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嵌入左肩的刹那,你第一反应是握住枪,别丢了。
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在你风衣上晕染出深渊色的花,你比想象中更快进入疼痛、麻木、脱力、又被剧痛唤醒的循环,薛敏焦急喊你名字的刹那,你正在耳鸣。后面的仗你完全是凭借本能在打,当你靠墙咬牙说出“我没子弹了”时,天知道你有多自责。一个应当永远在最后掩护队友的狙击手,这一次却先行撤离。
然后是亡命徒般的奔跑。你右手紧紧按住伤口止血,却挡不住它继续从你指缝间渗出;你强迫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却无法阻碍鬓角的发丝被细密的冷汗沾湿贴在颊边。大脑像被重锤钝钝敲击,眼前的光景也时不时昏暗而不真切。你没注意到脚下的坑洼一个趔趄,又马上被欧阳兰扶住。直到看见熟悉的瓦房,你的脑海里传来一个声音:“又一次劫后余生啊。”
“冷月的伤需要马上处理,这里还有谁精通急救?”回到基地确认安全后,薛敏马上发号施令。她清楚李团长对日军是还有价值的,而童玲玲也掌握着女子小队的机密,在她们没吐露真相之前,性命不会受到威胁。最佳营救时机是二十四小时,而冷月等不了这么久。
“我不会。”“我只会一点。”欧阳兰柳如烟纷纷摇头。
“我也从来没取过子弹,实在不行只有我硬上了。”你倚着木门,试图平复剧烈的喘息,朦胧间听见薛敏如是说。
“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我想我可以试试。”刘成的声音适时响起,你在疼痛和怀疑的双重作用下紧皱眉头,姿势有些戒备——万不得已,你是不愿接受一个陌生男性的帮助,何况不知他是敌是友。
“冷月,信他一回。”薛敏走过来搀住你,将你带到八仙桌前的凳上坐下,也不顾血污,轻轻将你捂着伤口的右手挪开,“我一直在。”
让你吃定心丸的,是她那句“我一直在”。
刘成颦眉,“这里的麻醉药剂量有些不够,你能行吗?”
你的嘴唇已经发白,灰头土脸的,饶是虚弱到了极点,骨子里倔强的劲也没能削弱,尤其在面对男人的时候。你冲他挑眉,眸里是少年的冷冽,困兽的孤傲,“我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做过三个小时的手术。”
刘成一怔,扯出似笑非笑的弧线,“那我开始了。”
他算得上一个好医生。动作精炼干脆,每一步都教科书般规范到位,唯一让你不满的是,他的话太多了,看似贴心的提醒下,他将你的痛苦提前预知给所有人——而你不希望薛敏知道这些。明明你不吭声,薛敏就不会那么担心的。
“把布和肉撕开的过程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你能感受到冰冷的镊子轻触肌肤。布料被迅速撕开的刹那,你下意识攒紧桌角,撕心裂肺的疼痛由神经传递至大脑,眼泪情不自禁涌出,又被你硬生生逼回。同样被逼回的还有你的叫声,你用下嘴唇被咬破为代价,愣是吞下了呼痛。
未等你缓过这一波,镊子更加深入血肉,小心探寻着子弹。你知道他在努力做到谨小慎微,但血肉分离的剧痛仍让你如受酷刑。深呼吸,深呼吸,渴望吸走入骨的疼,却终忍不住张开嘴,快蹦出来的呻吟不断被你狠狠压回。
喘息,大口喘息。别让薛敏听见哭腔。
大汗淋漓。
当你的疼痛就快脱出意志控制暴露给世人时,熟悉的体香绕到你身后,视线腾地被遮挡,薛敏冰凉的手盖住你的眼。她稍稍往回用力,你湿漉漉的后背就靠在了她身上,你感觉她低下身,发尾在你颈间滑过,她的唇就要贴住你的耳朵,她说:
“哭吧,没有人会看到。”
你的泪水马上不听使唤出来了,她的掌心湿润一片。
她太懂你要命的自尊和脆弱了。
她也知道只有自己,能让你毫无保留地放松,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