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轮明月，照着波澜不惊的海面。
潜水，是润月休假的必备项目，夜潜，更是她的心头好。暗夜的海底，幻丽无边，总会带来惊喜。可今天，她与她的潜伴失散了。
水下手电扫射一周，还是未见潜伴踪影，好吧，看来今夜的探险要中断了。安全起见，与潜伴失散，搜寻一圈还未发现，便要各自浮上水面，这是潜水员的基础操作常识。她看着潜水表，按照安全速度缓慢上浮。
三十米的海底，静水流深，暗藏杀机。
一道暗流，将她撞向海底礁石。她吃痛，手电脱了手，口中的二级头也飞了出去，正要伸手去捞，却被暗流裹挟，她被拖进更深的海域。
失去了空气，口鼻呛入苦咸的海水。
黑暗里挣扎，她以为，她要死了。
或许……她真的死了。
“咳，咳咳咳……”润月猛地惊醒，还沉浸在即将溺毙的恐惧中。
深深吸入两口空气，才平静下来。
眼前，是亮的。
四下看看，这屋子，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奇怪……她不是在海底吗？润月从盘坐的榻上下来，才觉得浑身酸软，踉跄一步，差点没站住。
嗯……这是哪里？总觉得，这些陈设，有些熟悉呢……
推开门，空旷的庭院，清凉的殿宇……赤脚走在白玉地砖上，冰冰凉凉的。
“殿下？你没事了？”
循声望去，是个身穿盔甲的……那张脸……邝……邝露？润月心中一惊，那不是香蜜里的人吗？她还很痴迷润玉来着。
回头看看刚刚所在的殿宇，润月才反应过来：“不对……你叫我什么？”咦，这声音……
“夜神殿下？”邝露神色忧虑。
“夜神？殿下？”润月低头看看双手，骨节分明，身上，是青色的寝衣。摸摸头，发髻？摸摸脖子，喉结？抚上胸前，平的？下……下面呢？她竟真的要伸手去探。
“殿下？你在做什么？”邝露简直是震惊了。
“啊……”润月瞅瞅邝露，尴尬地住了手。想想还是不敢相信，跑几步，出了殿门，再回头——“璇玑宫”，明晃晃的三个字，她还是认得的。
润月又忙着跑回来，捉住邝露：“镜子，给我看镜子。”
“是……殿下……”
润月抚上自己的面颊，镜中人亦抚上面颊，那是润玉的脸。她捏捏脸蛋，镜中的润玉也捏捏脸蛋。
是很美啊。
可这是什么鬼？
穿越吗？可是为什么穿成了润玉？我可是个女的！穿越成锦觅才好跟玉儿名正言顺谈恋爱结婚啊，再不成，润月看看一边满脸疑惑的邝露，穿成邝露近水楼台先得玉也成啊！
穿越成润玉本尊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的名字和他有点像，但是老子是女的，是女的！

润玉本尊下章要出场了

“小露珠，我可怎么办啊……”抱着小天使邝露，润月简直要哭出来了。
邝露被他搂着，一动也不敢动了：“夜神殿下？”
“嗯？”被她一唤，润月的手松了松，“哦，邝露，你还是换回女装吧，这盔甲太硬了，抱起来硌人。”
“殿……殿下。”邝露呆住，“殿下怎么知道……”
润月抬眼看她满面通红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看看镜子，天呐，她顶着润玉这张祸国殃民的脸，在对小露珠做什么？润月触电似的，放开箍着邝露的手臂，退开去。
“嗯……邝露，是我……失礼了。”润月有些忐忑，我可没有故意撩妹，是润玉啦，都怪他这张脸！

“邝露……那个……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是。”邝露有些羞赧地退下。
啊！她怎么忘了，她现在是个男人了，是个男人！
润玉的人设是温润守礼的大殿下！
不是随便搂搂抱抱的登徒子啊！
润月扑向镜子，润玉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话说，他不会穿越到那边，成了我吧？可我那时在海底，就算他穿越到我的身体里，我又不是神仙之躯，还是会淹死啊……
润月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祈祷起来：“润玉润玉，希望你没被淹死，赶快回来接管这身体啊……”
转念一想，不对，他回来了，我怎么办？我若在那边已经死了，这里的魂魄再被赶出去，岂不是真要灰飞烟灭了？可他要是不回来，我这个连腾云驾雾布星挂夜都不会的假夜神又能撑多久？
唉……

若我命数已定，合该溺毙，也没有办法。只是阴差阳错，落在这里，只希望我别扰乱了他的命运，虽然……他这也算不得什么好命运……但，活下去，就是好的。
哎呀，这一层一层又一层的，怎么穿啊！
润月将润玉的仙衣囫囵套上身，好不容易才弄明白哪是里层哪是外层，看看微暗的天色，越发忧愁，实在没有勇气出门。别说不会布星，连布星台在哪儿她也不知道啊。
默默抓狂十几次，又做了十几次心理建设，润月整整衣衫，推开了门。
“邝露……”润月看向她，她已换了青绿的女裙，是个清清爽爽的小仙子了。其实，邝露真的挺好的啊，润玉干嘛非要在锦觅那一棵树上吊死呢……润月叹口气。
“你带我去布星台，好吗？”润月微微一笑。
邝露看得有些出神：“……是，殿下。”
虽说已经决定不再顶着润玉的脸撩妹，但是这云这么小，飞得这么快，润月只能紧紧抓着邝露，才不会掉下去啊！
“殿下……到了。”
润月睁开眼，踩着踏实的地面，长长舒了口气。
润月捡起星石，掂了掂。聚精会神，盯着手中星石，它竟真的飘了起来。
看来，润玉的灵力她是可以调用的。
可是……看看散落一地的星石，润月凝眉。虽然大学时润月是天文社的社长，认得清不少星座，但是东方二十八宿、阴阳排序，节气升落时间什么的……她真的不懂。
学着记忆中润玉的动作，凝神运气，星石渐渐升起。
主要星座先拼出来，总没错吧。
自春分点算起，每隔三十度为一宫，以当时各宫内所包含的主要星座来命名，依次为白羊、金牛、双子、巨蟹、狮子、室女、天秤、天蝎、人马、摩羯、宝瓶、双鱼，称之为黄道十二宫 。
可这西方星宿，跟东方阴阳排宿肯定有不同啊……再说，那黄道十二宫，描述的是太阳在天球上经过黄道的十二个区域，可这香蜜世界是神话设定，连星星都是用石头拼好挂上去的啊……真是令人头疼。
非常时期，凑合用吧。
星座拼好了，却只缓缓绕着他二人转圈。
“殿下，入夜了，不挂星吗？”邝露疑惑道。
润月看着这些星星犯难。
一股脑全升上去？
那肯定不对，参商不相见，天蝎与猎户肯定不能同时上啊。

还在踌躇，忽而心口处有些异样。
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星星，也动了起来。润月拼好的星座，有些没变，有些却被拆分重组——二十八星宿？
润玉？
是润玉在布星吗？
可是……润月还在。
她看着星宿升起，目不转睛，她还在这身体里，她还能看，能听，只是，肢体与灵力正被心口处传来的力量控制着。她放心了——虽然不知究竟怎么回事，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润玉没死，润玉也在这里。
只是，他好像有些虚弱。
不然，怎么还会允许别的灵魂占着他的身体呢？勉力布星，已是极限了吧？润月能够感到心口处一阵阵发紧。
“停手吧，润玉。”
润月默念，不知他是否能听见：“若是布星出了错，天后要罚……是我占了你的身体，我代你受罚。”
她不懂仙法，但也能察觉体内气息运行不畅。
可润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星象若有异，恐祸及苍生。”脑海中，响起润玉的声音，飘忽遥远，语气却是坚定的。

没有人吃伪水仙吗

第三章
收了最后的星，已天光熹微。
润玉的控制已是强弩之末，润月只觉浑身脱力，踉跄一步，被邝露扶住。心中一动，润月抚上心口，他，在这里？用了灵力去探，指尖微闪，润月捏出一片光华流转的龙鳞。
逆鳞。
“润玉？”润月唤出声，却没听到回应。
如果说，润玉的神识在这逆鳞之中，刚刚强行控制应龙之身作法，此刻他的情况怕不会太好……
还好邝露已跟着夜神值夜数年，了解基础程序。在她的指引下，润月与昂日星君交了班，便赶忙回了璇玑宫，吩咐邝露取来些星宿排布的书籍，便将自己关在寢殿里。
润玉如此紧张布星之事，魂不附体，也要强夺身体控制权，亲自挂星，不知代价几何。
看来黄道十二宫这种凑和事儿的西方排布是不行的，在其位谋其政，润月既然暂时做了润玉，恶补东方星宿知识还是必须的。
至于润玉……润月看看那明明灭灭的虚像，叹一口气。
一回来，润月便集中精神，努力给逆鳞灌注了一些灵力，才现出一点润玉的形影。此身非我有，毕竟不得其法，也不知他几时能恢复意识。

看一眼，愧疚。
再看一眼，还是愧疚。
唉，好好背书画星星吧。
“你……是谁？”
润月本来在念念叨叨地默写星星排列，听见声音抬眼：“润玉？你醒了。”扔了笔，奔到他面前。
“我……我可能已经死了。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占了你的身体，你拿回去吧。”润月展开手臂，像是要拥抱润玉。
润玉像是要后退，但他附在逆鳞上，并不能动。看眼前人闭着眼，抿着唇，决心引颈就戮的样子，润玉竟淡淡笑了：“你说你已经死了，魂魄便无处可回了，你又怎么办呢？”
润月睁眼：“这身体本来就是你的，理应物归原主。我……我没关系的。”
“虽然不舍亲友，但我活着的时候，用尽全力地活了。哭过，笑过；爱过，也被爱过；为梦想努力过，有成，也有败；上过天，下过海，也看过各处的风景……所以，虽然二十多年有些短暂……但想来也没什么遗憾的。生死有命嘛。”
润月长呼一口气，笑着说：“况且我还来到了这儿，看见了你，看见了你挂起的星星。这样的魔法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一日一夜，已经是从死神那儿偷来的福利了。”
死神？是在说冥王吗？
润玉沉默地看了“润玉”一会儿。虽然，那是他的脸，可他从未那样笑过。眼前的“润玉”，一介凡人，面对死亡，竟笑得那样真诚，那样惊喜，那样……满足。
“你的一生，听起来很美好。”润玉微笑。
“嗯。”润月笑着点点头，又张开双手，“喏，还给你。”
“你从……‘死神’那里，偷来的怕是不止一日一夜呢。”润玉缓缓开口，“我已探过，不知为何，你的魂魄与我真身完全融合，无法拆分。我那日经脉逆行，走火入魔，神识离体，再返回时，身体却已被你占据，而我这正主竟争夺不得，只能暂且寄居在这龙鳞上。”
润月愣愣地盯着他，迷茫地眨眼：“啊？”
“我还未寻得回归本体之法，你怕是要受累，多做几日润玉了。”
展开的双手慢慢回落，润月看向润玉：“今日我心无牵挂，是死是活，不过一句话的事。可……等你找到回归之法，我若……心里有了新的牵挂，不愿赴死，你会让我魂飞魄散吗？”
润玉很安静，半晌，才开口道：“这是应龙之身，你只是一个凡人。我……会让你重入轮回，世世美满。”
“润玉果然是个慈悲的神。可是，若在天界有了牵挂，再入轮回，生生世世难见天人，怎能美满？”润月轻笑。
润玉一时无言。
“你还是快些找到回归之法吧……叫我来不及心生牵挂，一了百了，方是慈悲。”润月收回看向他的目光，轻叹道。

润月继续捧书研究星宿去了，过了一会，才想起润玉，抬头，他还立在那里。
润月奇怪道：“润玉？你还站在那儿干嘛，不去图书馆之类的找找把我撵出去的奇门禁术吗？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啊……”
润玉无奈道：“我……此刻只是元神附在逆鳞上，并无形体。”
润月眨眨眼，对哦，没有身体怎么走动，怎么翻书？“那你怎么找回归之法呢？”
“你将逆鳞带在身边，你所见，便是我所见了。”
“让我去翻书，找驱逐自己魂魄的方法？你就不怕我拖上几万年？”润月被他逗笑了，拿起手中书晃晃，“况且，你们天界用的字体对我来说真的很难懂，靠我来找，也太没有效率了。”
润月无奈地笑。
“对了，草木山石不是都能成精么，龙鳞这样神奇的东西，应该也可以修炼人身吧。”
“没那么简单。龙鳞虽有神力，却也是死物，要修出形体，怕是需要千百年。”
“修炼……你肯定会的啊。还有，你快教教我，怎样输送灵力。”润月捧起逆鳞，“我之前给它注入了一点灵力，就能看见你了，再多放一些灵力，你就能快些化形吧？这样你就能自己去翻书，你这样聪明，找起来快多了。”
润玉看了他半晌：“你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积极寻死的人。”
润月笑笑，不置可否。
有了润玉从旁指点，传送灵力便顺畅许多。
应龙的灵力是冰蓝的，闪着光，缓缓注入鳞片中。
“润玉还不知，如何称呼足下。”润玉问道。
“润玉啊……”润月叹了口气，一边输送灵力，一边缓缓地开口：“在我小的时候，有一回，家里买了两只鸽子，是要等到月末，带去给祖母煲汤补身子的。我娘让我喂鸽子，我还是小孩心性，就给它们都起了名字……一个叫小白，一个叫小灰。可是我娘发现后，训了我，还罚我站了一个小时。”
“她说，不要给它们起名字。鸽子，是养来杀的。起了名字，喂鸽子的时候便带了感情……”润月抬眼看他，“等到杀鸽子的那天，你会难过的。”
润玉目光深沉。
“我占着这身体一日，便要替你做一日夜神。我谁也不是，只能是你。”润月笑着，“润玉便称我夜神吧。”
“夜神？”润玉眉梢轻挑，他抬手，明知触不到那人，“不留名，是给我的慈悲？”
“二十几年了，我还记得那两个名字，小白，小灰。”
润月收了灵力，捡起鳞片，兜入心口：“仙生漫长，令润玉难过的名字，不必再多一个了。”

第四章
“那邝露……”润玉的声音响起。
“邝露不会背叛，润玉不必担忧。”夜神埋头星宿图集中。
六界之大，却唯有邝露可以一信吧。
“夜神好像对邝露仙子十分上心……以至形影不离？”
嗯……虽然润玉传授了腾云之法，润月还是有些忐忑，所以不管去哪，总要带着邝露……至少，要是飞着飞着坠下去了，还指望她捞他呢。
夜神扔下图集，走到镜前，看着镜中人，笑了：“润玉，我不喜欢女人。不会坏了你的清誉。”
美啊。
笑起来更美了。
伸手去触镜中人的眉眼，指尖戳在镜面上。
润玉不知，占了他身体的游魂，曾是个女子。如今恨不能日日对镜赏美，哪有女子能入得这位眼中？

这些日子，润月勤勤恳恳背书默写，将东方星宿都记了下来。
布星之时，只需润玉从旁指点，终于有些夜神的样子了。他却过得并不舒心，没办法，天界“大殿下”舒心的日子从来难得。
不过来了几日，便受了不少冷眼与轻慢。
润月作为家中独女，聪明美丽品学兼优，从来到哪都是众星捧月，哪曾得过如此冷遇。
明知润玉的身份，早有了心理准备，却仍旧不爽。然而顶着润玉的脸，又不能显出一丝不悦，只能假装风轻云淡。微笑，微笑，再微笑。
润玉，这几千年，你就是这样过的？

“家宴。”夜神淡淡笑着，轻轻重复仙侍的话。吸气，呼气，嗯，要微笑：“那润玉先告辞了，还请仙侍将此物交还叔父。”
替润玉来姻缘府还红线，好嘛，月下仙人去赴宴了。
天帝天后的家宴。
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至于这个庶子，当然不算家人，不配去赴家宴。
维持着风轻云淡的微笑，与路上的仙人们点头致意，终于回到了璇玑宫。进殿，关门。笑意早已不见。
柜子？花盆？茶杯？
不，动静太大。
巡视一圈，润月选择抱起枕头，狠狠摔在地上。不解气，再捡起来摔一次。
“这些日子，委屈夜神了。”润玉现出形来。
委屈吗？我有什么委屈？那天帝不是我爹，月下仙人也不是我的叔父，他们又不是我的家人。我不委屈。
看向他，润玉润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笑着接了这刀，吞了这剑，才炼就这温润如玉。
“是我失态了。”夜神垂眸，捡起地上的枕头，拍拍整齐，安然放回原处，“润玉，我会做得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