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太白仙府时，不染是颤抖的。
她本可杀了他，但她知道，她真正想杀的并不是太白金星。
她望向北辰宫，她从未如今日一般，恨自己手无兵权，恨自己只是个花神。
了解剧情的她，对太微，是厌恶；后来成为花神之女的她，对生父，有怨恨；今时今日的她，为臣，为女，只觉得恶心。
原来，没有渡劫之法，或者说，根本就无需什么额外的渡劫之法。
盘古阵，便是渡劫之法。
可他……
他不光要生祭亲子，还要将他的一切利用干净，他的身份，他的元神，他的血肉……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好一个君，好一个父。

今日的璇玑宫，只剩门前几个守卫，一支香，便将他们撂倒了。
不染冷笑。看来旭凤心里，还是有这个哥哥的，只是要他违抗父帝，他做不到。好在有她做贼子，他也愿意大开方便之门。火神正大光明，到底是，不愿脏了手。
“哥……”她冲进内殿。
润玉转身，一张脸苍白极了。
不染停了脚步，盯住他：“他来过了。”
润玉不语。
她上前拽住他，冷声道：“跟我走，现在就走。”
润玉岿然不动：“走去哪里？”
“随便！”不染吼道，“你从前不是想做个散仙吗？我去找风神要伽蓝印，封了你的龙身，隐了你的气息。花界那么大，哪里不能躲？或者找觅儿，她掌管天下河川，你就做一条鱼！”
他声音清冷：“我走了，盘古阵怎么办，天劫怎么办？”
不染冷笑一声，抬手去扯他的衣襟。
“不染！”润玉按住她的手。
“怎么，不敢让我看？”不染噙着泪，“他来取了你的心头血，是不是！”
润玉转开了视线。
“你要舍身取义，普度众生，你可知他又存着什么心思！你若留下来，明日……他是如何说的？花言巧语，说要昭告天地，让这嗣位名正言顺吧？”她恨极反笑，“神誓台，呵，那就是给你备好的刑台！”
“我知道，我知道……”他握下她的手，“不染，我知道……我如今，不过是他最趁手的棋子……可我不能走。”

“哥，哥，你不是要复仇吗？你不是，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吗？”她急的落泪，“怎能就此放弃，任人宰割？”
“煌煌六界，亿万生灵，危在旦夕。一人之命，一族之仇……弃之可也。”他抹掉不染的眼泪，“况且，我若走了，父帝怎会放过旭凤呢？”
“我是花神！一把迷香便可毒晕他，一起带走！”她双眼通红，“盘古阵要古神血脉封祭，六界皆知。到时魔尊冥王连手，攻至九霄殿，就叫父帝自己去祭天吧！”
润玉眨了眨眼，淡淡笑了。
出得了南天门吗？
他抬手，抚过不染的发顶：“总是要你为我们殚精竭虑，我与旭凤，实在是不合格的哥哥啊。”
不染抬眼：“所以啊，你们要听我的话。”
“好。”
不染拉他，润玉便顺从地跟着她向外走。
“不染？”
她回头：“嗯？”
一道灵光罩住不染，她还未及反应，便失了意识。
润玉接住她，望着不染，轻轻道：“对不起了……”
他是天帝，你又如何藏得住一龙一凤呢？就算是花神，与天斗，也是以卵击石。

九十六章
神誓台。
润玉踏上华美的云石阶梯。
衣角洁白，垂落身后，轻拂他踩踏过的地面。
他岂不知，这是一条死路。尧尧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可他是干净的。
“哥……”不染睁开眼，惊觉自己身在璇玑宫。她霍然起身，只觉有些晕眩，抬手扶额，却见腕上蓝光一闪。
人鱼泪？她心中一紧。
“公主。”邝露听见声响，红着眼睛进殿查看，“你醒了。”
“夜神呢？”不染的声音颤抖。
邝露眼中神采不再：“殿下……一早便随礼官走了。”
“润玉，”不染似乎笑了，一滴泪砸在腕间珠串上，盈润了鲛珠，“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

天风猎猎。
烈焰展翼，所到处，云开雾散。
当不染翔至神誓台，她看见了什么？
她清风月朗的哥哥，被重重锁链缚于台上，像一只待宰的牲畜。礼官持匕，步步逼近，那利刃的闪光刺痛了云中凤凰的眼睛。
不，净火凤凰是没有眼泪的，如果有，也已被真身的烈焰灼烧干净。
随着一声凄厉凤鸣，业火从天而降。
烈焰击飞了礼官，匕首在玉阶上弹跳。
众人惊异。
净火凤凰落在阶前，化作蓝裙少女，一身净火未曾熄灭，仍在发梢裙角萦绕，一如她那双蓝紫色的眼眸，灼烧，耀动，却是冷的。
润玉侧目：“不染！”
她没有回头，只冷冷看了眼掉落一旁的匕首，又抬眼掠过台下众仙，最后目光落在天帝身上：“原来天帝立嗣，是这般礼仪。”

那被打伤的礼官抚着前胸，喘道：“六界蒙难，夜神深明大义，决意舍身救世，生祭盘古阵。身为阵眼，其精血能护众仙渡劫。花神殿下虽贵为公主，可天帝御前，岂容你放肆！”
“呵，渡劫？”她冷笑，眼光一转，落在群臣之中，“太白星君，不如将你前日告知于我的真相，当着陛下与众仙，再说一遍？”
太微欲以渡劫之名，骗众仙与六界政要饮下夜神之血，以夜神的心头血为引，便可将众人控为傀儡，意在统一六界，太白金星怎敢说破他的谋划？
他擦擦额边冷汗，强撑开口：“花神向来与夜神交好，舍不得兄长受苦，也是有的。不过……这于夜神，亦是……亦是功德，花神何必阻拦？”
“功德？”不染双眼微眯，太白金星忽然被藤蔓捆缚，悬于阶前。她掌中燃起业火：“究竟是功德，还是你们的阴谋？”
“放肆！”太微怒斥，“火神，花神情绪不稳，为防她伤人伤已，先将她拿下！”
见旭凤上前，不染横眉：“二哥哥，你还是如此听话。”
“旭凤！”润玉挣扎着，锁链铿锵，“不染，你……别这样，好么？我已经……我这一命，若能换得六界平安，我是愿意的。”
“他们要你的血，你的命，你都愿意，可你要我怎么办！”她终于回身看他，含泪吼道。
旭凤压低声音：“我昨日撤了璇玑宫的守卫，你为何不救走他？我自会向父帝秉明，以身相替。不染，你今日再来，已经晚了。”
“哥哥执意杀身成仁，我如何救他？”不染深吸一口气，阶前燃起业火，将火神与一众天兵拒在台下，“可他活一日，我便要护他一日。”
众仙中有人出声：“花神怎可因一人之私，置我等于不顾？”
“是啊……不就是放点血嘛。”
“夜神连命都不要了，还在乎这些？”
不染冷冽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仙，冷笑道：“世人都说天上才是最好的地方，殊不知，这里才是六界最肮脏，最残酷的伪善之地……呵，我终于懂了。”

九十七章
不染手无寸铁，又只有四千年修为，哪里会是火神的对手。
她被旭凤制住，看礼官割开润玉经脉，血，以玉杯承接，分送至天帝与众臣面前。
不染红着眼：“神之精血，与命相系，何足饲众仙群魔？夜神若血尽而亡，父帝又欲令何人祭阵？”
天帝唇上残存血痕，他看向不染，眼中精光流转：“花神在此，有花界仙草奇珍续命，夜神怎会血尽而亡？”
要我用灵药吊着他的一口气，直到阵法开启？
“你……你……”不染盯住天帝，颤抖着再说不出话来。
“嗯。”太微示意。
礼官捧上玉杯，送到不染面前。
龙血随着礼官动作摇晃，在白玉杯壁映衬下，这样红。
她僵硬地退了一步。
“不……”
太白金星才挣脱藤蔓，似笑非笑望向不染：“殿下乃花界之主，亦是我天界公主，金尊玉贵，饮血渡劫，自然排在众仙之前。”

天帝意欲控制六界，怎会放过不染这个花神呢。
“不染，润玉与你兄妹情深，你能安然渡劫，才不负他一番牺牲。”太微淡然道，“旭凤，你与众将……好好照顾花神，务必让她饮下。”
“不……不！”不染激烈挣扎，“放开我！”
“不染……”旭凤一边拉着不染，一边又为难道，“父帝也是为你好，你喝了它吧……如此，兄长也能安心……”
“不……什么饮血渡劫，是假的，阵法上根本就没有！二哥哥，你们都被骗了！”
太微看了太白金星一眼：“还不伺候花神饮尽此杯？”
“臣遵旨。”太白金星一礼，接过礼官手中玉杯。
“不……我不喝！”她再也不能退后一步，脸色惨白，“不……星君，不要……求求你……父帝……旭凤……不……”
不染被数人制住，动弹不得，太白星君逼近不染，“花神殿下，得罪。”
台下传来凄厉的嘶吼：“不，不要！哥！”
润玉颤抖着合了眼，一颗清泪徒然落下。
割开经脉的疼，热血流逝的冷，都不若绝望之际的呼唤令人痛彻。
两下凄惶，无可相帮。

应龙之血，灌入喉，温热浓腥。
他们终于放开了她。不染跌落在地，唇边、颌角、前襟都在挣扎中染了血，看着有些惊心。她捂着喉咙，企图将哥哥的血咳出来，却是徒劳。
“不染……你还好吧？”旭凤眨着眼问。
“咳……”她缓缓抬头，目光略过天帝、火神、太白金星，再去看阶下众仙，看他们等待时的急切，领到自己那杯时的欣喜，饮下龙血时的庆幸，她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她笑得俯下了身，低语轻若叹息，“你们……也配为仙……哈哈哈……你们……也配渡劫？”
众生贪嗔痴傻，世上最好的神，却要为他们牺牲。
她收了笑，抬袖抹去唇边血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

天帝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父帝不是要我给哥哥续命吗？”她目光空洞，望向太微，“花神必不辱使命。父帝尽可放心，阵法开启前，他一定不会死。”
太微点头：“嗯，如此便好。”
种药，煎熬。
她捧着汤药，来到润玉面前。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
润玉抬头，苍白一笑：“不染，对不起……”
对不起谁？你对得起六界苍生，只有他们对不起你。
她看看他的脸色，叹一口气，蹲下来。
应龙的自愈能力太强大，润玉的经脉一次次被割开，又一次次愈合，礼官手上的匕首闪着寒光。
“疼吗？”
润玉摇摇头。
“骗子。”
不过两息，伤口又愈合了。
不染的目光刀子似的，扎在那礼官身上，令他不敢再上前。
“我今日方悟，神魔、妖鬼、凡人、精魅，其实无甚区别。”不染望向台下，天帝早已离开，若无天兵维护秩序， 有些仙人简直要冲上来将润玉生吞活剥了，“有的神舍身取义，有的神醉心权势，甚至不吝牺牲亲子，还有的……状若蛆虫。你看，他们并不值得你为他们牺牲。”
她目光灼灼：“你我义结金兰，歃血为盟。说好的，此生要同心协力，休戚与共。哥哥，让我救你，好不好？”
润玉笑笑：“六界生灵，何止亿万，事到如今，说什么值得不值得？”
“这便是你的选择？”她落泪。
他沉默。
“好。”不染抬手抹掉泪水，“既是哥哥选的，我……我就陪着你，直到最后。”
“可那些……利用哥哥，伤害哥哥的，我绝不放过。”她望着手中汤药，垂着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逝的寒光。
这汤里，除了养血提气的补品，还有止痛麻醉的仙药。
还有……
“不染……”润玉有些担忧地看她，“你要好好的，别再惹父帝不开心……”
“哥哥，喝药吧。”她淡淡一笑，将汤药端到他口边，喂他饮下。

那群喝龙血的，你们觉得是直接杀了好，还是活着慢慢折腾？

九十八章
不染看向阶下，目光幽冷。
阎罗殿前，是否也是一般景致？
先是九重天的仙，又来了幽冥的鬼，还有忘川畔的魔。
当然，只有品阶够高，身份够尊贵的神魔，才能在此排队饮血。至于低阶散仙，精怪凡人，六界中的其他生灵，是不够格的。
他们……
他们吞噬润玉的精血，一点一点地杀死他，却偏偏要他活，活到最后一刻，再用那条苟延残喘的命，为他们做最后一件事。
虽有花界灵药吊命，润玉仍旧支撑不住了。
“冷……娘亲，好热……”迷蒙间吐出破碎的字句。
不染为他披上轻暖的皮裘。
她无法确切了解，簌离骤然而逝，在他怀中魂魄散尽之时，润玉是怎样的心情。
可她能够确定，日复一日，眼看至亲至爱之人受尽折磨，生气渐失，足够碾碎一人心中所有的慈悲。

第九日，润玉现出了龙尾。
他艰难地睁眼，瞥见那抹鳞光，眉间轻蹙，龙尾微微蜷缩。
润玉无力开口，但不染明白，润玉潜意识里一直以自己的龙身为耻，如今却连维持人身也做不到，将这惨白龙尾露于一众妖魔眼前，对他来说是何等屈辱。
明明是最高贵的龙，明明，是最美的尾。
可此时此地，再多赞美，又有何意义。
不染弹指，灵光射入苍穹。
白色花雨从天而降，纷纷扬扬，神誓台便覆上厚厚“雪毯”。
他不愿让人看见的，她便帮他遮掩。

这一日。
一百二十八神魔列阵。
神誓台花雨未停。
夜神不能维持人形，早已化出真身，气息奄奄。龙头被不染怀抱，搁置膝上，龙身几乎淹没在纯白的花毯下。
天帝下令：“花神，时辰已至，速速离去，勿扰阵法开启。”
不染似是未曾听闻，仍旧垂着头，指尖轻柔，安抚着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