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陶瓷修补工艺,叫做「金继」,用金箔或金粉填充陶瓷的裂痕,许多关系就像一个被打碎的陶瓷小碗,没有人能预料到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碎掉,碎裂的痕迹朝哪个方向延伸,更多细微之处即便用手指抚摸也无法探知。渡边不是懂得金继的手工艺者,他等待碗的碎裂,等待它的裂痕被修补,变得金光闪闪,像一个不安好心的引导者,置身其外的旁观者,伺机而动的买卖者,非要证明一切都会变得残缺,把对缺憾的习惯变成一种痴心,从不提及自己的脆弱,反正总会等来一个覆水难收的终局。但对于胡桃,他们不是裂痕,无需拼凑,正因为明天难以解读,一个人,即便令自我封闭堵塞得如渡边,也不可能抵御时间的打磨。精神在不断重构,说人与人相距遥远,其实是没有被囊括进彼此那从未停止生长的疆域,而他确然只将早已停滞的「十年前」的脉络展现在她眼前,究竟是担忧她被未曾触及的一切所伤,还是担忧仅存的由她妥善保留的青春的湮灭。他从来都在自私地揣测胡桃的心情,知道她的勇敢, 却也因她的勇敢变得怯懦而惶恐。正是渡边太了解自己,他才会发掘无论是道谢还是道歉,隐瞒或者坦诚,这些不得不做出的行为,不得不迁徙的语言,最终都会指向他本性中的卑劣。渡边的目光此时又折回至她的眼睛,现在他手中甚至没有一张画满数字的草稿纸,车窗上的答案得到批复,不得篡改,从而也失去握住笔佯装苦恼的机会。但他首先思考的也并非批复的正确与否,自身的赞同与否,而是光阴游走至今,我们早就不能以当初的眼光看待彼此,他看着胡桃,竟然感到一点没由来的宽慰,然后是怅然,她在他视野无法抵达的地方扎根,发芽,生长出类似于潮水涌动般的平和与宁静,区区「明天」又怎么能述说她的一切,再多的文字也无法占据她的百分之百。渡边也笑了一下,大概有些苦涩,正在为察觉到自己的贫瘠而沮丧。他说:“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自己过,退缩是一种保护,即便是怯懦的表现,但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患得患失,我的确害怕失去,但一直都做好了它即将发生的准备,至少,在你告诉我你要离开的时候仍然能维持一点体面。我的困难并不在于选择前进或者后退,是不信任吧,不信任会有人会真正愿意走进我,而因为珍惜胡桃,被这样坦诚地对待着,所以即便知道她一定会介意这种奇怪的挽留方式,还是没办法不说出口……现在我想,让她做出决定,也是很恼人的事情吧?为什么一定要像考试一样在有限的时间内写出答案,明明向她学习的时间还有很长,比起让老师频繁地教训,不知悔改,整天出入办公室,把两个人都弄得疲惫不堪,用自己的努力去打动她好像更符合靠近「明天」的做法吧,”他偏移过目光,去看那个嵌在玻璃中,形似作文批改符号的雾蒙蒙的箭头,随之而生的笑容大概带着一种释然,“唉,完全变成栗原老师了啊,好像承担着一定要让学生成材的责任,所以苦口婆心地劝导。胡桃那时的心动不会是因为被压力到了吧?因为我现在感觉心跳得有一点快,已经不敢看你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