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考皮洛的黎明,暴风雨在肆虐了几天之后终于偃旗息鼓,尽管天空依旧飘着冰凉的雨丝,但是乌云已经变得稀薄,空气带上了一丝凉意,不再那么闷热难耐。
卡妙骑着一匹白色骏马独自立在拉斐尔广场上费尔南代尔将军巨大的雕像下。他挺拔的身体裹在一件黑色的长天鹅绒大麾里,仅从马鞍旁露出部分红色的靴裤和长及膝盖的黑色马靴。插着羽毛的华丽的黑色大檐帽紧压着眉梢,那下面是一双闪着冰蓝色光芒的眼睛和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总督患病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米罗离开后,他也不想再隐瞒,更何况日益加重的病情迟早会被人知晓。如今,他已经习惯了人们的疏远和恐惧,习惯了那些幸灾乐祸和期盼的眼神,甚至习惯了疾病一次次地发作。经常性发烧和头晕就像他的老朋友一样越来越频繁地来探望他,而每天早晨和黄昏他苍白的脸颊上都会出现不正常的红晕。
他微微低下头,湿冷的空气令他不舒服,大麾下面瑟瑟发抖的身体却被他刻意地忽略。这次发烧已经有好几天了,但却不影响他的思维,甚至有时候,他会觉得思维格外地清晰。
远处的码头上,赶早的人群中已经有不少人认出了他。这些人中很多人是要乘船离开这里,而更多的人则是要在这片日益萧瑟的码头上挣扎度日的。几乎没有人的目光中会有友好的情感。他是一个独裁者,而且传说他是一个喜欢同性的魔鬼!他的一意孤行将阿卡利亚斯及其周边的殖民地拖入了战争,而现在,他患病的消息更加增加了人们的恐惧,因为英国人已经兵临城下,不远处的荷兰人和海盗们也跃跃欲试。当然,也有少数人希望总督早点死掉,这样也许会避免一场战争,而殖民地的归属那也许是次要的问题。但是,他们也只能以好奇、疑惑、狠毒、诅咒及鄙视的目光偷偷地瞥上几眼,他们甚至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更不用说走到他的跟前——即便是周围没有一个卫兵的情况下,卡妙家族长久的积威仍在。
卡妙抬起头,仰望着他身边这位统帅的雕像,在这里,他被人们说成是英雄和传奇,甚至于米罗,也把他当做偶像和榜样。但是那些歌功颂德的人们不会知道,费尔南代尔、老卡妙以及那些海洋霸主们是如何手上沾满了鲜血,而又有多少无辜者惨死在随心所欲的屠杀中,他们更不会知道,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是如何在争权夺利的斗争中尔虞我诈、卑鄙下流!关于那一段黑暗的历史,活着的人们大概没有一个人比卡妙知道得更多,但是洗去铅华和光环,他依旧景仰费尔南代尔,不为别的,只为那股为了理想不惜一切的气魄和为爱情抛弃一切的勇气!
卡妙顺着他指向远方的手看去,那是天海交接的地方,是能够自由驰骋的七大洋的所在,没有一个男人不想征服七大洋,征服世界!而这里,是梦启航的地方。
清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茫然而欣慰,在那海洋的尽头,有他的爱人,在自由航行!他又顺着费尔南代尔的手指看向海面上的乌云,他多么想,就像费尔南代尔一样,与那人一起,去征服海洋,征服世界!可是……他对着天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米罗,我要背负的太多了,没法再和你一起飞,……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将他的话语卷上天际。
一匹黑色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一身红色猎装,矫健而俊美。他的坐骑冲着卡妙飞奔而来。卡妙静静地看着他。在离卡妙五步之遥的时候,他右手一拉缰绳,黑马嘶叫着直立起来,他旋身从疾驰的马背上一跃而下。
骑士微喘着气,优雅地向卡妙行了一礼,“抱歉,让您久等了,大人。”
卡妙按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穆,你是要故意展示你高超的骑术吗?”
穆带着一脸狐狸样的笑容回答:“当然不是,大人。论骑术、剑术、枪法,在阿卡利亚斯,不,是整个殖民地没有人是您的对手。我刚才不过是因为迟到而心急赶路而已。”
卡妙冷哼了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穆依旧保持着他的笑容,“大人,您知道,以前我是一个很失败的赌徒,如果失去了乐观的心境,是不可能会活到现在的。”
“穆……”
“大人?”
“也许现在你依然是个失败的赌徒。”
“我不明白。”
“我是说……”卡妙看着他的眼睛,“你押在我身上的赌注,也许也是错误的。”
“大人,……”
“你,恨我吗,穆?”
穆抬起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迎上卡妙近在咫尺的目光,“大人,您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对于所有的选择,穆从来没有后悔过。即便时光能够倒流,能重新选择一次,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穆……”卡妙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感动,“我会毁了你的梦想。”
“大人!”穆再次露出他的笑容,春风一般清新,“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我们在一起,不过是各取所需,我的所得所失我自己知道,前途命运也能看得清楚。而我的梦想,不过是功成名就,能够率领大军在大海中与敌人战斗至死,这就是我的愿望。至于写在史书上的是英名还是骂名,我并不在乎。穆愿意用一生来换取这样的机会。大人,肯成全我吗?”
卡妙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很久很久没有如此的感觉了。他握了握剑柄,调转马头,“走吧,不要让尊贵的客人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