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宏】归途——归宿（团长）

接下来，久没有过的无助和强烈渴望后更强悍的绝望就像无数挺马克沁机枪的密集火力，把我包围了，我无处可躲，所以我终于被扫射了。
我终于被逼到尽头，被逼到和自己承认，我再也听不到我的团长撕扯着嗓子，转身喊道：走！我带你们回家！…
我终于知道我有多想再听到他说，走，我带你回家。
现在的悲切和号啕，都是我之前的逃避肇祸的。而这个逃避形成于一个连续重复了三遍的词。
无论是“死啦”，还是“死啦死啦”，对于我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几个音节，这几个音节曾经充斥着我生活在滇边的那些硝烟岁月里。可捉弄人没数的老天却打定主意要把这六个两两重复的音节凑到一起，凑成了一个最讽刺和最令人绝望的事实——“死啦死啦死啦。”
这个事实几乎夺走了我仅有的三样东西——我的团长，我的团，我的命。我现在只剩下半样——我的半条命。
行刑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非臆想中的死啦死啦，他比我认识他以来见过的任何时候更像个正常人。看起来，我或是张立宪似乎才是要被枪决的那个。
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偏选在这个时侯进行他的平静和慵懒。
好在这样的无法理解早已成为了我的习惯，一个妖孽，我从不妄图去明白他那各种各样的莫名其妙，能明白这种莫名其妙的人早就会疯了。
“来了？”“何必呢？”……“我没地方去。”“我向师座投降。”……“路已走尽，我不愿师座为我顶罪。”“我不愿死更多人。”“…”“这两个傻瓜不会有事吧？”“…”“烦啦，我没种了，我可以再打一次南天门，可我没种再看着你们一个个去死了。”“你也是个妖孽，是个怀疑的妖孽也是个希望的妖孽…你从不报希望，但你从没忘了希望。烦啦，你试试，看你能不能让这三千个死人在你身上活下去。”
愤怒看着平静，看得让自己受了内伤，至今尚未痊愈。
我的团长，把他平静的像是道晚安的遗言，轻而易举的注入了我的骨髓，并生成了后来我心中所有的温馨与寂寥，希望与绝望，淡然与伤逝，宽慰与思念…这是死啦死啦最后留给我的东西，永远属于心的东西。

我就那么看着他，脑子里闪现着从遭遇他以来的一切，
我就那么看着他，眼前是我从没发现过的慈悲，真诚，宽慰，是心如止水的平和，安宁，洒然…
他的眼睛里不再有疯狂，伤逝和狐疑，只剩下最原始的清澈，干净和明悟。明悟尘埃的宁静，不想也不怨，无顾也无悔。
直到我后来活完后半辈子，我仍然会说，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大的美好。如果人间也曾有过天堂，那一定就是因为这样的美好。
那个时候的死啦死啦，我的团长，一举囊括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善美。当时，我并无心体会，不过后来，我用了大半辈子回味。
“西进吧，别北上。”我无助，听着，看着，心痛到麻木，我无视他的决绝，欣然。
显然，我以为的绝路，早被他当作归途；我以为的死亡，早被他当作归宿。这就是我的执拗，他的明悟，是他给自己的救赎。他挽救了一个团的灵魂，可是没能让这一个团活命。他见到的死人怕是已经多于见过的活人，他说，他理应死去另一个世界。
……
“还什么都没看见，就这么走了，这都算怎么回事啊！回来！”
“烦啦，死亡没有归途，因为它就是归宿，你试试，能不能让我们活在你身上，好看见小日本滚蛋以后的大好河山。”
后来，我想，我的团长，他已经死过三千多次，这次，终该是踏上他的归途了，死亡对他，是最大的救赎。人命债终于偿清，他终于不用看见身死之痛，不用承受心死之哀了。他也该带那帮瘪犊子玩意儿，回家了。
死了的三千个袍泽弟兄即将有了归宿，他们等来了他们的团长，可活着的三千分之几的我们，再也听不到他要带我们回家的空头许诺。
我羡慕到最后还能屁颠屁颠跟着他的克虏伯。
活着的几分之一的我，再也看不见回家的路。禅达在望，后来北平在望，我还是照旧流浪。天上有了个炮灰团，地上的，再没了。

狗肉恨铁不成钢的无视我对他最熟悉的人滑稽的模仿，但是这个世上，恐怕也就剩它和我一样。
我沦落到了和狗肉相依为命，不，确切的说是狗肉沦落到了和我相依为命，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像兽医说过的那样，该被叫做人肉。
我号啕着逼迫自己直面一直逃避的事情。回家，我首先得先记起来时的路。
遭遇我的团长是个可怕而突然的开始，习惯我的团长，是个不知不觉的过程，告别我的团长，是个必然而绝望的结果。而事情开始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总会有结束。这是我无法抵赖的规律。只是奈何从事情的一开始，我就和我的团长一起，走着丈量着死人的他的归路，这件事情贯穿我们的始终，如果三步丈量一个，那我就陪他走过了九千步，可结局是最后的三步路，只剩我一个人走，而要丈量的那个死人，是我的团长。
于是，一个瘸子就拖着他一条瘸腿，执拗的开始走这三步路…这三步路从西进走到北上，却一直没走完，我一直没丈量完我死去的团长。
今天，终于走完了，我的团长给我丈量完了，他爬起来，就那么拍拍屁股，然后，踮儿了。
所以我也走到了来时路的尽头，走到了绝望之后的绝望，走过了我的团长。
只有绝望，才能看到新生的希望。不过我的希望，来得远不及凤凰涅盘的辉煌，它撑死了也只能像一根划不着的火柴，又重新冒起了几缕白烟。
号啕过后，我记起了来时的路，我要回去了。
再见了，我的团长，我说再见，是因为总有一天，你是要喊我回去的。
现在我得把我的心打扫的敞亮一点儿了，毕竟那里要住下我的团长我的团。
有三千个人，要活在我身上，我得让他们看见打跑了鬼子的中国，让他们看见，苍老却年轻的我的祖国。
那时起我便明白，每一步，每一步，今后的每一步，我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匆匆走过，走过平地，走过高山，走过平凡的生活。
后来的岁月里，我再不把生活想的那么糟，一是因为生活本身一点也不糟，二是因为我知道反正我不能活着离开它。而我必须活着，好好活，我发现，替那么多的人活下去，原来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情。并且无论是活着的美好，还是活着本身这件事情，它们的来之不易，唯有我明了。

后来的岁月里，我长着一张孟烦了的脸，住在迷龙的家里，和狗肉一般瘸着一条腿，时而唱着不辣的莲花落，时而像豆饼一样真诚的笑，时而想把太极剑舞的像丧门星的大刀，天天像蛇屁股一样下厨房做菜，天天像克虏伯一样的饭量，偶尔还装出张立宪那般的人模狗样，以张立宪当年死缠烂打的战略战术娶到了媳妇儿，后来又有几了个比雷宝儿还让头疼的儿子和孙子，而且我还常像康丫那么问：你们有良心的没？我带着兽医的宽厚，善良和平和，活在死啦死啦带给我的回忆和新生里，当然我也遇到了为数不多的几个铁血虞啸卿，和无处不在的唐基们——尽管最后一样有些美中不足，但我依然很满足于这等于生活本身的浪漫，我总是能看到烟雾缭绕的南天门，也总能吃到比迷龙手艺正宗的多的白菜猪肉炖粉条。我有一个录音机，这是我很重视的一份私产，它常常放着阿译到死前都要听的那首歌，放着我们行天渡，祭旗坡曾唱的热血沸腾和热泪盈眶的那两首歌。
这是那个叫做“曾经”的东西，在我后半辈子生活里，显现出的所有蛛丝马迹，除此之外，你不会听到我讲述更多，只有藏在心底的东西，才是时光也无法抹淡的。
昨天早上我看到了虞啸卿，看到了他的沧桑，
看到了他的花圈和花圈上那两句让我笑并远去的字迹。
——龙文章，我一生愧对的挚友，我必须面对的挚友。
我忽然觉得，我和虞啸卿，我们都在这个世界上呆的太久了。真算两个老不死的。也许能在那个年代活下去的人，就再不会那么容易死了。看到今天的禅达，虞啸卿一定有种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悲切。从他决定愧对的那刻起，就注定他此生永远无法像我这样，拥有今天的坦然，平淡。

我的团长，以命，丝毫没有拖欠的还完了他这辈子第一笔不曾抵赖的帐，死了。而我的师座，用良心，欠下了他一辈子唯一一笔无法还清的帐，走到今天。
也许是老了的缘故，他的后背不再挺得像先前的笔直了。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年的戾气，身上也再也没了蔑视一切的气势，他焦急，孤独而愧疚。
我代我的团长，我的团，平静的看着他，原谅他，然后我们渐行渐远，我们回家做饭。
终有一天，他会再次面对我的团长，必须面对我的团长，这是他的命里事，分内事。
不过总有一点他和我一样，和我一样没有忘记，在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那些为了胜利而离开的人们。龙文章，我的团长。川军团，我的团。
我想念他们，永远想，比我能说出来的还要想，做梦都想。可就算是做梦，也见不到。不信你试试，你想念的人，永远不会来到你的梦里，因为他怕，你伤心。
坐在迷龙的院子里，看着死啦死啦曾站过的地方，我终于再次缝好了我的旧事。
我想着，总有一天，我可以划着那根汗湿了的火柴，像我的团长曾经做到的那样。然后我坚信，燃着的火焰里，会出现死啦死啦那张久违的脸，我终会听到他喊我回去，
“烦啦，走！我带你回家。”
到那时，我会欣然跟在他三米之内，跟他去见我分别已久的同袍们，跟他去那个能容纳我一辈子疲倦的归宿——怒江的彼岸，我的团在天上的，那片阵地。
那时，我的笑纹会脸上一直泛到灵魂，泛到心里。
我平静而急迫的期待着那一天，期待着重聚，期待着，我的团长，终会，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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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动心弦：
他们，从不期待生活公平，从不对生活抱有希望，但他们总不会忘了希望，他们总是希望，身边的同袍能够和自己一起活着回去，就像他们当初来的时候一样。他们每个人的名字的每一撇，每一捺，都立成了一个站直了就不会趴下的人。
他们活着不会有人在意，死了也不会被更多人记得。
一个个并未想过当人杰或是鬼雄的平凡人们，他们有血，有泪，有骨头，但，就是无悔。
然而生命消逝后，他们，依然存在，他们的灵魂一直徘徊在南天门上，一直徘徊在我们的心里，不曾离去。
后来我明白，脆弱的生命终究以他们的义无反顾证明了生命的坚强；卑微的生命终究以他们的默默献身证明了生命的伟大。
龙文章不想不怨的时候，包含了的他对死亡的所有从容和世间最大的悲悯。孟烦了不想不怨的时候，包含了他对往事所有的怀念和活着最大的浪漫，凄凉。
一座人民英雄纪念碑，到底能否承载这么多灵魂的重荷？到底能否给那些逝去的人们一个最终的归宿？看尽了世态炎凉，看尽了生死离别，看尽了世界上所有的丑陋悲伤和美好，这些对他们还重要么？
平静从容，任劳任怨的走在自己生命的归途上，一切现世诸多纷乱，比起曾经的岁月，都显得不值一提了，一切花圈，纪念碑，勋章，都早已无所谓有，无所谓无了。一生路尽，如果死时还能有幸像死啦死啦那样有时间思考，那蓦然回首，看到的一定只是曾经的美好和眷恋。不对生命奢求，归途上，就会走得从从容容；为曾有幸活过体会过而心存感激，归路上，就会走的欣然宽慰。我想有一句话很对——你对待死亡的态度决定了你对待生活的方式。死啦死啦的死，带给我颤动，正是因为我终于懂了，他对尘埃的明悟。

思考生命：
生命了无痕，而死亡就宛如一粒沙最终汇入了大海，显得是那么自然，那么轻易而简单，只因为海是沙子最终的归宿。世界最终不会留下对这粒沙的印象，尽管沙子为这个世界献出一生。然而沙子却带走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印象，带着它们汇入大海，走到归宿，他拥有属于自己生命的分量。这就是沙子活过的意义。
冷眼看世人：
我无法要求每个人都能以一个中国人最大的诚意和悲悯去回溯正视这段历史，去体会卑微人性中最光辉的部分。然而我鄙视忘本的人。吃水不忘挖井人，忘本之人在我看来，是无耻之人，这点没得可说。
我无法让每一个人都看懂《我的团长我的团》，无论是书中的内涵，拍摄艺术的内涵亦或是演员诠释的内涵。然而我轻视无知的人。如果你没有去了解，你就没有资格妄加论断。妄加评论。人云亦云，固执己见之人，在我看来即无知之人，这点就一句话，轻蔑是我鼻子里一股短促的气流。
我无法奢望团长获得更多的奖项，因为他毕竟不是主流，因为目前大众审美与之不符，正如“精英们”总比“炮灰们”受欢迎的多。然而我无视无眼之人。评委更像观众，观众倒远胜评委，唐基们依旧带着厚厚的有色眼镜把事情的原本看得失色而扭曲，他们依旧假装看不到自己面前的镜子，假装看不到让他们惭愧的人性光辉，假装看不到让他们西装革履黯然失色的破烂军装。这样什么都看不见的人，不是无眼之人，又是什么？关于这点，我只想说，可笑你们为我的团长做了个再清楚不过的反衬。这让人汗颜。

写在结尾的话：第一次，也约莫是最后一次，书写自己关于“团长”的心思。终于发现：画心一笔，对我也成了难为之事。毕竟，情郁于中，我不知道到底该如何书写。孟烦了说过：在我说这个故事之前或者之后，别对我说“我懂了”。故而我便迟迟无法动笔去写心中那份难以言语的“懂”。那段哀恸而隽永的历史…
后来终于决定我动笔，开始以第一人称，以孟烦了的自述，宣泄着我心中郁结的千头万绪，开始借一些名家文章的经典叙述，（感谢史铁生的散文和《沉思录》，是它们让我有了一种对生活，人生，生命有了一种敏感而耐心的思考。）尽可能的说清“团长”留给我的那些东西。
这并不算对“团长”的续写或扩充——我自信我没有心力那样做…这只是我借烦啦之口诉说的心情和感受。
所以烦啦，不管你愿不愿意，看在我是你团长家里的面子上，别怨我附你的身，说我的话。

难以言语的伤感，唯心明了而已。
难以言语的明悟，唯心知晓而已。
沉重么？但是没办法，它就是这么沉重，这是我应该担起来的一份沉重，没得可说。
即使活在今天，我身上依然有着沉重之外更多的责任和担当。写这篇东西，我也不知道我是在书写对生死的感喟还是在书写对自己的反思。
深刻浅薄，平实晦涩，全在心与心的微小差别，全在懵懂和明晓之间，全在一念之间。
我的文没有什么形，很散，神，也有些涣散。
不同于士兵突击带给我的精神力量，团长带给我的，尽是一种无法分类的思考。它哪里只是战争的史诗…
并且，给了我诸多伤逝悲恸的“团长”，我却并不觉得它是悲剧。我突然觉得，一群国难当头，不曾坐视的军人，男人，人，无论在哪一个年代，哪一个环境，他们的生命都绝不是悲剧，他们活得灿烂，纵死，也坦然。人生一世，草木一春，炮灰们的一生，有过了轰轰烈烈，这样的生命，就算是死，也不再与泥沙同贱。
我们的悲伤，也许更多来自于，是否最终真的没有一个结果值得人付出生命？事情本来的样子，究竟还有多少是我们未见的？…………

弦外音
归途—归宿
春暄夏暖，秋冷冬寒，只知四时多无情。更迭交替，留得沧桑一世界，终不复，素面天然。
都道光阴无刃，抽走亦留伤痕。不知来日长短，无奈聚散离分。一夜睡，事事休，可曾将之参透？云叶雪花，九夏三冬，一一逝后。空留寂寥一片，但寻人来守！往日声声言语，今夜梦里低回。天欲晓，日将晖。心中纵有千绪，欲说还就。     年少不识愁味，诸般于此空谈。许是需待风过，沙入眼，尚可知，死生轻言，难契阔。路将尽，诀别时，羁留强求总不休。几刻晓，人间归宿天上是，脚下之路，步步踏归途？知否知否，如若不觅归宿，休怨尘埃尽世有。无知其使坤更阔，知其使心阔于坤？生何欢，死何苦。待将尘埃明悟，天上人间，人间到处，无不能为心栖处。淡去也，回首来时路，竟是归途，来时处，竟是归途。
                                                笔舌者呵呵

我没法在会考和期末考试前再腾出时间和心情去更新我的晴朗了，在此和那些依旧等文的亲们说声抱歉，更新要到假期了。
阴霾和沉重久未散去，我暂时能做的除了写这个东西，就剩下学习了。学习，做自己该做的事，即将进入高三，我必须做些实事，否则我便会无颜再打开“团长”的书，我会觉得我愧对我身边的人，愧对那些诠释了今天所有辉煌安详的人。
空谈误事，空谈误国。我便做了回以笔代舌之人，笔头宣泄而已。

第一楼　没审核完　２楼的内容目前不是开头。。。

ｔｈｅ　ｅｎｄ

第一楼　我先分着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