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觅儿，只要有我在你身边一日，我便会护你平安康乐一日……”润玉的声音，如三月的春风，吹在心间。
夜神忍了又忍，才没有拂袖而去。但这话，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润玉，这身体我交给你，有什么话要说，你自己说去。”
做几百年传声筒，今日夜神忽然罢工了。
虽不想打乱后事，但要亲手将润玉送上命运的绞刑架，夜神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润玉每向前一步，夜神的心便要沉下一丈。
“觅儿贪玩，我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便用水雾架起了虹桥。如此，觅儿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抬头，便可看见回家的路，便可忆起在虹桥的尽头，还有一个默默守候的……还有一只默默守候的魇兽。”润玉深情款款。
今日的花开得越好，明日的心就碎得越痛。
这样的剧情，夜神连旁观也觉得悲伤。
不，一天也不想看了。
才与水神锦觅别过，夜神夺了控制，飞做一道流光，回了天界，便往省经阁去了。
“夜神今日这是怎么了？”润玉温声询问。
夜神翻着书：“润玉，你不该好好找找回归之法吗。”
润玉沉默半晌，才道：“为何……这样急起来？”
“润玉为何不急？”夜神啪得将书册一合，“这是你的身体。我占了几百年应龙之身，你不怕吗？我若将逆鳞毁了，便不用再做润玉的傀儡，这天界上神我也可万年地做下去了。润玉，你为什么不急？”
为什么呢？润玉沉默。
“几百年了，夜神为什么不那样做呢？为什么留着逆鳞，为什么做我的傀儡？”他竟然反问回来。
“若是其他人，我会那样做的，我只是个凡人，我也贪生怕死。可我偏偏成了你。”夜神长呼一口气，红了眼眶，“因为是你，所以不忍。因为是你，所以心生畏惧。”
夜神忽然笑了：“或许，毁了逆鳞，毁了你，也是一种慈悲……可是，我太懦弱……龙的命运，我不敢承受。”
“可无论我愿不愿意，现在，我都做着你，承受着你的命运。润玉，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你不知道……你不知，也是好事。可我知道，润玉，我害怕。”
“我害怕替你承受那些，更怕要看着你经历那一切，润玉，我好害怕……”夜神颤抖着摊开书册，埋头去读，却被泪水模糊视线，“所以求求你，快让我离开。”

真身问题最后会解决的，大家不要急哦

“哪怕……会死去吗。”润玉淡淡地说，“夜神不惧一死，却怕作为润玉活下去。”
是。
我怕极了。
我怕能力太弱改不了命，救不得你，又怕一步不慎改了命，反害了你，我更怕，要眼睁睁地看你走进你的命运里。
我就是一个胆小鬼，不敢插手，不忍旁观。
不如一死，两下清净。
夜神赌气似的，又抽出一本书，衣袖却勾落一卷图轴，摔在脚边。卷轴系带松动，画，散开了去。
是一副红衣美人。
“忽堕鲛珠红簌簌,邂逅今朝不相离。”润玉读出画上的题诗，“北辰君？父帝？”
夜神一惊。
匆忙卷起图轴，塞回书柜，转身便走。
“等等。”
夜神不顾润玉的呼唤，逃似的跑出省经阁。
不，不对，太早了。
今日，是我自作主张，来了省经阁，会不会，今日，就变了润玉的命局？夜神懊恼极了。
“夜神。”
不，别叫我。夜神自欺欺人地捂住耳朵。
“这幅画，你知道什么，是不是？”
“不！你想多了，那只是一张美人图，省经阁里多得是。你的父帝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润玉叹了口气：“夜神，那你为什么怕了？”
“龙的命运，你不敢承受。”润玉轻笑，“夜神，既然是我的命运，我来承受。你不必阻拦。”
“不！润玉，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夜神一时激动，竟对着虚空喊出了声。
“可你知道……不是吗？”

第十七章
“非要如此吗？润玉，有时候，不知，才是福。”
润玉默默看着他，目光幽深。
往事血肉淋漓，未来之事，更是锥心刺骨。要我亲手推你入这深渊吗？润玉，我做不到。
夜神颤抖着，冷笑道：“我在一日，便要困你一日。润玉早些找法子送我上路吧。送我走，你自做你的润玉，去赴你的命途。”
对峙一日。
“好。”润玉道，“我送你走。”
接下来的日子，夜神泡在省经阁，布星当值或白日小憩之时，便将逆鳞交与邝露，令她在省经阁翻书。夜神自己与邝露能否看懂其实无所谓，他们不过做了润玉的傀儡，令他读了便好。
二人轮班，又常常一目十行，效率不低，未有几十年，倒比过去数百年的进度更多。

最近夜神忙着应付锦觅升仙与下凡历劫之事，有数日未去翻书了。
受水神与众芳主之托，夜神应下了看顾锦觅之责。想起灭灵箭一事，要与润玉商量一下应对之法，便去寻邝露。可省经阁与璇玑宫两处皆未见她人影，问别的仙侍，只说邝露如常出门，不知去哪里了。
夜神想起一事，心中一紧，忙回璇玑宫查看。
存着簌离图轴的锦盒，空了。
好一个暗度陈仓。
邝露，你可真是润玉的好帮手。
夜神抚额，深深叹气，其实也怪不得她，说到底，是我蠢。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一条龙。

洞庭湖下。
凡人润月曾挚爱潜水，可如今入了这片水域，夜神却莫名觉得心慌。
“邝露！”果然在这儿。
夜神捉住邝露的手臂，看进她的眼睛，笑了笑：“不，是我叫错了。润玉。”
“顶着邝露的身份，你也能追查至此，真是厉害啊。”夜神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润玉抬眼，审视地看他，用邝露的声音问：“我该想起什么吗？”
夜神松了口气，或许，记忆被浮梦丹封印在应龙之身，他元神离体便感知不到？
“不要，娘亲！”脑中闪出一段过往。
“鲤儿……将犄角割下来你就跟他们一样了，鲤儿……你要乖。”手起刀落，簌离削下润玉的龙角。
那痛苦如此凌厉，隔着万年时光，却似扎在心上。
夜神踉跄了一步。
“你没事吧？”眼前的“邝露”蹙眉，扶住了他。
回忆纷至沓来。虽然，这些往事夜神早已知晓，却仍被脑海中鲜活的画面压得喘不过气来。
“夜神？夜神？”润玉觉察出夜神的颤抖。
“跟我走。邝露，我们快离开这儿。”恍惚中，夜神连眼前人是谁也弄错了。
润玉附在邝露之身，自然挣不过夜神，被他扯住手，拉着走了几步。
身后的门却开了，彦佑的声音响起：“今日洞庭灵力涌动，我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夜神。大殿，既找来了，为何又要走呢？”

第十八章
夜神驻足，却未转身。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悲悯，看向“邝露”。
“你来这里，寻一个答案。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答案，或许并不是你想要的……或许，这个答案，很可怕，或许……”
润玉看着他：“有些事，我总要面对的。”那是邝露的脸，可那双眸子，却是润玉的，那里面有疑虑与忧愁，却闪着坚定的光芒，没有一丝动摇。
“好吧。”夜神叹息。
“或许你说得对，我不该阻拦……我也拦不住你。润玉，那你便去寻你的答案。”夜神拉过“邝露”，轻轻拥入怀，“若是……润玉，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他退后一步，对邝露伸出手：“邝露，既然是龙的命运，还是由龙来承受吧。”
逆鳞，交还到夜神手中。
放回心间，润玉回来了。
“生我者，毁我者，弃我者，皆为吾母，身心俱创，伤痕累累，全拜生母所赐。今日再拜，以还生母养育之恩。”
避无可避，你，我……应龙润玉，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的那些衣服，都是被我自己的鲜血染红的，一层未干，又染一层。”润玉低声诉说着往事，眼中泪水滑落——不知是润玉的，还是夜神的。
“从出生起，我便被母亲藏在湖底最为幽深黑暗之处，暗无天日地活着……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是寒冷。”夜神的声音响起，“冷到极处，五内俱焚。”
寄居在这身体之中，这些记忆便好似也是自己的。润玉的痛，润玉的冷，夜神全都感同身受。
这样痛过，这样冷过，润玉却不知，他还有更痛、更冷的未来。
夜神觉得自己心快要碎了。

润玉说，但求来日方长。他以为，还会有母子相认，得享天伦的那一日。
可是夜神知道，不会有了。
来日……
便是诀别之日。
要告诉他吗？隐去的记忆，天帝的阴谋，天后的手段，还有簌离的计划……
可是，簌离会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哪怕这爱，曾是割伤他的利刃……可割在儿身，痛在娘心。簌离的路，通向万劫不复，她狠心不与润玉相认，便是不愿拖他下水。
夜神又怎能断送簌离的希望，润玉的生机？
夜神知道一切，可他不能说。
日日夜夜，此心煎熬。

第十九章
润玉到凡界看护锦觅，倒让夜神想起一件物事。
奇鸢来的那晚，护住锦觅的，是夜神。他没有去追奇鸢，却捡走了那只灭灵箭。
“夜神，觅儿有难！”润玉现出身形。
“她不会有事的。灭灵箭在我手上，还有什么能伤到上仙锦觅呢？”
“灭灵箭？”
“灭灵族人骨血所铸，神挡杀神，魔挡杀魔，魂飞魄散，寂灭无踪。”夜神把玩着这只箭，目光闪烁，“你曾说，我的魂魄与你真身融合，无法拆分，所以，你夺不过我。”
润玉抬眼：“夜神，你想做什么？”
“若没有魂魄占据应龙之身，你便能回来了，不是吗？”夜神幽幽地说着，将箭头调转了方向，对着自己。
“不行！”润玉呵斥。
“为什么不行？”
润玉紧张地盯着夜神手上的动作：“你可知，魂飞魄散是何意？夜神，你还有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夜神笑笑，“润玉，你们神仙历劫，才入凡尘一世。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生实苦，我为什么还要再入轮回？”
“你从来也不愿做润玉。你总是选择死亡。”润玉望着他，苦笑道，“夜神就如此厌恶我吗？”
“厌恶你？”夜神红了眼尾，叹息似的，“润玉，你还不懂吗，我爱你。”
“我爱你，却要看着你陷入无望的感情，看着你失去在乎的人，看着你一步步走进命运编织的网里。我快要疯了！我活不下去！”
夜神合眼，手中箭向自己刺去。

话说我发现我可能最后会把锦觅旭凤CP给拆了，还有可能直接把他俩灭了。。。。应该不会有人骂我吧。。。

手却被一股力量挡住了。
夜神睁眼，竟是润玉。润玉捉着夜神的手腕，他还是个虚影，夜神却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他的触碰和拉扯。虽如此，逆鳞毕竟敌不过应龙，若夜神此刻用力，便能挣出润玉的控制。
但夜神有些愣怔。
润玉也一脸惊异，却不忘手上用力，将灭灵箭摔了出去：“别闹了！”
夜神呆呆地看他，没去理会摔掉的箭。低头，润玉的手还拉着自己，夜神反手也握住润玉的手腕。他能触碰到他。夜神不可置信地笑了：“润玉？”
润玉抽回手，避开夜神的视线：“每日受你灵力养护，逆鳞大约快化形了。”
“嗯。”见他不着痕迹地退开两步，夜神垂目，苦涩地笑笑，转身去捡灭灵箭。
“你干什么？”
夜神沉默了一刻：“润玉……逆鳞化形又如何呢。”

润玉扯住他。
夜神回身，奇怪地看向润玉：“为何拦我？润玉不想要回这身体吗？”
“会有别的方法的。夜神无需为我断送了自己。”
“不，你不明白。”夜神眉间凝雪，慢慢扯出他手里的衣袖，“润玉，你无需因我负疚。是我胆小，是我想临阵脱逃了。对不起。对不起，润玉。你放我走，好不好？”
夜神朝灭灵箭走去。
“夜神，不要。”润玉捉住他的手，叹息一般，“求你……”
夜神停步，神情凄惶：“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你可知自己在求什么？求我留下，看着你爱而不得，看着你支离破碎吗？润玉，你是世间最温柔的神，你可知你所求有多残忍？
一道绿光掠过，地上的灭灵箭消失了。
“大殿……们？你继续，继续啊……小弟什么也没看见……”
“彦佑？”知他立场无害，夜神便也没去追他。就怕那彦佑见了两个大殿，不知会脑补出什么来。
润玉松了口气，缓缓抽回了手。
夜神无奈地笑笑，向前走去，始终没有回头：“走吧。去看看你的觅儿。”

第二十章
邝露款款而来，一身落霞锦，人面桃花相映。
夜神叹口气，也许是有了润玉的记忆，见她这一身红，确实有些刺眼。不过也没说什么。
“这是爹爹亲酿的红曲甘露，又名玉壶丹心，让我带给殿下的。”
夜神接过：“冰清玉壶，赤子丹心，太巳仙人一番深意，润玉却之不恭。”
寒潭鱼影，惹得邝露赞叹。
“我认识的那条龙，是一位真正的谦谦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温润如玉……”
可是，你认识的润玉，是个冒牌货。
“润玉，她不知你才是真龙？”夜神心问。
“我不过是夜神的逆鳞，如何是真龙？”润玉笑道。
魂魄夺舍，确实不可张扬，不说也好。可隐藏了身份，之前他又是如何说动邝露，做他的傀儡呢？况且，这明明是润玉的桃花，怎么就算在我身上了？夜神扶额。
“这是邝露向月下仙人求来的，只是图个好彩头。”邝露取出红线。
夜神看看她，不敢动。
“愿殿下能够得偿所愿，往心之所向……与锦觅仙子早日修成正果。”她将红线塞进夜神手中，转身离去。
邝露啊，你是个好姑娘，可天天一副我爱你与你无关的样子，是追不到润玉小哥哥的。
夜神看着她离去，叹一口气：“润玉，我觉得璇玑宫……风水不大好啊。”
“夜神何意？”
夜神沉默，捏紧了红线。
怎么一个两个三个，都是爱而不得呢？

时间轴好像对不上，无所谓了，我就是喜欢邝露小姐姐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