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将近,小桥流水,桥边杨柳垂枝。燃烧的花盛放在漆黑的天幕之上,也盛放在石桥下的河水之中,姹紫嫣红绽开又化成星辰零落,仿佛无休无止。
贺玄慢慢顿下脚步,停在长街尽头,最后一盏灯下。师青玄并无所觉,一径上了石桥。
这时远风急来,呼啸而过,吹灭了贺玄头顶的灯盏,眼看就要摧枯拉朽碾灭一街灯火,却忽然势头骤止,悄然四散而去了。
师青玄被这阵风吹得发丝凌乱,心道岂有此理,本风师在此,这么大风是不给面子么?莫非是我今日心情愉悦,法力状态太好,无意中把风引动了?风太大了,虽不会伤人,恐怕会把灯吹灭,那就不好看了。念及此处她回眸抬手,一勾手指,暗道声“停”,又趁着风遮人眼,使了个障眼法,化回了男相。
于是风便散了,独独吹灭了贺玄头顶那一盏。
师青玄这一回头才发现贺玄在后边儿没有跟过来,而且他似乎出手晚了一点儿,那人头顶那盏被吹灭了。贺玄此时也化回了男相,冷峻的眉眼在半明半暗的灯火下愈发不可测,藏着一种阴郁的俊美。
贺玄此时正站在原地,微微有些怔忡。他想许是当真太久没有过节了,今日怎么情绪这么多。
方才风来时那人回眸抬手,漆黑的秀发在风中散乱,白衣翻飞,似暗夜里幽昙乍开。那是扎根在他心脏的血肉里刺破了胸膛的花,若是放任它生长,就疼得撕心裂肺,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连根拔去,反而颤抖着伸出染了鲜血的苍白手掌,小心翼翼保护着它的花瓣。
那个人,他岂是不懂人情世故?他是如此七窍玲珑,本该比谁都更懂得圆滑虚伪。可他偏偏温柔如一个少年。就是那样有点儿疯癫的,跳脱的,直率爽朗的……温柔着。
“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忽地有道阴冷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声音接二连三响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尖锐有的嘶哑,有的高声怒骂,有的低声诅咒,都在一字一字不停重复,这一句话八个字,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那是只有他一人能够听到、出现在他幻觉中的,他父母、妹妹、未婚妻的声音。
是从何时开始已经记不得了,这几百年来在那个人身边时,一旦起心动念,这个幻觉就会出现。最开始听到这些声音,他是那样的茫然和绝望,到了如今,他已经可以从容地承受这种痛苦。
可是今日他们似乎不愿轻易放过他,大抵是他这次心动得厉害,他们的语调越来越狰狞,语速越来越快:“不,得,善,始,不,得,善,终。不得善始,不得善终。不得善始不得善终。不得善始不得善终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世界嘈杂,漆黑一片,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时一道温朗的男子嗓音如清亮的刀锋割开了无穷无尽的诅咒:“明兄,你发什么呆呢,快过来。”
他霍然抬头,全世界的灯火都向他涌来。白衣的道人斜倚在石桥上,摇着纸扇,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微微含笑,他如雪的道袍和白皙的肌肤在夜色中笼着微光,这时漫天烟火正盛放到了极致的时刻,成为背景只衬出他一个,而他浑然不知,只觉得这噼里啪啦实在太吵,说话听不见,于是直接传了道通灵给贺玄。
无论是什么模样,这个人都像是光。
师青玄笑道:“明兄你站在那边儿是在和我表演牛郎织女么?快过来!”
我过不去的,青玄,我过不去。我永远也过不去。
他心里这般道着,面上做出了不耐的表情,应道:“来了。”