佛日间那朵骇世的爱焰就在眼前。一阵夜风吹进屋内,火光摇曳不定,竟让这初暑的夜晚生了寒意。晓芙不由打个寒战,转眼去看杨逍,却见他闭了双目,两滴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晓芙一惊。她见过他太多的自以为是、目中无人,也见过他的柔情迁惓、笑意闲闲,甚至见过他的窘迫和孩子气,却从未见过他的眼泪。她一时无措,慌乱中从袖口抽出一方手帕,递到他手中。
手中忽而柔软,杨逍睁目去看,她一只素手隔了一方手帕正放在他手心。那手帕一角绣着一片竹叶,却正是之前送给她的那方。她竟洗得这般干干净净,叠得这般整整齐齐,收得这般仔仔细细。他再难把持心意,就势便将那片温柔拢住。晓芙一愣,忙要挣脱,却挣脱不得,她慌乱抬眼看他,那眼中满是凄然神伤,她的心随之一痛,便由他握着,垂下眸去。
杨逍声音里俱是凄然,“是我错了吗?我一开始就该带他二人离开,而不是设什么瞒天过海的鬼计策。”晓芙摇摇头,“苍天作弄,怨不得人。他二人最后能死在一处,想必也是快乐的。”杨逍抬头看她,“你真这么想?”她望着他,心潮却起伏翻涌,那三人共赴黄泉的惨烈挥之不去。
望着她微颦的双眉,漆黑的眸子,轻抿的粉唇,他这一刻脆弱不堪的心竟起了贪念,“晓芙……”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唤她,她心头忽忽不已,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身体渐渐靠近,近到呼吸可闻,她越来越慌,终于蓦地抽出手,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狠心道:“这二人纵是再刻骨痴恋,却终是犯了不该犯的错,只得终日东躲西藏,匿在暗处见不得光,最后才身败名裂,落得这悲惨的收场。”
听了这话,杨逍身体一僵,也甩了手霍地起身,怒道,“什么叫犯了不该犯的错?!什么叫见不得光?!那胡野行胸襟磊落,胡夫人更是深明大义,他二人命中注定相遇相爱,只求相伴相守,其他一切都弃之不顾,难道这也叫有错?难道狼子野心,枉顾常伦,毁人情缘,逼到死地,才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所谓的正大光明吗?!”说罢,他抬右掌击上桌面,烛盏一阵猛烈晃动。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凶蛮,惊在当地,看他伤口复又迸裂,鲜血渗出,一口气更是滞在喉头,半响才随着眼泪倾泻而出。他闭上眼,重重呼气,他这是怎么了?这又与她何干?怎么倒对着她发起脾气来?“对不起……”他走近她,拾起她的双臂,深深看进她的眼睛。他目中有歉然,亦有依赖,更有柔情似水。她浑身竟似一丝气力也无。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告诉自己,她必须清醒,也必须让他清醒,这一切必须到此为止!她挣扎出,一动不动回于望他,冷声道:“正邪本就殊途。他二人错就错在一开始就不该生出这样的妄念!那女子最是糊涂,既已嫁做他人妇,便不该背弃与丈夫的鸳盟,这样的死局都是他们咎由自取!”说道此处,她声音发颤,心头一片惘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谁,是胡野行夫妇,还是……在预言他们自己的命运?
杨逍颓然放开她的双臂,他知道她脾气倔强,却没料到她竟然——铁石心肠。他不由忆起两天前那个午后。
那日,杨逍与胡野行夫妇商议停当,便要分头行事。胡野行忽而嗫嚅着看他,“杨左使,在下……有一事相托。”胡野行从怀中摸出个油布包,迟疑着打开,却是复制的新帝藏宝图。杨逍和胡夫人都大吃一惊。“韶华,你先退下。”他心念急转,即刻支走了一旁的钟韶华。
“仪妹,我,我……”望着妻子,胡野行一时语塞。胡夫人轻轻摇头,怜惜地笑笑,转头向杨逍言道,“这宝藏害了许多性命,本欲毁去,但宝物何罪之有,都是人的贪心作怪。如有人能将其用于正途,乃是功德无量之事。”胡野行见妻子不但没有责怪,还深知自己心意,大感宽慰,连连点头道,“我二人便将归隐山林,难肩负此重任,唯有委托给杨左使,请左使全权处置。”杨逍心中一惊,忙推辞道,“胡帮主好意心领了,这是贵帮世传之宝,杨某万不能掠美。”胡野行自嘲一笑,“我盗墓帮本就做的是缺德的买卖,这图从何处来也是不得而知,若真能有个好归处,也算是为历代帮众积了阴德,还请左使万勿推脱。”杨逍闻言,沉思片刻,对胡野行深施一礼,抬左手向天,“胡帮主大义,杨某愧领了。我杨逍在此立誓,这宝藏定将全用于反元锄奸大业,如违此誓,天地不容!”胡野行大喜,双掌对鼓,“正要如此!”三人相视,敞怀而笑。
杨逍转身正待离去,胡夫人却又叫住他,“杨左使留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杨逍点头一笑,“但讲无妨。”胡夫人道:“我几次前往,见左使对那纪女侠用情颇深。”杨逍笑容转而苦涩,“连夫人都看出来了,可那丫头却还不明白。”胡夫人却摇摇头,“左使不了解女儿家心性,依我看,纪女侠对左使也颇是钟情。”杨逍面上一喜,“果真?”胡夫人笑着点点头,“但我见她总是百般为难的模样,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左使何不坦诚相见问个明白?你二人既两情相悦,纵有再大难题,以左使的本领和真心,如能早早设法解决,方能终成美眷。可不要像我与他一样,如此狼狈收场。”一番话说的杨逍醍醐灌顶,他对胡夫人抱拳鞠身,“多谢夫人提点,杨某感激。”胡夫人笑着还礼。
杨逍身形一顿,又转向胡野行,“胡帮主,杨某也有一事请教。”胡野行忙道,“杨左使请讲。”“你本可安享帮主之位,寻了宝藏,坐享荣华,但遇到胡夫人后,一切皆变,如今除了夫人一无所有,你可曾后悔?”他面上含笑,其实心中早知答案,只是忽而想多嘴问上一问。胡野行哈哈大笑,走到夫人身边,轻挽她手,满眼爱意,“左使说笑了,纵重来千次万次,我也心中无悔。人生虽苦短,若没有爱妻相知相伴,便是漫漫长夜,寂寂空坟,纵是金山银山,名满天下,又有何意思?”胡夫人目中含泪,脉脉回望于他。
胡野行语气又是一转,“只是,有了心之所爱,便好似一个人有了软肋,多了牵绊,其中甘苦得失,唯局中人方能自知。”杨逍闻言一楞,心似电石,如梦初醒,原来自己现时也已有了软肋——自入了江湖,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了无牵挂,自以为自在逍遥,得其所哉,谁曾想那丫头没头没脑地闯入,竟牢牢结成他的羁绊,这沉甸甸的安然此生从未有过。他心头一时千回百转,悲欣交集,呆呆而立。
如今看来,这一厢情愿的幸福感,满满都是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