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逃了。
在汲汲营营两千年终于逼得他说出那句她最想听的话之后,她逃了。慌不择路,仓皇狼狈,以敖三公主这辈子都不该实现的速度蹑影追风,不顾一切地逃离了他的身边。
她在云层间不辨方向地奔驰穿梭,直到胸口火辣辣的疼痛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来,才捡了朵厚重的云躲了进去。
她以双膝双肘撑地的姿势趴在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翻过身大剌剌地瘫在松软的云层上,思绪终于开始回笼。
直到此刻,她才想起原本打算要问的事情一句都没有问到,今天这一趟和来的初衷真是背道而驰。
她叹了口气,坐起身,在云端上随着风飘飘摇摇。她也不知她和杨戬之间到底是谁欠了谁,为何每次只要遇上对方,总能把事情弄得如此复杂。饶是她千算万算,也怎么都算不到杨戬真的会说出那句话。
那句,她盼了两千年的话。
最开始的时候,她自己都以为她要的不是那句话,而是一个答案。不论爱或不爱,只要杨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就会心满意足。等到回了西海,在囚禁的日子里自己琢磨了一日又一日,才幡然醒悟过来其实所谓的要个答案不过是自欺欺人,她千年里要的就是“我爱你”,也只能是“我爱你”,除此之外的任何答案对于那个时候的她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杨戬大概也是清楚这一点,才始终不肯对她坦言相告。
这个男人大概也是真的没有想过要置她于死地。
寸心的这个想法逗笑了自己,只是很快笑容又从她脸上消失了。
那她现在为什么要逃跑呢?明明求了两千年、盼了两千年的爱就在眼前,明明知道杨戬不会拿这样的事情来说笑,明明清楚这样跑走会伤害到他,她为什么还是被吓得夺路而逃?
寸心知道,她是真的不想要杨戬了。
一条龙的生命那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她想到要用这么长的生命去继续痴恋像杨戬那样的一尊神就觉得不寒而栗。
当初和离后回到西海,一下子从婚姻的抗争状态中松懈下来,终于可以清醒地看清自己时,她才惊觉自己满身的戾气和疲惫。
她用千年的婚姻把自己变成了个神神叨叨、尖酸刻薄、心如蛇蝎的妇人。
她曾经是那样骄傲和自负的西海公主,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得天独厚的娇宠和安逸,自觉这一生就该如自己的母后一般万人之上,独受荣宠,理所应当要被自己的丈夫百般疼爱娇惯,活得尊贵而从容。
可是杨戬用冰冷的现实告诉她这个世上还有另一种婚姻和生活。在那里,她必须像只刺猬一样浑身长满可以保护自己的尖刺,她必须像一只好斗的公鸡一样时刻保持警醒,随时准备好捍卫自己的尊严和地位。那千年里,她一直很忙,忙着斗争、忙着叫嚣、忙着争宠、忙着守卫自己那可怜的一亩三分地,忙得全然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身为公主该有的气度和涵养。她忘了她的母后从小对她的言传身教,忘了要像呵护娇花一般去爱惜自己的箴言,忘了再落魄也要将生活过出诗意的谆谆教诲,也忘了曾经许诺自己的要与爱人共担风雨的公主气魄。
那千年里她只是一味地在愤怒、在委屈、在不平,心里从未有过一刻的和平,又哪还能保有一丁半点的教养和矜持。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精气神可以和一个男人较劲一千年。她只知道,那一千年她实在活得太用力了。
和离后,当她把那一口攒了千年的气泄下来,就再也没能把它重新提起。她身上那些骁勇善战的精力都随着那场婚姻消失殆尽。
蛰居西海的这么些年,她已经习惯用最懒惰最省力气的方式过活。她不再花费过多的心思和力气在任何一件事上。因为和地隐面临着两族恩怨的纠葛,她可以说放弃就放弃;因为秦四维对杨戬过于尊崇,她转身便和他断绝了联系;因为欧宗望难忘旧爱,她也就借着成人之美的名义自然而然地抽身而退。
她自己也知道她想和他们中的任意一人在一起其实都没有那么难,只是她不愿意去为他们争取罢了。
如果一样事物需要花费太多心思才能得到,那也许就意味着这样事物不该属于你。
而杨戬,是寸心一生中最费心力的人。
她不想再那样痛苦地去祈求一样东西,哪怕是为了杨戬。
可他还在蛊惑她。
他低沉的嗓音说出的“我爱你”三个字还在她耳边萦绕,她的额头上还残存着他嘴唇的触感,她的鼻端还隐约可闻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她的身体对他有着近乎虔诚的想念。
所以她才害怕,怕自己会再次沦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那么地不想做那个三界尽知的“爱杨戬如命”的西海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