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谁无氏,山水皆有名。
檀郎山地界田少而多山涧,然而靠山的吃山靠水的吃水,乡人温饱有余却鲜见士人。
“檀郎”向来是对世间俊美男子的美誉,檀郎山之所以得檀郎之名,据称是古时曾有人见到一位美若天人的男子在此地出现过。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年,这本鲜有人至的无名之地便被人唤作了檀郎山。
山脚有一家富户,主家吴亦,于乡里颇有善名,虽有祖辈福祉却也从不自恃。家中二弟吴斌更是檀郎山一带数十年来出的第一位举人老爷。
吴家小公子吴用一早便随了府中猎户上山寻乐子去了。
这附近山野罕有猛兽出没,故而每次吴用要上山时家中便会多雇上几个猎户,其他倒也少有顾忌。
吴二爷三十出头的年纪便已得了举人的功名,可见其在学问上是颇有天赋的。
只是自其年前进京考取进士不果落榜回乡后,原本就沉默寡言的清高性子如今更是一句话也不愿与人说了。
家中双亲已故,兄长为父。
吴亦也没少劝慰,只是心知二弟脾气向来执拗他也是无可奈何,只希望其在家这段时间能慢慢化开这份心结重新振作起来。
迟暮十分,有五六个猎人带着个半大的少年走出林子跨上了村外出山的小道。
“柳叔,今天那野猪这么大就不虞它跑了吗?”说话的是那个孩子,长的眉清目秀的颇为俊俏,只是肤色却不似那些个富家子弟般白嫩,淡淡麦黄色紧致的肌肤倒像是个长年风吹日晒的农家孩子一般。
柳叔闻言哈哈一笑道:“不慌,这次的坑够深,那头野猪王被我们盯上可有些日子了。可惜今天人少,明日一早我们再叫上老六叔和小贺子他们几个一起去,肯定能给它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其余几人脸上也都露着一丝丝兴奋和声道:“对对,给它安排得明明白白。”
得知明日一早便要去收拾那头光看獠牙就有一尺多长的野猪王,吴用心中亦是兴奋不已,挥舞着小拳头吵吵着明日一定要叫他射上一箭。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虽未入夜,暮色朦胧却更难视物。
柳叔他们把今日猎来的家伙都带回自家去了,收拾干净了明日一早再送来吴家,故而几人将吴用送至家门后便四散回去了。
吴用简单地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开门便往院内走去。
吴家虽是此地富户,更有个举人二老爷。可家中除了自家几个亲眷外,却只是从村里雇了几个白日里的短工,到晚上便都回到自家歇息去了,故而白天颇为热闹的吴家一入了夜晚便显得有些冷清了。
绕过影壁,吴用抬眼望去只见院子中间此时正摆着一张长桌,像是家中每年都用上一两次的那张供桌,可桌上除了燃着两支白色的蜡烛还有一个盖住的瓷盆外却再无他物。
桌前的那人,是二叔?
秋日里徐风拂过,烛光摇曳起来只映得二叔向来少有血色的面庞十分渗人。
“呃,二,二叔,您终于出来啦?好些日子不见,侄儿都快记不得您长什么模样了呢。”吴斌平日对人冷淡,可以前对吴用却是不错,所以吴用平日也敢任着性子和二叔开上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
吴斌一动不动的站在供桌前闻言也不理会。
可等吴用小心翼翼地想走过去探个究竟时吴斌终于开口说话了。
“戌时,到了。”
“啊,是啊,大概也到了吧。这天都快黑了,二叔您这是做什么呢?求菩萨保佑今科必中吗?”吴用心下想到今年年底似乎听说皇帝圣上要开恩科,可能二叔在屋里憋了这大半年是要为他檀郎山之光的名头一雪前耻吧。
“日交月替,抱阴负阳。”
“弑血亲,噬血心……
一劫精神诞元气,从此魔罗了凡尘。”
“准备许久,万事俱备。为搏这一线天机……吾仲柯……无悔!”
吴用见二叔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整个人看上去似乎都有些怪怪的,难道二叔读书读魔怔了?
咦?不对。
想到这,吴用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爹娘都去哪儿了?按理来说这时候爹娘应该还没入睡,二叔他好不容易出屋子了怎么却任由他一个人在这院子里乱来?四周屋子里都没亮灯,那还有二婶和小弟天逸呢?
终于感觉到二叔异样的吴用也不敢撒野了,他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番四面的院子,只是除了寂静的有些出奇外却是看不出什么样来。
“呵~”只听院中的吴斌忽然发出了一声让人完全摸不清意味的冷笑来。
乍一听这冷笑,吴用这血气方刚身子竟然不禁地打了个哆嗦。
“二、二叔。我爹他们呢?这是睡了还是上县里去了?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还留您一个人在家呀?”吴用终于忍不住试着开口小心向眼前这个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二叔问道。
“你、过来。”吴斌神色漠然地向吴用命令道。
“啊?二、二叔?”
吴用显然已经被二叔此时的气势镇住了,那烛光影罩下面无血色的样子就是个大人在此怕也是也会慎得慌。
“我,叫你过来!”吴斌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这语气却已经十分暴戾了。
“是,是是。我来还不行嘛,话说二叔您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呢?还神神叨……啊!”吴用不情不愿的挪了几步向院子中央走去,可也恰恰就是这几步,却让吴用看到了刚才被影壁一角遮住的惊恐一幕。
“爹?!娘?!二婶?天逸!你、你们这是怎么了?”
见到供桌前一排四个椅子上正捆着自己那早已人事不省的爹娘还有二婶和小弟天逸,吴用怒目圆睁眼不敢置信的瞪着眼前却是不敢再往前跨上半步。
只因此时自己那人事不省的父亲头颈下贴上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而匕首的主人却是我爹那往日情同手足的亲兄弟,更是从小被吴用视若榜样的亲二叔。
事已至此,愤怒到极点的吴用已然忘记了什么是恐惧,他几乎失去理智的向着二叔竭力嘶吼道:“二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爹娘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回事?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一会儿自然会给你一个明白。”吴斌漠然道。
“做!我做!二叔你说什么我都做,可我求求你先放了爹娘他们吧!”看着面前的一切,纵使吴用平日有些小机灵,可此时却早已心智大乱。
“让你做,你就做,别和我谈什么条件。今天,我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吴斌冷声的呵斥道。
“是是是,只要二叔你放过爹娘他们,我什么都听你的。”见二叔说话时手中的匕首抖了一下,吴用连忙慌乱的求饶道。
闻言,吴斌微微眯起眼睛翘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道:“现在取印堂、气海、涌泉,三穴之血各一盅。”
说罢吴斌自袖口拿出三个酒盅摆在了供桌之上,并示意吴用上前取血。
从小吴斌就教他过不少东西,这三个穴位吴用倒是知道在哪儿,更知道这三个穴位都是人身上至关重要的穴位。想想不过也就是三盅血而已,应该还要不了命。
在酒盅旁,还有一把小号的匕首,寒光闪闪的刃面被磨得如镜面一般。
吴用颤抖着拿起小匕首对着自己的眉心比划了几下,似乎是在寻准位置。而他的目光却是死死的盯着横在父亲脖颈上的另一把匕首,本还想寻机反扑的吴用却感到了一丝绝望。
吴斌现在的位置与姿势让他根本无机可乘,想必他在之前已经模拟过无数次了,自己绝对不可能会有可乘之机,除非自己贪生怕不顾爹***活当时就夺门而走,可这绝不可能发生在他的身上。甚至这一点可能也已经被吴斌计算了进去。
匕首很锋利,吴用的双手微微一颤,他的眉心先是一木,紧接着便是一股剧痛传来。
印堂的血很少,以至于吴用挤捏了好一阵子,痛到几乎虚脱了才堪堪积了小小一盅印堂血。
吴斌微翘着嘴角欣赏着吴用痛苦至极的样子,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手中的匕首早已划破了自己亲哥哥的脖子。
而吴用却在承受痛苦的同时一直小心关注着爹娘他们的情况,见此情形吴用连忙跪倒哀求道:“别!二叔我求你了,千万不要伤害我爹。一会儿我割深一点就是了,绝对很快很快了。”
“喔?是吗?那你继续吧。”吴斌闻言眉角一挑,稍稍提了提手中的匕首随意的说道。
吴用见状也不敢多言,马上脱下了衣衫急忙找准了气海穴便是狠心一刺。
气海穴位于脐下一寸半的位置,这一刺不深不浅,出血却是泉涌一般。接满一盅之后,更是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吴斌却必然不会救他,吴用只好匆匆用衣衫扎紧在伤口上。甚至来不及感受这一刺所带来的疼痛,吴用便立刻坐在了地上迅速脱去鞋袜找准了涌泉穴又是狠狠一刺。
也不知是烛光晃得,还是失血过多了,吴用只觉得自己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颤抖着双手将最后一盏血盅放回了供桌之上后便是感觉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瞬间瘫倒在了地上。虚弱的身体只能堪堪让他支撑着不至于完全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至此,看着一切似乎都在自己计划之中稳稳的进行着,吴斌甩手便手中的匕首丢落一旁,忽然状若癫狂的大笑道:“哈哈哈,多谢侄儿成全。此事若成,他日我吴仲柯必不负尔等今日成全之恩。”
意识模糊的吴用已经没能力再去揣摩吴斌这番话里的意思,少年俊俏的脸上如今却只有一片死灰。
鲜红的血液缓缓沿着瓷盆的盖沿流淌着。
吴斌小心翼翼的将桌上的血盅一一倒入一旁的白色瓷盆之上,三盅之后吴用的鲜血不多不少正好封住了盆盖的沿口。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吴斌口中还一直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只见这鲜血顺着盖沿的两端汇在一处时,整个白色的瓷盆都开始泛起淡淡的血色。
当吴斌颤抖着双手缓缓将盖子揭开时,瓷盆中的东西终于展现了出来。
一大,一小。
烛光下,红彤彤又乌油油的两颗心脏早已失去了生机。
“嗬、嗬嗬……儿啊、大哥。”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两声轻唤,盯着瓷盆的吴斌却露出了一副陶醉的神情。
这样三千五百多字我得花两天时间……当然就是睡觉前那几个小时 白天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