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忘情 三
她自“死”后醒来，脑中便只有一个念头：
想见他。
只要躲在远远的角落，看上一眼就好。
只一眼，就好。
她的心里，本就没有更多的指望。
她明白，在那一刀之后，他们的所有故事就已经定格。
这世上，哪有人会原谅杀人凶手。
尤其是杀了自己的那个凶手。
更何况，她要的岂止是他一条命。
当日斩钉截铁的说出从未二字，她是亲眼所见他眼中原本炽烈如火的光芒，是如何一点点熄灭，只剩一片死灰。
她摧毁了他全部的爱和信任，也摧毁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她让他曾经所有的执着都变得可笑，让他的所有付出都显得多余。
而真正可笑而多余的人，不正是她自己么？
她还有什么颜面再出现在他面前？她没有，她也不敢。
她只愿能遥遥的望上一眼。
只一眼，就好。

可是从长芳主到连翘老胡，都苦苦劝她。这万年的情劫好容易才过去，他们之间也已一命偿一命，既然已经有了个了断，就不要再频添是非，干净利落的做个了断，而后重新开始，不是很好么？
她听到“重新开始”，觉得简直可笑。
开始？从何开始？去向哪里？
她本就是个活在回忆里的人。
几千年了，她一直活在那段回忆里。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回忆，栖梧宫中，岁月静好。
他还是她的二殿下，她也只是一个小小书童。
他们之间单纯的就如同一张宣纸，未着一墨，横也是思，竖也是思，承载着她日后所有的后悔与思念。
未来，是个多么可怕的字眼，倘若没有他。
当下，也不过就是日复一日的苦熬。
她只想回到过去，也只愿活在那段过去。
要什么重新开始？
昨天比明天要更好没错吧？
哦，是明天要更好。是她说错了。

为了赴这一场盛会，她拼尽全力。
自生下来后就不曾用过的身子，此刻乍一使用很不习惯，好像手也不是自己的手，脚也不是自己的脚。她想下床取杯水，却脚下一软摔在床边。
毕竟是上万年滴水未进，纯靠灵力滋养，理论上完全没问题，但实际上毛病到处是。
可喜的是，这幅身子对灵力的积蓄简直是信手拈来，稍加修习，成长的速度竟是原先的十倍不止，令她大喜过望。
这一个月里，无论老胡连翘端来多苦的药，她连眉都不皱一下的便一饮而尽。只要什么对身体好、能助她早日康复，她便尽力去做。
如此这般，在大典前三日，她终于能行动自如，施用术法更是不在话下。虽然距离活蹦乱跳还差那么些，但是表面上看去是没啥问题了。
这一日，她簪上锁灵簪，用面纱覆面，又隐去灵力，将自己装扮成个寻常童子，随着长芳主，去了天界。
那个她万分熟悉，却又陌生至极的天界。
从花界到九霄云殿这条路，她简直熟得不能再熟，简直闭着眼飞都不会迷路。
然而却从未见过这条路上如此热闹。
也从未带着这样的心情走过。
每一刻，都离他更近一些。
心中有一万分的忐忑。既明白不能被他发现，又想着，万一被他发现了该如何，她要对他说什么。
这隔着生死的第一句问候，该是如何？
凤凰，你好吗？
凤凰，对不起。
凤凰，你恨我吗？
凤凰，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此后平平安安，一切顺遂。
凤凰，只要你好，我便怎样都可以。
凤凰……
我好想你。
在心里想了一千句一万句，每个句子都是你，每段心事都是你。
每一刻的煎熬反复，挣扎蹉跎，都是你。

深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有一个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万一，她想，只是万一，若他愿意原谅她，若他们有可能重新开始……
她不敢往下想去。
人总是这样，得陇望蜀。
数千年来，她唯一的奢念是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看上一眼。
哪怕只再听他说一句话。
哪怕只再见他一个微笑，一个眼神。
她便再没什么遗憾，哪怕即刻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
可自他们双双死而复生之后，心里的妄念便如雨后春草般不可抑止的狂野生长。
其实暗暗的想过无数的可能，无数个如果。
心里也一遍又一遍的否定，一次又一次的失落。
他是她的日光，让她的心低到尘土里去，还要倔强的从泥里挣扎而出，使出浑身解数绽出朵不起眼的花，用尽全力把自己最好的那面迎向他。
去天界的路挺长，要飞上近一个时辰。
去天界的路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想，再见时，该用怎样的目光，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呼吸，才不至于惊扰了他。
这是他们此生的第一次相遇。
却又是万千年来在梦里历经过的万千次相遇里的一次。
这是她告诉众人也告诉自己的“最后一面”。
却又在暗暗卑微地期盼着，这或许会是一个开始。
凤凰，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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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忘情 4
这一夜的私宴，择在瑶池畔的几株桂花树下。
取了十数颗夜明珠，随意的置于灯台上，地下，漫不经心的将那风流晕染。
又命人在水中搭了台子，择了几出花好月圆的曲子缓缓的唱。
那婉转的曲调，隔着水岸烟波遥遥的传来，更显得如梦如幻。
天帝命人取来了上好的桂花酿，要与卞城王和鎏英公主畅饮。
青衣小童隔着水岸，躲在一棵高大的广玉兰下，远远的望着座上那位顾盼生辉的少年君王。
但见觥筹交错间，宾主尽欢。
夜明珠温润的光照在公主如玉的面庞，小脸上飞霞似锦，眉目流转间风情万种。
君王含笑举杯，目光沉沉，似说了什么讨公主欢喜的话，公主脸又红了些，羞着低下头去。
卞城王在一旁含笑捋须。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小童眼中的光，便一点点的熄灭。夜色弥漫过她如漆眼眸，染上了三分哀伤，还带着一丝空荡荡的悲凉。
原本，就只是想看他一眼。
一眼之后，又想着，若能说上句话该多好。
倘若真能说上一句，恐怕又会想要更多。
她本就不该这样一而再的纵容自己。
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在自己犯下更大的过错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