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没吭声，手腕抖了抖，挣开莫将尘的束缚，手指却仍是流连于她面上，一寸一寸抚过，落在她眉眼处，轻轻道：“你总说我好看，其实你自己也好看的不得了。这双眼睛，更像是如同浸了溶溶月色一般清透明亮。我每每看见它，都能想起来我们初见那一晚的月光。”
莫将尘笑而不语，小龙女伸着指尖描摹着莫将尘的眉形轮廓，道：“你挑眉时也俊雅得很，虽我不大懂，但总觉你那番模样有几分气定神闲，又有几分顽皮可爱。”
她说着，指尖又往下移了几分，越过挺直的鼻尖，落在唇角，玩笑道：“你经常对着我笑。我们古墓派玉女功养生修炼，有十二少要诀。谓之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我一向谨遵师父意愿，言行自持，是以遇见你之后，我总不明白，为什么你那么喜欢笑。”
“不过我现在明白啦，我一看到你、念到你，也总是欢喜得想笑。”
莫将尘仍是不说话，小龙女目光落在莫将尘淡淡抿着的唇上，有些出神。
良久后她有些慌乱地收回自己的手，脸上红晕未消，道：“我的手不喜欢你的脸了，那你的眼睛也别再盯着我了。”
“噗。”莫将尘忍俊不禁，只觉小龙女这番少女别扭的模样可爱极了，让莫将尘忍不住便想开怀大笑一场。但又怕她着恼，只好抿着唇努力压着心间满溢的笑意。
“咳，嗯，好，龙师姐说什么都好。”莫将尘抬手摸了摸小龙女柔顺的乌发，道：“龙师姐，说完祖师婆婆，咱们再来说一说师父罢。”
这个“师父”说的自然不会是药师，小龙女横了她一眼，道：“谁是你师父了？”
但也依言说道：“说到我师父，她是最是慈祥不过。虽然师父从来对我和师姐严厉，但我知师父心中仍是最疼爱我和师姐的。”
莫将尘拍了拍她的肩，道：“师父之恩，总是难以说尽。”

小龙女说起往事，不免叹道：“可师父最后却遭了坏人毒手，重伤不治。也不告诉我那恶人名姓，怕我记挂着去报仇。”
莫将尘于此事知之甚少，但记得是与李莫愁有关的，便道：“前辈深居古墓，极少外出，好端端的，怎么会惹上那恶人？”
“是我师姐。”小龙女道，“师姐在外闯荡，有一年竟闯了祸，逃回终南山来，师父出墓接应，竟中了敌人的暗算。师父虽然吃了亏，还是把师姐接了回来。这也就算了，不再去和那恶人计较。岂知那恶人得寸进尺，隔不多久，便在墓外叫嚷挑战，后来更强攻入墓，师父抵挡不住，险些便要放断龙石与他同归于尽，幸得在危急之际发动机关，又突然发出金针。那恶人猝不及防，为金针所伤，麻痒难当，师父乘势点了他的穴道，制得他动弹不得。岂知师姐竟偷偷解了他的穴道。那恶人突起发难，师父才中了他的毒手。”
莫将尘心惊，但她知李莫愁也并非天生为恶，纵是误会不服师父偏心师妹，也决不计帮助外人来害师父，她沉吟了一会，道：“那恶人武功既尚在前辈之上，必是当世高手。而外界为恶高手甚少，就我所知唯有一人——龙师姐知道西毒欧阳锋么？”
“啊！是了，孙婆婆也曾料定是欧阳锋。孙婆婆问师父时，师父却至死都不肯说。”小龙女恍然记起，“欧阳锋好像是过儿义父，我们初识那晚，正是他偷偷点了我的穴道。”
提到杨过，小龙女没有半分异色，她原是这般淡漠心性，心中有了一人，其他人便与万事一起，不萦于怀。纵对欧阳锋初时有些愤懑，如今也淡了。莫将尘想了想，道：“龙师姐，我觉得当时并非是李莫愁解了欧阳锋穴道，他其实没有被点中穴道。”
见小龙女明显不信，莫将尘道：“龙师姐应该还记得，当时你被欧阳锋点中穴道，我依靠九阴真经的法子，天下绝没有解不了的穴。可我当时确是束手无策。多年前我师姐曾将颠倒窜改的九阴真经写给欧阳锋，是以极有可能，欧阳锋练了错误的九阴真经，全身经脉逆转，所有穴道尽皆移位，点中了也变成点不中。”
小龙女仔细一想，当时她也有潜运九阴神功，自解穴道，吸一口气向穴道冲袭几次。岂知两处穴道不但毫无松动之象，反而更加酸麻。试了几次，都觉被点处隐隐作痛，如今听得莫将尘这番言语，却是有理。
“真是如此，那我一直错怪了师姐。”理通事情关节，小龙女不由叹道，前尘旧事，如今再提，竟有种似是而非之感。
不过，“你竟也练过九阴真经么？”

第53章 第五十二回 真经研习
活死人墓中有两间石室，分别是王重阳林朝英两位先辈武学钻研所在。
两间石室的形状都甚是奇特，王重阳的石室前窄后宽，成为梯形，东边半圆，西边却作三角形状，室顶石板上刻满了诸般花纹符号，均是以利器刻成，或深或浅，殊无规则。
林朝英钻研武学的石室与先一间处处对称，而又处处相反，乃是后窄前宽，西圆东角，室顶也是刻满了无数符号。
莫将尘第一次被小龙女领到这两间石室时，在室中静立观望了半晌，直叹王重阳武学高深莫测。
但高深不高深也和她没什么关系，莫将尘熟视无睹地再次穿过王重阳石室，走到东边，伸手到半圆的弧底推了几下，一块大石缓缓移开，现出一扇洞门，便是林朝英的石室了。
石室里黑漆漆的，莫将尘手持蜡烛，撑着石壁站在石门处，看着即使黑暗里白衣也是分明的人，开口有些无奈地叫道：“龙师姐，你已在这里呆了许久了。”
西边圆角处练剑的小龙女听到声音，收了双剑回身望来，淡淡道：“谁让你总来闹我。”
“我几时闹过你？”莫将尘微微笑着，“我分明是在教你如何习练九阴真经。”
那日提到九阴真经，莫将尘便将九阴真经的历来同小龙女说了一遍，小龙女只知九阴真经厉害无比，却不知九阴真经中所载实乃武学最高的境界。
玉.女.心.经是个不让人动情动欲的上等心法，莫将尘既知小龙女所习遗刻仅为九阴真经的一小部份，心中早有让小龙女修习九阴真经全卷之意，便趁此机会跟小龙女一提，小龙女心无他念，自然是莫将尘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莫将尘早将九阴真经熟记于心，从那日起，自内功开始，一章一章地诵与小龙女听。小龙女之前练时本就苦于无人指点，因而不敢擅用。此时得莫将尘悉心指点，内功便日益精进了。
若是莫将尘老老实实一板一眼，像教导郭芙那样教引小龙女，便也罢了，但小龙女练功之时心思空明，神色认真，一言一行颇为严谨，莫将尘见了，总觉她这幅认真的模样可爱得紧，但太过严肃，总归不好。便时常在小龙女专心询问她时说了一半停下不说了，然后悄悄地凑近她面前。

小龙女本来坐在寒玉床上闭眼按照莫将尘所言调运内息，莫将尘却停了半晌都没说话，疑惑之下便掀开眼皮，一睁眼就见莫将尘近在咫尺，当下大惊，莫将尘便在此时，一吻落她唇上。
引得她心中纷乱，那一时便再静不下心去练功了。
这事有了第一次，便有了此后数次。小龙女初时总会上当，几次后习惯了也就不再理会，莫将尘等了许久也不见她睁眼，自知诱她不得，老老实实地继续诵念真经。
好歹也算安生了几天，哪知莫将尘古怪心思颇多，一计不行另有一计。
九阴真经是最负盛名的武学秘籍，也是武林中人人都想争夺的无上至宝，其中所述无不精微奥妙，纵然小龙女悟性极高，也总有许多堪不破。
莫将尘存了别样的心思，指点起来也语焉不详，含含糊糊，小龙女不知她存心不说完整，便自个儿敛眉思索，莫将尘等她再忍不住来问时，含笑故意道：“你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
小龙女闻言，心中羞意顿起，僵着不肯，莫将尘便道：“你不亲我，那我让亲你，也是一样。”
小龙女未及反应，半推半就间，便让她再次得手。
后来小龙女实在恼了，斥了她一声胡闹，便躲进林朝英石室中，任是莫将尘怎么诱哄，都不出来。
其实小龙女也非是当真怪责莫将尘，她心中是欢喜与莫将尘亲近的，只是她觉练功时便应当好好习练武功，心无旁骛才是正理，偏偏每次经由莫将尘这么一闹，她一时半会心思就静不下来，迷迷糊糊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小龙女站在角落里，仍是不肯出来，道：“便是教我，也须得换个法子。你这样，我是不肯再练的了。”
换便换吧，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莫将尘笑道：“好啊，你先出来。”
小龙女怕她又想法子闹自己，便道：“你要保证，不再闹我。”
“嗯，我保证。”

小龙女这才放下心来，走到莫将尘身边来，道：“我有些饿了。”
莫将尘自然地牵过小龙女玉手，拉着她出了石室，偏头笑道：“我猜也是，所以我煮了面，龙师姐吃么？”
莫将尘跟着师姐，自然也学了一身好厨艺。只是从前有师姐在，莫将尘其实是不大爱下厨的。然在古墓中，自莫将尘醒后，她们一应餐食皆由莫将尘负责。
小龙女点点头，应道：“你做什么我都吃的。”
莫将尘牵着小龙女在桌边坐下，自个儿盛了两碗面过来，清汤白面，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小龙女也不挑，安安静静地吃了一碗，然后坐在桌边凝神瞧着莫将尘。
“饱了么？”莫将尘也吃完一碗，问道。
小龙女淡淡点头，莫将尘便道：“那你先去寒玉床上练功，我待会过去找你。”
她要收拾下碗筷，少不得要耽搁下。
小龙女却摇摇头，道：“我现在不想练功，咱们说说话罢。”
莫将尘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道：“好啊，你等我一会。”
她很快收拾好回来，牵着小龙女回到卧室坐好，道：“龙师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小龙女与她相邻坐着，头微微侧着靠在她肩头，闻言道：“我只是怕你有心事。”
顿了顿，抿唇道：“你是不是记挂着襄阳，记挂你师姐，想着出去？”
眼下莫将尘对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想要出墓，也是情理之中了。小龙女一心不愿出去，是以这么久都不愿提，只想着多留一日是一日。可眼见过了这么久，莫将尘也没说半个字，显是不想让她为此烦忧，她心中感激，但也犹豫起来。
她也知莫将尘在墓外毕竟有亲人牵挂，长留她在古墓，也确为不妥。故而思虑多日，虽心有犹豫，仍是先提出来了。
莫将尘沉默了一下，道：“龙师姐，我不想离开你。但我知你不喜欢外面，也不想为难你。”

小龙女心中顿时生出无限眷恋，道：“外边的世界，其实比这阴沉沉的古墓好得多。若是出去，其实也无不可，我只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就好啦。”
她说的也并非虚言，自她出得终南山，一路有莫将尘相护，见多的是外界的新奇，也没有受多少苦楚，是以也并不害怕。只是相较于古墓，她更喜欢古墓罢了。
莫将尘仍有些担忧，只道：“过些时日再说。”
小龙女闻言，也沉默下来，莫将尘为她着想，她又怎能让莫将尘为难。只是满腹言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便在这寂无声息之中，忽听得不远处“嗒”的一响。这声音极轻极微，若不是两人各自心神俱静，原也听不到。过了半晌，又是“嗒”的一声，却已近了三尺。
小龙女抬起头来，两人相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一抹肯定。
李莫愁。

这话若是由得旁人来说，李莫愁定然不信，可莫将尘这么说，李莫愁却不能不思虑再三。
她与莫将尘的关系难以一言说清，若说是敌人，但莫将尘对她至始至终温和善待，从无恶意，甚至三番四次助她脱困，可若说是朋友，那也未必。
赤练仙子李莫愁纵横江湖数十载，杀人如麻，人人闻之生惧，便是亲手教养长大的徒弟洪凌波都只是对她又恨又怕，断无半点孺慕尊敬之情，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有朋友。
李莫愁心高气傲，因陆展元一事后性情大变，作恶多端之后，便再不信世间会有人真心待她好。若是旁人待她不好，她也不必去待旁人好。是以便是莫将尘一直善意相对，她也从未想过莫将尘会是友人。
但若说世上有一人她会信，那也只能是莫将尘。
这份信任来的莫名，李莫愁也不能说清原委，或许只是陆家庄那一晚她无意路过时听见的一曲“迎客仙”曲调雍容，也或许是触及往事时莫将尘眉间关切忧心极为真挚，也或许是那一句“一见如故”听起来真有此意。
总之，总之。
李莫愁沉默半晌，仍不肯就此轻言放弃，道：“不管你怎么说，我今日定是要取得玉.女.心.经的了。”
话虽如此，可要怎么取得，殊无办法。
三人都不愿动手，相对无言良久，正僵持不下时，忽然听见通道中有脚步声响，正有一人移步过来。
莫将尘与小龙女俱是惊讶，李莫愁却是面上一喜，闪身退出居室，龙莫两人察觉不对，立刻跟上。李莫愁却在黑暗通道中挟了一人折回，道：“莫将尘，你还要不要你师妹和这个小娃儿的性命了？”
两人仔细一瞧，被挟之人一身青衣，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身上的襁褓是湖绿色的缎子，绣着一只殷红的小马，正是黄蓉亲手所制。
“小师姐……”程英见自己此时竟成了李莫愁要挟小师姐的人质，心中好生歉疚。
“阿英，你莫担忧。”莫将尘眉心蹙起，“你怎会在此地？”
若说杨过因她介入安然无恙处于襄阳城中，郭襄一直被李莫愁带到终南山尚在情理之中，可阿英，又是怎么会被李莫愁带到古墓来？
程英咬唇道：“是我无能……”
她原是遵从蓉师姐之意送郭芙出城历练，岂知折返时竟遇见李莫愁抱着襄儿，她心急之下，即使明知自己不敌，却也不能放任李莫愁抱着襄儿走远。
她一路跟随，却不久后即被发现。她无奈之下，只能出手抢夺，但她终是武艺较浅，反被李莫愁擒住，这才来到这终南山来。
小龙女乍见郭襄，想起是自己昔日所做荒唐事，才致郭襄落入师姐手中。她瞥了一眼莫将尘，见莫将尘蹙眉，心中懊悔四起，道：“师姐，不可伤阿英与襄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龙师姐……”莫将尘想要阻止，却也无所辩言。
眼下并没有比交出心经更好的法子了，若只有郭襄一人被掳，或许莫将尘还能以李莫愁对襄儿心生爱怜决不至于下毒手为依仗来与她周旋。但阿英也落入李莫愁手中，莫将尘别无他法。
李莫愁这个女人，可不会对程英心存怜惜。
李莫愁微微一笑，道：“好啊，师妹，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她甚是得意，又添了一句：“你还说这不是你与杨过的孩儿，此时便不肯再欺瞒我了？她是叫襄儿？”
她心中喜爱郭襄，说到最后一句时语调已经转得极为柔和。
小龙女登时满面通红，又是气恼又是羞愧，道：“你胡说什么，这不是我的孩儿。”
说着看向莫将尘，莫将尘冲她淡淡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李莫愁，这是我师姐黄蓉与郭靖大侠的孩儿，名唤郭襄，你不许再胡说了。”
李莫愁愕然道：“什么？”
小龙女面色冷凝，没再理会她的疑问，犹是气闷道：“师姐，跟我来。”
她牵着莫将尘走在前头，李莫愁挟持着程英紧紧跟在后面，问道：“玉.女.心.经.在哪？”
小龙女不答，领着她到了祖师婆婆研习武学的石室，手持蜡烛推开了石室的门，道：“玉.女.心.经就刻在室顶上，你将襄儿和阿英放了。”

第55章 第五十四回 终成空梦
李莫愁自始不知“玉.女.心.经”其实是石室顶上的石刻，总道是一部书册。听了师妹的话，大为愕然，疑心道：“你莫诓我。”
小龙女走进石室中，蜡烛转了一圈，回身淡淡道：“你自己看。”
李莫愁谨慎道：“我可不上你当，你定是想趁我抬头观望时抢了两人过去。”
她一手怀中抱着郭襄，一手拂尘举在程英头顶，保持着高度戒心，小龙女不想她防心这般重，冷冷道：“心经就刻在这，信与不信，都由得你。把襄儿和阿英放了。”
莫将尘抬头望着室顶的图文，沉吟不语，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道：“李莫愁，室顶上的石刻，确是你要的玉.女.心.经。”
李莫愁已知莫将尘与小龙女关系匪浅，此时又算与她敌对，当下哼道：“我古墓派心法，你又怎么识得？你们莫要信口胡说，快将心经交出来，否则这一大一小两个小姑娘的性命可难保。”
她威胁性地又将拂尘柄压在了程英的头上，莫将尘脸色一变，脑海中思绪已转过千回，仍是无计可施。她正自琢磨，忽听小龙女又道：“师姐，其实便是我给了你心经，你也未必能练。”
李莫愁还道师妹是讥讽她资质不够，冷冷哼道：“我能不能练，那不劳你费心，你只消把心经给我，我立刻把两位小姑娘送还与你，保证不伤她们一根毫毛。”

“师姐，不论你信不信，我都要先与你说一说。”小龙女不管李莫愁什么反应，自顾自地道：“祖师婆婆的这套玉.女.心.经，须得二人同练，互为臂助。当时祖师婆婆是和师父一起练的。祖师婆婆练成不久，便即去世，师父却还没练成。后来师父去世，我练的时候，是与过儿一起练的。”
李莫愁不以为意：“那有什么，我也可以和凌波一起练。”
小龙女摇头道：“或许你那徒弟可以，但我只怕，师姐绝不敢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她手上。”
李莫愁一愣：“你说什么？”
小龙女虽然素来懒于理会人心险恶，但下山经历了这许多，也并非全然不懂。当日李莫愁与洪凌波一起来古墓时，断龙石放下，杨过撒了一个谎称只能带一人出去，便引得她们师徒彼此敌视。
而如今，“修炼这玉.女.心.经时，全身热气蒸腾，须拣空旷无人之处，全身衣服敞开而修习，使得热气立时发散，无片刻阻滞，否则转而郁积体内，小则重病，大则丧身。到后来更须得二人以内力导引防护，师姐觉得，你那徒儿当真能助你？”
李莫愁愕然，小龙女又道：“这门内功步步艰难，时时刻刻会练入岔道，若无旁人相助，非走火入魔不可，只有合二人之力，方能共渡险关。”
“而心经中，单数行功是阴进，双数为阳退。阳退随时可以休止，阴进却须一气呵成，中途不能微有顿挫。师姐若真要练，便相当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旁人手上，若是你那徒儿尽心还好，若是不尽心，只怕师姐命数难定。”
“师姐，你敢将自己的性命，交于旁人手中么？”
敢么？
李莫愁当然不敢。
正如小龙女所料，洪凌波虽然是自己徒弟，心中却对她积怨已深，若真是由得洪凌波，只怕没练成绝顶功法，自己就先没了命。
江湖中恨不得李莫愁死的何止千万，李莫愁惜命得很，又怎么愿意冒险？
可她半生来除了陆展元，唯一执着不放的便是玉.女.心.经，如今听闻师妹一席话，正犹如将她所有期望幻灭，她怎么能轻易甘心。
李莫愁一颗心如铅之重，料知小师妹此言不假，沉默了半晌，才道：“你先将心经给我。”
她心中懊丧，便想纵是她找不到人同练，也要强要了去，方能平息她一番煞费苦心。小龙女仍是淡淡指了指室顶，道：“师姐，你自己看。我若是有半点骗你，便让你杀了也无妨。”

她以往只道人生在世无论多久都不过一个死字，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相干，心中不在意惯了，紧要关头时一顺口，也不得不以此来打消李莫愁的疑心，莫将尘却听得心头一跳，喝道：“龙师姐，不许乱说！”
她神色严厉，与往常温和神色当真是大相径庭，直让在场包括李莫愁三人俱是一愣，莫将尘冷下脸来，眸中蕴着厉色，沉声道：“李莫愁，心经所在已经告知于你。我不欲与你为恶，但你今日若是敢伤阿英和襄儿一分，你也别想好端端走出这座活死人墓！”
李莫愁心神难定，小龙女先反应过来，急忙拉了莫将尘衣袖道：“你不要生气，我没有骗师姐，师姐不会动我的……”
莫将尘撇开眼，低声道：“龙师姐，不要再这么说。”
虽然重阳宫之难已经过去，但莫将尘心中一直藏着惊怕，彷徨难定。她有时回想，若是她不曾赶往重阳宫，小龙女便会经受重阳宫与蒙古夹击，重伤难愈。她原是一颗心系在小龙女身上，便时时担忧，总怕自己力有不及，就让小龙女遭受所知中的苦难伤痛。
小龙女不知她心中忧惧，但也知她是为己担心，心头一热，软语道：“再没有下次了。”
她本来还想说之前莫将尘说的“我们会在一起很多年”，但觉眼下人多，有些碍眼，若等两人独处时再说，才是妙事。
程英目露困惑，李莫愁有些恼，但也知不能将莫将尘逼得太过，于是道：“我便信你这一次。”
她知莫将尘一言九鼎，于是抬头观望室顶，只见室顶石板上刻满了诸般花纹符号，均是以利器刻成，或深或浅，殊无规则，大是深奥难测，不由得放开程英，在石室中走来走去，叹道：“祖师婆婆当真是武学大师！”
她不免回头又望了小龙女一眼，冷哼道：“师父果然偏心。”
小龙女不欲与她争辩，程英已经被她放了，郭襄却还在她手中，“师姐，如今心经你也看到了，你把它记了去，把襄儿还给我们。”
李莫愁却不慌不忙，笑吟吟地道：“心经这么多，我一次哪能看得完？”
“那你要如何？”小龙女皱眉，心中已猜到她的打算，“你莫不是要在这古墓中练完再走？”
“好师妹，你可懂得师姐的心意了。”李莫愁拂尘一摆，轻轻拍打着已经自熟睡中醒来的郭襄，道：“心经的内功我是练不成了，可我瞧这外功剑法，我练一练也是大有裨益。”

第56章 第五十五回 室中
数十年没回古墓居住，如今重新安置此地，李莫愁摸着居室中简陋的床榻，对怀中睁着大眼安安静静的小郭襄轻轻一笑：“襄儿，我回家了。”
她低头轻轻拍打着小郭襄，脸上充满温柔之色，唇边弯了一道浅弧，须臾后她轻轻地哼了一首曲子，轻轻柔柔的，自是一首她少年时听惯了的曲。
小龙女与莫将尘程英并肩站在石室门边，听到这首莫名熟悉的曲子，有些发怔。
这原是她被师父抱养来后，师父为哄她入睡经常抱着她哼的曲子。师姐当时尚且年少，听得师父哼了多遍后，自然也就学会了。待她长大些记事后，师姐还曾用这首曲子故意来取笑她。
只是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十年前？还是十五年前？
她已然记不清了，大抵这是多年来的些许与古墓静修有些不一样的记忆，故而幼年时的她留了些印象。以往她尚不易如今时这般容易动容，也不会觉得时间过得是多么快速。如今再次听见，念起往时墓中年岁，回忆中的人事，竟生出一种沧桑之感。
怀中的小郭襄已闭眼睡去，李莫愁停了哼曲声，眼光始终没离开她娇美的小脸，唇角的浅笑似乎淡了些，她轻轻一叹，少年往事在心中一件一件摊开来，她低声喃喃道：“那时，小师妹也似你这般大……”
眼下，已经过了这许多年了。
良久过后，莫将尘牵着小龙女离去，程英却立在原处未动，李莫愁抬头看见门口立着的程英，淡淡道：“小姑娘，你有话要说？”
程英较李莫愁小了十几岁，李莫愁心气高傲，除了莫将尘之外，断也不愿将其余如她般大小的人以平辈之礼相待，故而一路来也就这般称呼程英，程英久也习惯，默了片刻道：“我来……谢你。”
李莫愁不以为意，反问道：“你谢我什么？我于你似乎并无什么恩情。”
顿了顿，她抬头看向程英，道：“还是说，是你师姐让你来谢我不杀之恩？”
她向来才智绝伦，但平素下手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以己之心度人，除了莫将尘，总觉天下人即使不与她为恶，也不会善意相与，便有此猜测，也是情理之中。程英闻言，也不知该摇头还是该点头。
莫将尘并未让她过来道谢，只是听程英诉说一路事宜后，叹了一句：
“总算李莫愁记得**庐中的手下留情，不然阿英或许没命能跟她到终南山来。”

程英自此也终于确定，李莫愁确是有意饶她。
但她所谢，也不仅是为此。
程英作了一个谢礼，道：“入墓潜水时，多谢你拉了我一把。”
李莫愁数年来处心积虑要夺玉.女.心.经，上次自地底溪流出墓，因不谙水性，险些丧命，此后便在江河中熟习水性，此次自是有备而来。程英却是江南大家闺秀般雅致的姑娘，执着于师姐幼女踪迹，不肯中途折返，若非李莫愁顺手牵引，只怕程英难有此刻安稳。
李莫愁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忖了片刻，道：“此事……嗯，若也不是你，你小师姐恐怕也不能让我如愿。你我之间，说有冤仇，实不为过。取你性命，也不过随手之事。我欠你师姐一个人情，如今也还清了，往后再见到你与你家表妹，可请你小心了。”
她微微一笑，分明说着威胁的话，可仍是明眸皓齿斯文美人模样，程英心中一凛，无端生出一股无畏之感，迎上李莫愁眸中丝毫不加掩饰的恫吓之色，也露出一个淡然温和的笑来，道：“不管来日如何，眼下我自是谢你的。”
李莫愁毫不在意，心想终有一日叫你见识一下，让你知道赤练仙子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头又去看小郭襄。她们刚才说话声音都不大，小郭襄不受影响，仍睡的熟，李莫愁放下心来，余光瞧见程英似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问道：“怎么？你谢也道了，还有什么要紧事？莫非你现在就想找我报仇？”
程英跟了她一路，多少也熟悉了李莫愁的性子，她比陆无双总是多了些沉稳，也有自知之明，听了李莫愁含着几分不屑的言语，也不恼，只是温和道：“李道长，还有一事。我小师姐说，你要修习心经功法，襄儿须得有人照看。”
言下之意就是让程英代为照顾，李莫愁心中也早有考量，郭襄毕竟只是幼童，她练功时气劲凌厉，若是将郭襄带着，怕是会不经意伤到。只是若将郭襄交给程英，那也与直接把底牌交给小师妹无异了。
若小师妹反悔……
程英看出李莫愁心中犹豫，解释道：“李道长，小师姐说了，她与龙师姐言出必行，你大可放心。等李道长练完心经，将襄儿还回，自此便两不相欠。”

李莫愁心念转过，莫将尘的话她还是有几分信的，更何况她如今也已知晓心经所在，便是小师妹反悔，日后若得机会，偷偷潜入再记住石刻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有些麻烦罢了。
李莫愁沉吟过后，道：“依你所言，但我稍后，还是要见一见你师姐的。”
她又坐了一会，才把小郭襄交由程英，自行去了祖师婆婆石室中钻研练功。程英本想抱着郭襄去找小师姐，但脚步将将踏出，又想到小师姐与龙姐姐之间似乎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思及此，她又抱着郭襄在床榻上坐了半晌，想到日夜忧思襄儿的蓉师姐，又想到痴心一片的表妹，芙儿如今一人出城，也安危难定。
何况依照她的脾性，也不免惹出许多祸端。
杨过如今业已苏醒，朱前辈带了情花与断肠草回来，想来解药快要研制出。他心中有愧，怕是仍在襄阳城周边来回寻觅襄儿，却不知襄儿现在已然安全。
她心思转了几轮，最后竟又落到李莫愁身上。她年幼时曾听闻二武之母说过李莫愁生平之事，想她行事如此狠毒偏激，终是由陆家姨夫陆展元薄义在先，自己一直惧她，却也存了几分怜悯。
但李莫愁如此行径，只怕来日难得善果。
她不免叹了叹，自古男儿总是风流多些，受累的却是女儿家，便连她自己，往日也曾堕入情障，幸得早日清醒，此中滋味，却已不足为人道也。
她坐在室中想了半晌，回神后料想小师姐与龙姐姐有什么话都该说完了，便抱着小郭襄寻之前来路去找二人。
古墓规模庞大，通道曲折，石室无数，程英一路走来自是惊诧不已。她万想不到一条小溪之下，竟会隐藏着如是宏伟的建构。
通道中并无明亮烛火，好在程英拿了李莫愁居室中的蜡烛，一路走去倒也安稳。待走近小龙女的卧室门口，程英便听见龙姐姐柔声轻语，似乎还在与小师姐说话。她心想龙姐姐平素多么冷若冰霜一样的人，果然与小师姐感情甚笃，才会这般亲近地相互温声细语。
程英露出一抹恬淡的笑容，柔声道：“小师姐，龙姐姐，我带襄儿过来了。”
她同时迈步进入居室，一眼所见室右边的床上的两道清晰人影，只是——
小龙女上半身几乎全压在莫将尘身上，听见程英声音，淡淡地回头望过来，道：“阿英来了。”
程英一呆，半晌立于原地，竟不知该说什么。

第57章 第五十六回 此情可言
程英想，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虽未有此经历，但也晓得，两个闺中密友，偶尔胡闹打玩时，经常会有亲密些的接触，便是一不小心碰撞到什么地方，也是常事。更兼有之，女儿家的天性本就是大多喜爱腻歪痴缠，似小师姐与龙姐姐这般亲密的好友，偶尔亲一亲脸，也是平常极了的。
无妨的。
虽然刚才她眼光掠见，龙姐姐的亲的地方似乎有些歪了，但烛光昏暗，许是她看错了，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