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章
天帝用昆山玉基，雕出了一副完整的龙骨，却迟迟未动法诀。
其实这换骨之法，虽然只动法诀，不动刀子，却仍然宛如剔骨之刑，早一日完成便能多恢复一日，但有件事……天帝还没有决定。说到底，他还是怕。
赤霄剑，由上清天诸神联手铸造封印，威力无边，可诛仙戮神，斩妖除魔。魔界之人极易为其所伤，一旦触及，身体便会腐蚀溃烂，灰飞烟灭。若将这剑融入骨血……
梦佗经里，恰有炼化封印之法。
若以应龙血肉为剑，天帝自有法子，可以歼灭魔界百万兵士。此一战后，魔界当再无战力。就如长平之战，秦国坑杀四十万赵人，消灭了赵国的有生力量，赵国再无力与秦一战，只能苟延残喘，等着灭亡。
一统六界，万世升平。
实在诱惑。
若不是要自己以身为饲，天帝恨不得今日就将这大事办了。

“陛下，兜率宫有动静了。”
天帝抬眼：“好。记住，生擒穗禾。”
邝露犹疑道：“陛下，来者皆是鸟族私兵，穗禾公主并不在其中……”
天帝蹙眉，踱了两步，又抬头问：“水神在何处？润玉呢？”
“陛下忘了？殿下送水神回花界休养，此时应该已出了南天门了。”
天帝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邝露，我先去一步，你速带天兵天将来南天门外接应。”

鸟族穗禾，竟小看了她。料到兜率宫有诈，便去劫水神，以准天后为质来换金丹，确是比赤手空拳去抢强上数倍。
呵，若不是站错了立场，倒是个堪用的。
可你如今——只能死。
天帝赶到时，魔族兵士正在屠杀护卫水神的天兵，润玉也受了穗禾一记业火，坠落云头。“玉儿！”天帝俯冲而下，接住了他。垂眸一瞥，润玉唇间一抹殷红刺痛了双眼。
托着润玉，天帝缓缓升上云端。
“大战在即，勾结魔族……袭击天帝与水神，穗禾公主好大的手笔。”
天帝不曾抬眼。
空气里凝起无数冰凌，射向魔兵，一击封喉，不留活口。
穗禾见魔兵阵亡，祭起穗羽扇，击落锦觅的冰刃，将她控制在身前。另一手，燃起琉璃净火。
“金丹为饵，请君入瓮？如今，我有天帝陛下心爱的水神在手，九转金丹……还请天帝陛下亲手奉上。”
“琉璃净火！”锦觅惊诧，“是你！是你杀了爹爹，是你嫁祸凤凰！”
穗禾冷笑：“只有你，才会这么蠢。”
“哦？这可难办了……觅儿说自己命里带灾，所以想求一颗金丹傍身，这九转金丹，我已许给觅儿了。穗禾公主，怕只能等下一炉。”

穗禾皱眉，不可置信地看看锦觅，又望向天帝。
见天帝的目光从未离开怀中之人，穗禾恍然大悟地笑了：“姨母曾说，夜神对他那个鳞片化身的精灵甚为看重，我还未当一回事……原来，我今日，抓错了人质。”
“哈哈哈，锦觅，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弃子。”穗禾扔下锦觅，嘲笑道，“你杀了旭凤，清除了他最后的障碍，对高高在上的天帝陛下来说，便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不得不说，穗禾很聪明。她说的都对，对于他这天帝来说，锦觅向来只是他要润玉不得不忍受的附赠品罢了。
天帝笑笑，他喜欢聪明人。可惜了。
“穗禾公主，水神杀旭凤，也是受了你的蒙蔽，哪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邝露带来天兵，将穗禾团团围困。
穗禾恼羞成怒，双手祭起琉璃净火，盯着天帝怀中的润玉，步步逼近：“润玉，九转金丹，你给是不给？”
天帝盯着穗禾手上的琉璃净火，唇边勾起一丝笑意：“不给。”
穗禾目光一沉，凝了十成功力的琉璃净火攻向天帝怀中的润玉。
“陛下！”邝露惊呼。
琉璃净火未及沾身，天帝身上发出金红的光芒，一道羽翼，将润玉与天帝牢牢护在其中。
锦觅愣怔着：“是寰谛凤翎！”
“旭凤！”穗禾惊异，欲收回攻势，却已来不及了。
蓝得发白的火焰吞没了翎羽的护盾，炙烧着，直到它金光暗淡，破碎熄灭。而润玉与天帝身上，还罩了一层水蓝色的结界，安然无恙。
“穗禾公主，出手真狠。这寰谛凤翎承载了旭凤的最后一魄，如今……却毁在你的琉璃净火之下……本座实在心痛。”天帝挑眉，语气中并无一丝痛心。
穗禾未及反应，被无数冰凌刺入身躯：“你……润玉……你设计我……”
天帝冷笑。
当然要设计你。六界四海，我上哪去找第二个身怀琉璃净火的人，来毁灭这寰谛凤翎呢？
“穗禾……”锦觅已拾起冰刃，泪流满面，“是你杀了爹爹和临秀姨……你，你还了烧毁了凤凰的最后一魄……”
穗禾呕出一口血：“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是你杀了他！”
天帝冷笑，堂堂战神，最后死在了最爱他的两个女人手里，实在讽刺。
他转身离去：“邝露，你善后吧。”

五十六章
想了想，天帝捏诀换了容颜，往南天门飞去。
“陛下！”天门戍卫果然将他怀中的润玉认作天帝。
“陛下送水神回花界，途中遭遇魔界宵小伏击，还请诸位守好天门，以防魔兵趁乱来犯。”
天帝抱着昏迷的润玉，一路不避耳目，甚是高调。回了璇玑宫，立即传召医官，又增调守卫，闭守不出。不到半日，天帝重伤的传闻便满天飞了。
邝露回来时甚是疑惑，明明今日分别之时，天帝陛下还好好的。
“陛下……你没事吧？”看到天帝无恙，邝露才心安。
天帝正守在润玉榻旁：“如何了？”
“回禀陛下，水神仙上与穗禾对战受伤，已被送回花界调养了。”
“嗯。”天帝轻声问，“穗禾呢？”
“穗禾公主已被收押，如何处理，还待陛下示下。”
“穗禾是杀害先水神风神的凶手，又伙同魔族攻上天界，重伤天帝与水神，当处灰飞烟灭之刑。”天帝温柔地为润玉拨开碎发，“今日便押上诛仙台，公开处刑吧。”
邝露眼睫一动：“重伤天帝？”
天帝笑着看向她。
“是，邝露明白了。”

润玉是真的不好，昏昏沉沉地又睡了。
天帝静静看他的侧脸，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润玉，你知道吗，你这样美，对你用一点心思，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世上最狠心的人。可我长着同一张脸，我与你一样美，你怎么能不动心呢？
你才是世上最狠心的人。
天帝嘴角含笑，轻吻润玉的鬓角。
小坏蛋，我不会对你心软的。

轻手轻脚出了门，邝露已在殿外等着了。
“太巳仙人与破军那里如何了？”
“回陛下，忘川传来消息，曰：枕戈待旦。”
“嗯，我重伤的消息也该传到魔界了。魔尊必定耐不住，要趁天界无主混乱之时，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呢。”天帝对邝露点点头，“大战在即，璇玑宫内外还要你多费些心神。”
“是。”邝露思忖一二，问道，“陛下，如今天魔即将开战，你还要剔骨吗？陛下若是休养不及，我天界该如何保全胜算……”
“我自然已有成算。”天帝瞥她一眼，“邝露……我知道，你……今夜你就不要来了。”
今夜那一幕，是算好的戏，就是要让人痛的。
我剔骨，是要剜某人的心。
我痛，是要让他更痛。
邝露抬眼，睫毛上凝着露水：“我……陛下，求陛下让邝露陪着你吧。”
天帝望着她叹息：“这不是命令。可是……邝露，你不要来。”

五十七章
玉质龙骨的表面，刻入密密的咒文，光华流转，触手有烧灼之感。
天帝弹剑，目光冷冽。
焱城王天天要打天界，自然是个刺头，可那卞城王伙同穗禾，窝藏旭凤形魄，又是打得什么鬼主意？竟还出兵助她攻上天界，伤了润玉。很好，都很好。
那便莫要怪我一个不留。
赤霄剑炼入玉骨，百万魔族，再无生机。

仙侍与守卫被提前支了出去，整个璇玑宫被淡蓝的结界笼罩——虽然也会在侧殿布下结界，但今夜之事，不可外传，还是小心为上。
“你还是来了。”
邝露凝眉望着他：“邝露只想守着陛下。”
“那便守着我吧。”天帝叹口气，走到她面前，“但是……不要看，不要听。好邝露，闭上眼睛。”
邝露听话照做。
“不要放下来。”天帝执起邝露双手，紧紧覆上她的耳。
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第一声压抑的龙吟穿透殿门与结界，刺在邝露心上时，她便睁了眼。

龙吟？润玉心口微微震颤。
应龙悲吟，他当然不会认错。
起身出了殿门，便见邝露捂着耳朵，泪光莹莹，在侧殿门口摇摇欲坠的样子。
再没有谁，比润玉更了解龙吟，每一种声调与转折，都是有情绪的。殿中传来的龙吟，可以听出是刻意隐忍着，却一声胜一声哀痛，一声赛一声凄厉。
“你在做什么……停下……停下来！”润玉脸色苍白，奔上阶梯，却被殿门上的结界弹开。
润玉咳出半口血，惊异地盯着殿门。
殿内的光影映在门窗上，能看见天帝现出真身，在殿内翻搅盘旋。
转身抓住邝露：“他在做什么……邝露，他在做什么！”
邝露的泪水坠落。
龙身时而撞击殿门，每撞一次，邝露便心惊肉跳地抖一下。

她的手还紧紧捂着耳朵，看见润玉的脸，邝露狠狠闭上双眼，泪落如雨：“你的身体坏了……陛下……他要剔龙骨，为你塑龙身。”
润玉呆立在那儿，红了双眼。
“既是逆天，必是有代价的。”
“是何代价？”
“剔骨之刑……剜心之罚……润玉不惧？”
代价……血灵子，一身精血，半生寿元，润玉以为那就是代价。
双手指骨在身侧攥得发白。
“这次，我来爱你，我来宠你，我做你身后的依仗。我许你，任性一回，错爱一回。你伤了身，我为你治身；你失了心，我为你补心；你便是捅破这天，我也学女娲，替你补上……”
他在那时，便已计划着了。
润玉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殿门，半颗泪凝在睫间，久未落下。
一手颤抖着抚上心口。
剔骨之刑，剜心之罚，竟是如此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殿中才没了声息。
龙，瘫在地。
或许，是昏过去了。
许久，天帝渐渐苏醒，用尽气力，才回归人形。
昆山之玉，本以为会是冷的，此刻却一根根在身体里烧灼着——那便是赤霄剑气么。
龙骨莹白，还透着些许粉红，天帝炼化了九转金丹，龙骨上竟真的生出血肉来。
天帝微笑，真是漂亮的龙。

五十八章
润玉醒来时，恍惚了一瞬。
这……是应龙之身。真气探索一周，灵力充沛，运行无阻。扯开衣襟，心口处只有光洁的肌肤。
“陛下醒了。”邝露守在一旁。
“你……”润玉转头看她，“邝露，你称我什么？”
“陛下。”
润玉走近：“他是陛下，我是殿下。上元仙子从不会叫错。”
邝露奉上托盘，盘中，是人鱼泪，还有赤霄剑的剑鞘。
润玉捡起人鱼泪，在指间摩挲。
昨夜……
压抑痛苦的龙吟仿佛犹在耳畔。
润玉忆起天帝踏出侧殿时苍白的脸色。
“润玉，你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血中血。如今，骨还你，血肉还你，天帝之位，也还你。”天帝在他耳边这样说。
润玉凝眉，指尖抚过剑鞘：“这是何意？”
“禀陛下，他说：借君宝剑，恐难归还，还君万世升平。”
万世升平……
润玉后退两步，一个踉跄，坐倒在床：“你……用什么……去换万世升平？”
这是一副崭新的龙身，没有受过一丝伤，没有洒过一滴血，他却忽然觉得冷。
彻骨的寒冷。

忘川。
天兵阵列俨然。
天帝俯瞰对岸，百万魔军——说一点不怕，是假的。
剔龙骨，塑龙身，再给润玉一身修为、应龙内丹。
全都是谋心的计。
天魔大战，却是真的。
没了修为，没法上战场。于是，吞了穷奇。这不能怪我——天帝想，润玉是个坏榜样。
好吧。
其实……吞穷奇，也是计。
但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天帝——赤霄入骨，血肉为剑——舍生忘死，夷灭魔族，就在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