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向雛田,出生於距今一百一十九年前的日向家。
其時,正值火、雷二國之戰的白熱化階段。
日向作為火之國舉足輕重的貴族之一,於戰局當中極力協助火之國的軍隊以扭轉頹勢,自然而然成為了雷之國的目標。
三歲時的日向雛田,遭到敵方人員作為人質擄走。
在此期間,雷之國的神官為了永生軍團的研究,決定殘忍的使用這個反正應該無法活著回到本國的女孩,來做長生不死的咒術實驗。
整個過程,記憶裡只有痛覺殘留,靈魂像是要被從軀體中強制剝離的痛。
然後靈魂被緩緩的撕裂成千塊碎片,又再次被重新拼合;以上過程,重覆了一千次。
隱忍多時,終於進入最後的檢測階段。
研究者們輪番用刀割破她臂上細嫩的皮膚,然而腥紅的液體還是隨之流出,傷口瘉合的速度還是跟常人無異。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後,她被判定為失敗的實驗體。
沒有研究價值的她,在半年後戰爭結束、兩國言和之時,被送回到日向府中,而對於受俘期間的事情,她絕口不提。
隨著時日,日向雛田日漸忘卻了這件事……
一直到她十六歲那年。
一天,青春期中的少女忽爾具體地感知到身體停止成長;讓她憶起了當年的事情——而且,似乎不老的咒術延遲了生效時間。
為了不讓德高望重的日向家受人非議,為了日向家的名譽,雛田和父親——日向家第二代主人日向日足商量過之後,自願決定從此留在樹海隱居,銷毀自己在日向家的一切紀錄,而知道過她存在的人也被日足下令悉數封口。
就當日向雛田從來沒有出現過。
不過自此,日向日足為了保護日向家的血脈,擬訂出宗分制度並開始實行。
至此,她的故事結束。
「吶,所以寧次,請你殺了我吧…」
櫻唇貼近他的耳邊呢喃。
巨大的訊息量,讓寧次的思路無法運轉,無法及時作出反應,無法辯駁。
矛盾的感覺頓生——即使並非出於雛田的本意,自己最愛的人竟然間接導致父親的悲劇發生。
刀鋒刺入心臟般的痛覺卻又湧現——即使雛田曾經被殘酷的對待、被父親摒棄,也不曾怨恨日向;出於同情也好、愧疚也罷,她還是救助了同是出身於讓她如此不幸的日向的他。
說到底,他和她都不過是日向家的悲劇中,冰山一角的受害者而已。
思及此,寧次向後使出一拳洩忿,身後殘舊的木牆發出受擊的聲響;他的右手因擦傷出血,精神上的打擊卻讓他絲毫感覺不到身體上的痛楚。
「可惡!」
他過去的人生,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懷著深似海的恨意;若然捨棄報仇這個目的,他還剩下什麼?
就在二人仍然在爭執之際,倏地,傳來了讓人無法呼吸的苦澀氣味,灰黑的濃煙亦開始從門窗的縫隙間縷縷冒出,室內溫度的瞬間上昇產生讓人處身於熔岩泉中的錯覺。
隨風搖曳的焰色火光,照亮了夜的漆黑,同時亦把屋房徹底染成令人不安的紅色,渲染著絕望的氛圍。
「正門後著火了!雛田大小姐,請你快逃!」
「咳咳…寧次,可、可是今天明明沒有在房子外面生過火……」
雖然破舊不堪,卻充滿二人回憶的小木房此刻正在熾熱燃燒。
在風的助燃作用下,迅速蔓延的火勢如同一條貪婪的蛇,緊緊纏著木房張口就要蠶食殆盡。
「等、等一下,這個火…是日向家的咒術,為什麼會這樣?施術者一定還在附近……」
「先別想了,當務之急是先想辦法離開這裡,雛田大小姐!」
「不用了,我不走,我要讓這場火,吞噬掉你心中的仇恨……」
雛田對寧次莞爾一笑,便走到廳的中間位置坐下,不願離開。
「既然如此…失禮了,雛田大小姐。」
眼見上方的橫樑就要塌下,寧次無視雛田的意願,一把將她抱起迅急跑到位於房子後方的閣樓亭臺。
本能的動作,讓日向寧次徹底明白——他是絕對不可能允許日向雛田遇上半點危險,更莫遑論痛下殺手。
本來,他以為自己能夠為了報仇捨棄一切;原來,自己還是個不完全的復仇者,只要事情和她扯上關係,就無法貫徹到底。
若說復仇這個目的他執著了十三年,反過來說也代表他對她也執著了十三年。
日向雛田——明明她也受著同樣的痛苦,然而在他迷失徬徨的時候,她卻選擇以〝愛〞拯救了他。
所以他的選項,並不是只有復仇這一條路,他可以像她一樣去愛,而不去無意義的作繭自縛。
世事,也不盡然是非黑即白。
忽爾明瞭。
「放、放開我!寧次!」
「雛田大小姐,如果你真的自覺對我有所虧欠,就把你今後的命交給我吧。」
「可是……」
就在雛田還想問清他的意思時,寧次就打斷了她。
「容後再說。」
只見寧次將一道白符貼到附近大樹那新生伸入亭臺的幼枝上,幼枝頓時起了變化,霎眼間長得異常粗大。
寧次與雛田才剛剛爬到樹上,身後的亭臺立馬塌下,場面驚險。
二人再緩緩沿著觸感粗糙的樹幹,向下滑行落地。
寧次小心翼翼的從樹後探頭窺看,赫見燃燒中的木房前,果然如雛田先前所說,有兩個日向家的人在把守。
只是距離太遠,加上火焰的聲響,探聽不到他們的對話,無從知道他們的目的。
「讓我來吧。」
只見這次雛田從被燻黑的衣袖裡取出一張細小的方形白紙疊成蝴蝶,輕輕一吹,它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似的;如同真正的蝴蝶翩翩起舞到對面兩位白眼男子的身旁。
『新任的宗家族長大人真是手段毒辣,還未正式上任,就要趕盡殺絕。』
『嵐,我們兩個都是他的心腹,所以他也只能拜託我們了。』
『可是那些傳聞確實是真的嗎?』
『根據可靠情報,指出最近幾年都有個白眼少年在四處打探日向家的消息,同行的還有個白眼少女。所以族長大人推測,那個白眼少年極有可能是當年分家日差大人失蹤的兒子,密謀對日向家報復。他也是逼不得已,為了日向清除威脅而已。』
『那哪個白眼少女是誰?』
『不知道,族長大人說要殺就是了。總之等下待房子燒淨後,我們只要帶走屍體回去便完成任務。』
『嗯,從剛才起裡面已經沒有動靜了,火勢那麼猛烈,應該逃不了吧。』
二人以上的對話,隨即一字不漏傳送到雛田耳邊,再由雛田轉告寧次。
「萬分抱歉!雛田大小姐,都是因為我的大意,因為我的執念,才讓你身陷險境。」
「但是救了我的,不也是你嗎?」
「總之趁他們發現之前,我們先逃吧。」
語畢,寧次默默結印唸咒,起動了臨時結界。
寧次牽起那隻纖細的荑手,決然帶著雛田穿過前面那片幽深寂靜,無止盡的青色境地。
雖然地勢錯綜複雜,但寧次自幼年時期便常常穿梭於林中,憑著對地理位置的的熟悉,再經過連日來的趕路前行,二人耗盡體力,終於於第四天的破曉時份迎來出口。
清晨的第一道光劃破了天際,格外炫目。
沈寂已久的太陽穿過層層雲霧,冉冉升起,以一己之力驅散了大地的黑暗。
「寧次,現在的你已經能夠獨當一面,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教你了。從今以後,你不必再被我束縛,你真正的自由了……」
雛田對寧次展露出釋然的微笑,眼眶卻還是被不捨的淚水佔據。
「雛田大小姐,你忘了你答應過,從今以後把你的命交給我嗎?」
寧次溫柔的看向眼前憔悴的白衣少女,為她拭去自眼角無聲滑下的透明液體。
「我一直都愛著你——————。」
語畢,他終於將他的唇覆上了朝思暮想一嚐的桃染唇瓣。
及後,二人離開了火之國,到了遙遠而與世無爭的國度定居,過著平淡而又幸福的日子。
雖然日向寧次和日向雛田生命流逝的速度不一樣,但是他們正以自己的生命影響對方。
不要再次因為過去就錯過彼此,不要再度回首,只要專注此刻與他一同向往未來的路邁進。
交織的命運,會讓我們生世重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