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修夫妇】心事（4）
那日她赶到禹疆宫的时候，魔尊的寝殿里烛光惨淡的很，只有两位昏昏欲睡的魔女在伺候。
既如此，索性让她们睡过去好了。
仔细的探了他的脉象，他这是……穗禾都是怎么照顾他的？怎么把他照顾成这样？
而且他都病成这样了，穗禾为何没有随侍在侧？
顾不得想那么多，她先判断了他的病因，唉，竟是积劳成疾，加上中了赤霄剑的剑伤，而且他体内有一股莫名其妙又极其霸道的寒气，种种情由加在一起，导致这一病便一发不可收拾。
喂了药，暂时吸收了他体内的寒气，重新清理了伤口，又为他换上布降降温。
她忍不住坐在床边叹息。
这些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她忍了那么久，忍得那么辛苦，没敢来看他，就是希望不要打扰他平静的生活。
谁想到，他把自己活成了这幅模样。
即便在昏迷中，他的眉也紧锁在一起，眼下是深深的淤痕。比起之前，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他看上去，过得很不好。
她环顾寝殿，竟没有一点穗禾的痕迹。没有梳妆台，没有更换的衣物鞋袜，一丝丝女主人的气息都没有。好生奇怪。

第二天，一大早他寝殿里便人来人往，她呆着不太方便，就化身出来走走。
这一走，方才从街头巷尾听到了他的近况和……八卦。
原来他和穗禾没有成婚。
大婚当日，锦觅给天帝逼着行礼完成仪式的时候，他正在揭发穗禾是杀害我父神、临秀姨真凶。
他当场废了穗禾的灵力，又自散了半身修为。
这傻子……怎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
听说后来他倒是悄悄娶了个魔后，保护的很紧，藏在深宫里不让人瞧见。据说从没人见过魔后的真面目。
无论是谁也好，他幸福就好。
终究是她负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
此刻她已是名义上的天后，而他，却被亲生的女儿刺伤……
忘忧。
她早该知道，天帝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当日他将我每一分每一毫都利用殆尽，现在，又来算计她的女儿。
她听说天帝亲手教她术法，听说天帝带她拜师元始天尊，还当他终究有几分良善……对于此人，真是不能心存一丝幻想。
他如此费力的将忘忧养大，让她武力超群，原来是这么个用途。
父女相残，天帝陛下您看着可满意不？
锦觅咬牙便往化形飞出，要去找天帝理论明白。

天魔两界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告一段落。
这几日，天界人人都振奋得很，开心的很。
九霄云殿上，天帝设宴款待众仙家，很是和乐融融。
觥筹交错间，却见一紫衣女子一步步走进殿内。
满殿将士，竟无一敢拦。
“陛下好兴致啊，大宴群臣。怎么，忘忧打退了魔军，各位就能高枕无忧了是吗？”
偌大的殿上，鸦雀无声。
天帝看着那女子，竟有片刻怔忡：“觅儿……”
“请陛下唤我水神。我今日来，是有几件事要办。”锦觅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错愕或若有所思或幸灾乐祸的脸，觉得一阵厌恶，“首先，请陛下签了这纸和离书，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天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水神一去几千年，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说这些？不止的。我还有很多话你要不要听？当日你用傀儡之术操纵我与你完婚，这婚契本就不该生效，我今日让你签字，实在是信不过你这人，不分割的干干净净不知道哪天又给你利用了去！”
“觅儿，你是不是累了，为什么说话颠三倒四？我们先回去休息，我唤岐黄仙官给你诊诊脉……”
“陛下到了此刻还要装吗？”锦觅伸手拿出一颗蓝色梦珠，“既如此，便看看吧！”
梦珠内，正是当年她**控的过往。
殿上开始有窃窃私语。
天帝咬牙一挥手，和离书上便出现了他的字。很好。

“第二件事，我要带无忧离开。”
殿上便如炸了一般。
“水神仙上，有话好说，无忧公主与陛下父女情深……”老君还是一贯的老好人，要上来劝和。
锦觅冷笑一声，正要说话，一道水蓝色的术法迎面袭来。
她与天帝缠斗在一处。
不得不说，这数千年她光顾着闭关，却很少与人过招，此番才知道自己果然提升了好些。
待她用冰刃直指天帝之时，却从旁边扑过来一位青春貌美的小仙女，用一柄长剑将她逼退。
“你是何人，竟敢对我父帝无理！”
忘忧，她……
她当日抛弃了她，让她在仇人的手下长大，就该想到有这么一日，她成为仇人手中的一柄利刃，伤她，伤旭凤，一击必中。
“忘忧，我是妈妈啊……”
忘忧的眼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扭头看了看天帝，又看了看锦觅，“母神？你……你回来了？可是，你为何要杀父帝？”
她的身世，坎坷离奇，并且不足为外人道，却要让锦觅如何当着这一整殿的人说出？
天帝自嘲的笑了一声，道：“水神仙上，你我虽然缘薄，但估计缘分仍未尽。不如多留几日，叙叙旧吧！”说罢便一挥手，“拿下！”
忘忧竟站前一步，挡在了润玉身前。
锦觅知道今日只能到此，叹了口气，轻轻松撂倒了一众天兵，出天界去了。

【灵修夫妇】心事（5）
那日他终于从反复的高热之中醒了过来，挣扎着睁开了眼。
跟前伺候的，却是位十分眼生的妖娘。
果然，不是她。
一阵苦意从心底涌出，满嘴都是涩味。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吐出的不知是那卑微的一丝奢想，还是终究落空的失望。
那妖娘见他醒了，先是给吓了一跳，接着便手脚伶俐的端了药过来要喂他。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梦中被喂药的方式，扯着如火燎般的嗓子一字字道：“这几日……都是你在服侍？”
妖娘给吓得有点懵，连忙点点头，端着碗的手一直在抖：“是，一直是奴婢……”
“从未，有旁的人来过？”
“有的有的，魔医，卞城王，擎城王每日都有来，燎原君也一直在，只是他刚随魔医出去抓药了。”
他苦笑一下，“罢了……药放着，去吧！”
明知道……偏还要问。
但如此说来，倒不如一直病着。起码在病中，他总感觉她在身边。
比醒来面对这空荡荡的世界，要好得多。
待燎原君回来后，他便说了一声，换掉伺候的人。
燎原君什么都没多问，片刻功夫，便领来了另外的妖娘。这妖娘，长得十分普通，却不知为何很是面善，做事手脚也很麻利，倒是不讨人厌。

喝了药，泡了澡，他感觉自己好些了。
“我，想去兰泽苑看看。”
燎原君闻言，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走上前将他搀扶起来，那小妖娘也十分懂事的搭了把手，搀着他走了出去。
这兰泽苑，就在他寝殿隔壁，是个独立的小院子。
隔着老远，便能听见院中婉转鸟鸣，闻见阵阵花香。
走到院门口，魔尊便不许他二人再靠近，独自一人，关上院门，把他们隔绝在外。
小妖娘十分好奇，忍不住问燎原君：“这兰泽苑是什么地方？”
燎原君望着紧闭的院门道：“这是一个……藏着心事的地方。”

从天界匆匆逃出，她一时没多想就踏云飞去，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身在魔界。
想想每日幻形去探望毕竟多有不便，还是需要混进禹疆宫中。
她于无人处种出一棵颇奇特的小树。只有树干并无枝叶，却在树干之上开出花来，瞬间结果。
那果实如鸡蛋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剥开果皮，却有五色果肉，光华冉冉。
锦觅小心将果肉都放进口中，一道金光便从丹元之处弥漫全身。
此果名唤障目果，能隐丹元真身，改身形容貌。只见锦觅顷刻间变作了一位看起来颇为沉稳的小妖娘，姿容平凡，掉进人堆里找不见那种。
锦觅甚为满意，便以这幅模样去禹疆宫内应了个差，当个粗使丫头。也不知是幸或不幸，她被指派到了魔尊住的那处院落，负责洒扫，浆洗等杂役。
一整个白天，都没能找到机会去看看他。当晚，好容易熬到同屋的魔女们都睡着了，她这才化作一团水汽，偷偷跑了出去。

一整天没看见他，烧竟还没退。手臂上的伤倒是看着渐渐结了痂，像是好转的样子。
她又伸手探他元灵，但见那股寒意又在慢慢蓄积。
她只得先动手，将寒意吸出，却不料这绵绵寒意，一吸便是半宿。
见天光逐渐亮起，她施了个小法术，让他额上那块布保持冰凉，便匆匆离去。
谁知这日下午，燎原君便匆匆召集了他们这院子里的魔女妖娘，说要给魔尊从新选位跟前伺候的。她闻言便默默的向后退了一步，想藏在人群里别被选中。却不料燎原君竟如此慧眼如炬，硬是在众人里将她挑出来，去凤凰跟前伺候。
跟着燎原君走进他卧房的路上，心跳如擂鼓。

这一日，我都像在梦里。
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再见母神，竟是见她在殿上用剑指着父帝的模样。
我当时并不知是她，一时大怒，真欲取她性命。却在看见她面庞的那一刻陡然心惊。
原来他们说的没错，我和母神长得如此相似。
可她看着父帝的那个眼神，却是我永远不会有的。
那双眼，写满了愤怒，憎恨，鄙夷……
……怎么会这样？
自她被魔尊掳去，丢下我和父帝，父帝痴痴等了她几千年，为了她不惜与魔界开战。
她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有多少个夜晚，父帝看着窗前的昙花，一夜一夜的不成眠。
每年，有几个日子，父帝总会独自喝得烂醉。
我知道，那是她的生辰，是他们大婚的纪念日，是她离开的日子……父帝一直说，她是被人掳走的，今日看来，却不太像。

更像是她主动离开的。
她抛下了我和父帝，去和那魔尊……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一个这样的母神？
这么多年来，她可曾想过我？可曾记得她还有个女儿？
这么多年来，她为何从未来探望我？
我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对吧？
亏我从小到大，几千年来，每日早起晚睡勤奋刻苦，只为有一日能打败魔尊，迎她回来。
可笑，真是可笑。
这几千年，竟如梦一般。

这一万多年来，父帝很是纵容我，无论我要什么要去哪，他总是由着我。
只有魔界，他从不让我靠近。
这一次，我偷偷背着他，要去一趟魔界。
我想找她问清楚所有的一切，哪怕她真的抛弃了我和父帝，我也要知道个明白。
我本性属水，变作水汽潜入禹疆宫，万万没人能发现。只是这禹疆宫实在有点过分大了，我在里头绕了好久，才一头撞进个小院子里。
她，正坐在院中池畔的一株凤凰树下。
我想了想，便化作一位锦鲤藏于水中。
母神真是长的很美，就这么静静坐着已是一副美不胜收的画面。
谁能想到，如此美人，竟抛夫弃子，心肠冷硬。
唉……
只是不知她要这般坐多久，她一个劲儿的盯着池子，盯得我都有些烦了，她竟纹丝不动。
乖乖，她这不是坐着入定了吧？
正思索间，有人推了院门进来。
魔尊看上去像是那日被我伤得不轻，走进来的脚步很有些虚浮。我虽是泡在池水里，也不免觉得鱼脸一热，此番真是胜之不武，有违武道，要是给师父知道了，又该责罚我了。
唉，本公主也没想到会有人在战场上发呆啊！
是不是这魔尊厉害了几万年，厉害得无人能出其右，导致他有种“即便在战场发呆一炷香，也没人能伤我分毫”的错觉呢？
咳，虽然强者的思维是很不可理喻没错，但是想想也觉得能这么霸气真是好了不起啊……啊，不对！他是我父帝的仇家，也是我的仇家，我瞎想什么呢，呸！
这俩人真的好奇怪啊，竟就相对无言的坐在池边。
方才还只是母神一个人坐着，现在变成他俩一起坐着。静悄悄，什么都没有。
魔界的人是不是靠什么我不知道的方式交流啊？
比如，腹语啊，传音入密啊什么的？
不然我真的弄不懂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哎，等等，那魔尊好像说话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坐着，这两天风大，我们再坐会儿，你就进去休息好不好？”
拜托了，这么好端端一句话你用眼睛抒什么情啊？
吹风就吹风，进屋就进屋，你哀伤个鬼，含泪个头啊？
魔界怎么会有个疯了的魔尊……
但我慢慢看着看着，发现不对劲了。
我这“母神”，像是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一个人能独自久坐不算特别奇怪，但是如果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眼珠子都不略微转动……就甚是骇人了。
她这般，哪像活人，根本就是个傀儡。
……傀儡？
莫非这并不是我母神，只是魔尊的一个傀儡？

我感觉自己对这个世间的认识都被颠覆了……什么情况？堂堂魔尊自己搞了个傀儡，锁在小院子里当老婆，一当还几千年？
等等，那我母神呢？母神哪去了？
啊，这么说我母神并没有和魔尊在一起对不对？
啊哈哈哈，我好开心！我想跃龙门！
“谁？！”魔尊猛的转头，一枚凤翎破空入水，我急避不及，跃出水面。
尚未待我反应过来，一团水气已将我笼罩，待魔尊跃起要追赶我的时候，我早已被卷了逃之夭夭。

【灵修夫妇】心事（07）
那团水汽很温柔的把我放在忘川畔的草地上。
我略蹦了蹦，就恢复了真身。
却见那水汽中渐渐浮现一个身影。
原来是个挺普通的妖娘，魔界真是藏龙卧虎，连一个妖娘都这么厉害的吗？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怎么今天到处都能遇见疯子？
你，你看着我哭什么啊，救我一命有让你那么难过？
其实我也未必要你救啊，本公主又不是打不过魔尊，撇嘴~
“忘忧公主，不好意思，我原是你母神多年的好友，猛的看你长这么大了，一时情绪没控制住……”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认识我母神呀？”
“我叫阿紫，你可以叫我紫姨。我原是花界的一个小妖，和你母神认识挺多年了。”
“你可知我母神现在何处？”
“唔……我也许多年没见着她了。”
“这样啊……”好容易遇到个认识我母神的人，这么多年了天界从没人敢跟我仔细说她的事，我一时没忍住就脱口而出问道：“我母神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她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问，颇有些错愕。
“哦，这么问是挺奇怪的哈……其实在我挺小的时候我母神就不在身边了，所以……”
“没事，我明白的。不过这故事太长了，你真的愿意听吗？”
“啊没事啊，我正好有空，不如我们去旁边找个地方坐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